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人在塔上(3)

    尽管已经同时在身体和精神上承受着双重的高度疲惫,很想直接躺在地板上呼呼大睡,但艾迪还是想方设法在脸上挤出笑容,毕竟他自己也非常清楚,接下来想要和两位从者讨论的内容,十分可能违背其准则,甚至于将其直接激怒,艾迪明白,自己必须尽可能地保持谈话气氛的友好,或者说至少要让谈话可以进行下去,以此来尽量减少出现争吵的可能性。

    “啊,当然,请说吧,我很乐意与你共同探讨你的想法和观点,毕竟在这种时候,每个人的所思所想都是非常重要的。”哈桑露在外面的嘴巴扯出标准而熟练的弧度,他微微侧身示意艾迪坐在他的身边,与显得热情而又友好的哈桑完全不同,玉藻前只是冷漠且面无表情地斜视了艾迪一眼,然后低下头一味地矫正摆在自己膝盖上的步枪:“啊,请不要在意他,他只是比较羞涩罢了。”

    “唔,没关系的,我和达克尔阁下已经算是认识了,毕竟他是我最初遇见的英灵,达克尔阁下是个表面冷漠,但有着高尚品格与温柔内心的人,我明白的。”艾迪对玉藻前毫不掩饰的冷淡只是微笑回应,不如说他除了微笑回应也没有其他选择,不管怎样,年轻的魔术师只能老实地坐在哈桑身边,对着两位从者微微躬身:“说句实话,我想要谈论的事情,以两位的才智,现在应该也能够想到吧。”

    “嗯,是什么呢——”弹簧刀从袖子里滑落到手上,哈桑坐在地上背靠墙壁,扭动手腕刷了个花哨的刀花,弹簧刀的刀刃就那样伸出,哈桑似乎根本就没有将其收起的打算,锋利的刀刃被无花果树木柄所带动,如同在水中灵巧游动的鲷鱼,围绕着哈桑修长的手指游动,乍看之下就如同某种奇妙的活物:“我脑子不太好,不太明白呢——”

    玉藻前眼角的余光盯着艾迪的脸庞,迦勒底的狐狸看着他的表情,年轻魔术师脸上的笑脸因为哈桑的敷衍,而变得有些僵硬微妙,不知道为什么,玉藻前突然想起还在迦勒底的时候,某次喝茶时江峰对所长的胡说八道,那个家伙挥舞着贞德做的玛芬蛋糕,张牙舞爪把那些碎屑甩得满桌子都是,按照这个货色的说法,所有的魔术师,都是对星之救主的天然投降派。

    作为魔术师世家出身的所长当然不愿意承受这样的污名,他反手把桌子前的两块曲奇塞进嘴里,边咀嚼边争论说,魔术师也有属于魔术师的尊严,不至于做出如此恶劣的事情,江峰那家伙则是发出了让人厌烦的嘲笑声,他直接起身把所长身前装甜食的盘子拖过来,然后嘲弄地回应所长,说是越优秀的魔术师和越古老的魔术师家族,就容易把自己当成什么超越人类的上位伟大存在,笑话所长就是因为不能理解这件事才被发配到迦勒底,随后这两个货色就开始争夺最后的巧克力蛋糕,对话也到此为止。

    玉藻前看着艾迪深吸一口气开始诉说些什么,而哈桑为笑着时不时回应两句,他似乎正在从各种方面强调这次旅程的绝望境地,想着关于超出凡人的伟大魔术师的评论,心里越发觉得烦躁和不快,他实在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这帮魔术师,总是能折腾出这些浪费时间的把戏,他们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阿赖耶与盖亚战争的严重程度,反而是那些凡人或与凡人亲近的家伙,能够坚持着战斗到最后时刻。

    从大妖怪玉藻前中诞生,存在目的就是为了猎杀妖怪的迦勒底之狐,才有些迷茫地发现自己似乎从来不曾了解人类,迦勒底那帮家伙很少产生投降的念头,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迷茫和对死亡的恐惧,至于江峰,那个白痴整天没心没肺嚣张欠揍没什么好说,他甚至还能挤出时间去欺负小威廉,但玉藻前不知不觉中已经忘记,迦勒底是放逐魔术师世界中怪胎的地方,会到这里的家伙,从最开始就不是什么正经魔术师。

    “那么,两位意下如何,既然现在的局势已经走到了这种境地,我觉得继续进行无谓的冒险已经没有意义,凡是智者,都会明白以弱小挑战强大并不明智,保存实力等待其他机会才是正途。”艾迪的诉说似乎已经结束了,年轻的魔术师并没有辜负自己的才俊之名,他刚刚从各个角度论述了继续战斗的坏处,并且罗列出了现在撤退的必要性:“我知道我的话语可能会触怒两位,但我依然认为我必须做出这件事情,不管是为了江峰阁下还是其他理由,我们都应该先撤回迦勒底,休整完好后再踏足战场。”

    “我们不应该纠缠于一个歧分点的胜败,而应该将眼光放到整场战争之上。”艾迪以此来为自己的话语做出总结:“失败只是暂时的,胜利终将会是我们的。”

    哈桑看着艾迪露出微笑,如果不是现在的状况实在不合适,他甚至都想为了这个聪明的家伙而鼓掌欢呼,艾迪并没有展露出半分向星之救主投降的意味,而是将自己作为关切迦勒底等人的忠诚战友,更关键的是,艾迪所给出的理由论据十分充足,他的语气也充满了诚恳和真挚,如果不是他已经决定好无视艾迪的言论,哈桑觉得说不定真能被他说服。

    哈桑笑着开始回应艾迪的话语,矫正好自己的416步枪,玉藻前又开始走神,接二连三的激烈战斗和困境,哪怕他身为英灵,也不由得产生了强烈的疲倦感,魔力耗尽的现状也让作为caster的玉藻前非常烦躁和不安,靠在墙上单手撑着下巴,义肢的手腕在咔咔吱吱地缓慢做着圆周旋转,他看着不远处的桌子上的嚎个不停的江峰,不知道这家伙和艾迪哪个比较让人火大。

    “不要……!香菜!不要香菜!”躺在木桌子上的江峰哀闭着眼睛,就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的噩梦,正在发出中气十足地哀嚎,手脚和四肢也惊慌失措地挥舞:“求你了!牛奶不要加香菜!”

    “艹!这傻o!你给我老实点!快要死掉的人别这么精神啊!”普洛瑞阁摁住扑腾着的江峰,用无比标准的中文怒骂脏话,说起来,这些脏话还是江峰为了和他亲近关系,特意教导给普洛瑞阁的,估计迦勒底的御主也想不到自己教出去的脏话,会被普洛瑞阁直接用在自己身上:“护士!麻醉!给我物理麻醉!反正这货已经破破烂烂了,多道伤口算不上什么!”

    “请立刻闪开!”南丁格尔举起不知道哪里找来的木棍,对准江峰的头砸了下去:“现在进行麻醉!”

    嗯,是这样没错的,玉藻前在心里琢磨道,这种吵闹着挣扎求生的样子,才像是人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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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面对巨大的绝境时,人们总是会产生不同的想法;

    都是硬汉没意思。

    第八十七章 疫王(4)

    距离黎明,还有五小时二十九分钟。

    “哈……哈……”魔术师靠在墙壁上痛苦地喘息着,他的额头已经布满了汗珠,身上原本还算是整洁的衣服,现在也已经沾满了灰尘和鲜血,这个强壮年轻人原本如同机械般稳定的双手,现在就像是初生的小鹿般颤抖个不停,他体内的魔力已经全部在激烈的战斗中耗尽,体力也已经见底:“该