江峰耸耸肩膀躲在贞德身后不再说话,他可以感受到从乌鸦那里传来的,不带半分掩饰的厌恶和烦躁,江峰不清楚为什么对面那个头发灰白的女性,会对自己抱有如此强烈的莫名敌意,不过他对这种情况也已经算是相当熟悉了,在江峰眼中,现在的关键是尽可能搜集更多的情报,去试着推测眼前女性的身份。

    自从认识了贞德和玉藻前之后,江峰就已经把衣服和武器排除在了判断的范畴之外,毕竟玉藻前一只平安时代的日本妖怪,不还是玩枪玩得比谁都熟练,所以衣服和武器在他眼中只是作为参考的依据,虽然他还想把性别也同样排除出去,不过江峰觉得大多数历史人物的性别记载,还是比较可靠的,自家的两个从者应该只是属于特殊情况。

    乌鸦是个白人女性,而且看样子大概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行为举止之间带着股仿佛本能般的高高在上感觉,时不时习惯性地在身前画个十字架的形状,而且说话或多或少带着点伦敦腔,江峰怎么看这自称为乌鸦的家伙,都像是她在脸上贴了个“英国贵族家庭出身”的纸片。

    江峰的第一反应是护理学的开创者,护士的祖师南丁格尔,毕竟乌鸦的各种条件和历史记载大致符合,两人都是带有贵族气息的白人女性,但江峰又无法做出确实的判断,他总觉得乌鸦有哪里不太对劲,在他的认知之中,南丁格尔是护理学的创始人,就算被作为英灵来召唤,也应该偏向于辅助和支援类型的英灵,江峰可不觉得,护士的老大会是那种,举着枪对他人要害射击,挥舞着木棍把别人脑袋打爆,最后还时不时纵火玩的凶暴家伙。

    毕竟护士是救人的嘛。

    心里在嘀嘀咕咕着,可江峰的脚下却没有半点耽误,他推着满脸苦笑的贞德在前,自己也是小碎步地跟在贞德身后,三人在昏暗的城墙楼梯间里不断爬升,根据时不时路过的门口,江峰在心里估算着他们大概爬了足有七八层楼高的时候,乌鸦的脚步终于停止下来,她站在脏兮兮墙壁上的低矮木门旁,冷漠地扫了江峰一眼。

    “呼……呼……等会,让我喘一下,就让我稍微缓一下,给我五分钟,不,三分钟就好。”江峰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粗气,身边的贞德也是苦笑着,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平缓急促的呼吸,江峰的体质本来就只是人类的平均水准,而肺部的伤口又让他的躯体难以支持太大的运动量,光是为了追上没有半点减速意思的乌鸦,他就已经竭尽全力了:“真,真是轻松啊,我我,我还能再跑十几分钟呢!”

    “好了好了,省点力气别说了,站起来活动一下手脚吧。”贞德对于江峰的逞强感到无奈而又自豪,他知道江峰现在是个怎样微妙的身体状况,在他们攀爬楼梯而迦勒底的御主开始喘息时,贞德曾经提过他可以把江峰背在背上行动,反正成年男人的体重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障碍,不过江峰倒是严词拒绝,强硬地表示要靠着自己的体能跟上乌鸦:“深呼吸深呼吸,别喘气喘个不停。”

    乌鸦对江峰倒是没有多少特别的想法,不如说她对江峰的微妙恶意始终没有降低过,她身旁的木门通往城墙的外部顶端,而就在昏暗墙角的不起眼地方,有小小的升降梯可以让他们快去且轻松地上来,但出于连乌鸦自己都不知道的原因,她根本就不想让江峰轻轻松松地登顶,她就是想让江峰劳累非常狼狈不堪。

    “喘息已经足够了吧?”乌鸦轻轻摆弄一下自己身前的面具,上面的弹孔让她感到有些烦躁和不快,她还挺喜欢这个面具的:“我们已经让他等的很久了。”

    “没问题,迦勒底的江峰先生已经原地满血复活了,随时都可以开个后宫什么的。”江峰朝着乌鸦摆摆手,随后在脸上露出了灿烂又朴实的笑容,他在刚刚又说了个自认为相当自然的笑话,不过江峰随后注意到,贞德和乌鸦似乎都对自己的笑话无动于衷,他在心里嘀咕两声,只能放弃自己准备好的后续迦勒底风笑话:“唔,总之那个,还请敲门吧,我和达克尔都已经准备好了。”

    乌鸦轻轻敲敲身边的木门,对于江峰讨好意味十足的笑容完全视若无睹,她在刚刚又重新整理了自己的思绪和情感,发现自己对于江峰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更加类似某种来自于本能的抵触。

    乌鸦微微皱皱眉头,她明白这种情绪绝对不是什么适合现在状态的情绪,她应该试着和迦勒底的御主配合无间,但乌鸦就是忍不住去反感江峰的言行,她有些无奈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将那反感压制下去。

    “啊,是你吗我亲爱的护卫者,你把迦勒底的江峰阁下带来了吗,请恕我不能主动为你们开门迎接,请直接进来吧。”轻缓而温柔的男人声音从破旧木门的那边传过来,如果江峰自带让人不爽的光环,那么这个声音的主人就是自带让人信赖的光环,光是他的声音就能给人无尽的安心感。

    乌鸦面无表情地推开木门偏偏脑袋,却又对着贞德扔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然后直接站在了木门的边上,她的意思非常明显,只有江峰可以进入那道门,贞德则是要和他老老实实呆在门外面,不去掺和门那边发生的事情,贞德皱皱眉头前踏一步,刚想对乌鸦说些什么,却被江峰拦下,迦勒底的御主对着自己的从者笑笑摆摆手,然后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脚,一溜烟就钻进了木门里,贞德无奈地笑笑,然后扛着旗枪站在木门边上,和乌鸦乍看上去跟门神似的。

    钻过木门的江峰,则是亲身体会到了所谓豁然开朗的境地,他所处的环境直接从原本昏暗的城墙内部,来到了不算多么阳光灿烂的天空之下,他此时正站在巨大宏伟城墙的顶端,昏黄的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层,如同道道淡金的圆柱矗立在天穹下,身边那呼啸的狂风就像是汹涌的波涛,不断地拍打在厚实沉重的城墙砖石上,发出如同海岸线地区特有的轰鸣声。

    而在江峰不远处的狂风之中,由破破烂烂木条搭建而成的简陋王座上,在划破云层的昏黄色阳光下,一个残缺不全的年轻男人坐在王座上,微笑地看着江峰,他带着与哈桑有些类似的面具,都是将整个上半部分脸庞遮盖起来的面具,只不过与哈桑骨头质感的面具不同,男人的面具是钢铁铸造的,在昏黄的阳光下还在莹莹地反着光。

    与那温柔和煦笑容形成强烈对比的是他的躯体,有什么人用利器直接将他的左手沿着肩膀斩掉,而年轻男人失去的躯体除了左臂之外,还有自己的下半身躯,他从腰部往下的身体,全部都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飘飞的布片说明他原本的身形相当挺拔。

    “真是让我久等了啊,迦勒底的御主,我想和你谈谈很久了。”年轻的男人朝着江峰微笑着点点头,对着江峰伸出自己的右手,其实他是左撇子来着,不过他两只手都能自如地使用,而且这也是他唯一残存下来的四肢:“抱歉,我不能给你一个欢迎的拥抱。”

    “不用,我是亚洲人,可没有第一次见面就和别人拥抱的习惯,更何况还是个男人。”面对着王座上年轻男人所释放出的善意,江峰以柔和的微笑回应,他对于男人失去的左手和下半身刻意忽略不计,而是用文化和性别来转移话题,顺带试着去促进两人间谈话的氛围,江峰边说着边走过去,伸出手与男人相握:“我是迦勒底的御主江峰,在这个歧分点的探索就要拜托你了,不报上真名也没有问题。”

    “不,我并非什么强大的英灵,也没有什么强大的宝具,而且为了我们接下来的合作能够顺利进行,我并不介意展露自己的真名。”年轻的男人对着江峰露出柔和的笑容,就算是脸的上半部分被钢铁面具所覆盖,他嘴角弯起的弧度也依然可以让人感到奇妙的安心:“迦勒底的御主江峰,我是阿马里克一世与阿格尼丝之子,耶路撒冷王国国王,鲍德温四世,称呼我为鲍德温就好。”

    “好,鲍德温,时间不等人,那些客套话我就不说了,我现在有很多问题想要知道,但有一个问题对我来说最为急切。”江峰干脆利落地点点头,在听到鲍德温四世那一大串头衔,他实在是犹豫了片刻,不知道该不该给自己也编造一大堆头衔,毕竟老话说输人不输阵,但江峰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幼稚的想法,而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状况来:“米兰这座城市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现在最想知道这个问题。”

    “这恐怕不是什么动听的故事,迦勒底的江峰,作为时间的穿越者,你应该知道在前些时候,瘟疫袭击了米兰这座城市,成千上万的人死于老鼠传播的黑死病。”鲍德温四世也非常干脆,他很清楚情报的重要性,而且鲍德温四世本人也不是喜欢装神弄鬼的家伙,江峰希望得到所需的情报是完全正当的行为,他也不认为自己有隐瞒的需要:“事态的突变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的,我们,也就是我和另外三位英灵,就在瘟疫爆发后不久,被阿赖耶召唤到了米兰城中。”

    “我们最初信心十足,认为完全可以完成改写人类史的任务,但随后,我们就遇到了敌人,那是强大到完全超乎我们想象的敌人。”鲍德温四世说到这里。不由得愁苦地叹息一声。这个一直保持着温柔氛围的男人,在此时终于展现出普通人类般的无可奈何:“我方共有四名英灵,而且还是彼此紧密合作互相协助,但我们依然失败了,被那强大的敌人完完全全地击败。”

    “我们的敌人,是匈人帝国的君王,被称为上帝之鞭的可怖男人,阿提拉。”

    第十三章 墙中之国(7)

    正如鲍德温四世所言,他所讲述的故事可不是什么能让人感到振奋的好故事。

    被阿赖耶召唤到米兰这座瘟疫之城的英灵共有四名,其中之一当然就是江峰面前的耶路撒冷之王鲍德温四世,而对于被召唤的另外三位英灵,鲍德温四世也并不知道他们所有人的底牌宝具,毕竟所谓英灵尽是些有着极强自我个性的家伙,要他们在不熟悉的情况下与彼此合作实在不太现实,不过鲍德温四世还是得到了不少情报。

    这支小小英灵行动队的人员经过阿赖耶精心地搭配,每位成员都或多或少地与瘟疫和疾病有所关联,鲍德温四世这名历史上最著名的麻风病病人自然不必多说,剩下的三人也同样是名声卓越,现代护理学的创始人护士行业的祖师级人物,弗洛伦斯·南丁格尔,古希腊的医学之父和欧洲医学的奠基人,希波克拉底,以及世界上最早外科专著《神仙遗论》或者说《鬼遗方》的编写者,刘涓子。

    如果换算成为游戏里面的状态,那么这支队伍里的每个人都自带对疾病和疫症的攻击加成和防御加成。

    这趟改变历史的旅程本来应该非常轻松,刘涓子和希波克拉底虽然活跃在黑死病出现之前,但作为可以留名人类史,拥有着阿赖耶作为后台的两位医疗者,很快就寻找到了针对黑死病的治疗法和特效药,而依靠着阿赖耶赋予的魅力光环,以及南丁格尔充满了军队风格的强硬指导下,他们得以快速在当地居民中间组织起了医护救助团体,鲍德温四世召唤出来的城墙,直接就成为了最为优秀的医院选址。

    the god nd of bleedg——神赐之俗世净土,这就是鲍德温四世被英灵座和阿赖耶所赐予的宝具,身为耶路撒冷王国历史上最具有传奇性,同时也是最后一位国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萨拉丁大军压境下,守护了耶路撒冷的事迹,鲍德温四世的宝具被具象化为被扩大内部空间的耶路撒冷城墙,既然是耶路撒冷的城墙,这建筑物自然也带上了耶路撒冷的概念。

    圣地与英灵的概念互相混杂,作为基督教和伊斯兰的双重圣地,耶路撒冷的概念在神秘范畴上,能够一定程度地反馈出人类,或者说信徒们对它最为期盼的景象,换句话说就是所谓对天堂的遐想,而鲍德温四世作为耶路撒冷最后的国王,生来在法理上就具有对耶路撒冷的支配权力,这二者混合最后的产物就如同他的宝具名字那样,是天堂在人世间的破碎投影。

    被鲍德温四世认定为自己统治下民众,身处的位置在耶路撒冷城墙的内部,只要有人同时满足这两点,就会被视为宝具神赐之俗世净土的作用对象,换而言之,就是用无比廉价的方法,直接成为耶路撒冷在法理和神秘上的双重居民。

    鲍德温四世的宝具并没有杀伤能力,但却能给它的作用对象赋予一定的不死性,毕竟人类对于天国最直接的印象就是永生不死,这份不死性在英灵或者其他超自然生物面前并不算强,但却能够帮助那些患病的凡人们抗住瘟疫的侵袭,坚持到负责医疗的三人对他们施以援手。

    四人的配合相当不错,除了使用自己宝具来充当病院的鲍德温四世外,他们中的另外三人甚至没有使用自己的宝具,而只是依靠自己的知识和来自于人类史所获得的权能,又或者说是所谓的技能,米兰瘟疫那扩散的趋势就开始出现被遏制的迹象,不仅新遭受到鼠疫感染的病人数量减少,原先已经染上鼠疫的病人们也靠着英灵们的努力,开始逐渐从疾病中恢复过来。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未来充满了值得期待的思念,直到一只老鼠冲向了人群。

    如果说阿赖耶和盖亚正在打一场生死存亡的战争,那么米兰的瘟疫就是这场战争中的局促战役,既然是战役,那么就自然有入场的先后顺序,双方都是在时间线上逆着方向移动,无比细微的外在偏差都会对最终着陆产生几小时甚至几天的影响,在迪蒙得和俄罗斯的时候,星之救主的小伙伴们可以比迦勒底更快地部署,但这一次,星之救主的运气终于耗尽,它的快乐小伙伴比阿赖耶的打手们更晚地来到米兰,当他终于抵达这个意大利的城市时,在鲍德温四世等人的努力下,历史产生了巨大地偏转,原本超过二十万的受害者,变成了仅有数百人因瘟疫而死,这场灾难已经接近尾声了。

    但那又怎么样呢。

    鲍德温四世为了要维持自己的宝具,他只能整天地呆在城墙内部,毕竟一个没有领地的国王无异于呓语的疯子,所以他并不清楚外界发生事情的细节,他只知道那是一个昏沉沉的夜晚,从米兰的城区那里突然传来了喧嚣的吵闹声,随后就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和哀嚎嘶吼的人声。

    不知所措的鲍德温四世站在城墙顶端向城市的方向张望,见到的确实带领着拖家带口的米兰民众,仓惶向着城墙逃窜过来的希波克拉底,这个壮实的希腊人用自己雄浑的嗓音呼喝着米兰的市民,艰难地维持着逃亡队伍的队形不至于混乱。

    紧紧跟随在逃亡人群后面的并非是敌人,是负责殿后的南丁格尔和刘涓子,这三名英灵全都伤痕累累满身鲜血,也不知道身上的是他们的血还是敌人的血,而在最后放追逐着人类们的,是如同洪水般涌过来的灰色鼠群,这些小小的生灵完美地演绎出何谓量变引起质变。

    而在鼠群最后压阵的敌人,同时也是它们的领袖,那个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惊慌失措逃窜的民众,眼中既没有暴虐的欢欣也没有同情的不忍,那双酒红色的晶莹眼睛,就仿佛被隔离在厚重浓雾的后面,没有半分情感波动地看向奔逃人群,仿佛在看着一群四散而逃的羔羊甚至蚂蚁。

    这就是鲍德温四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直面阿提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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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不太监就不太监;

    这叫更新时间不确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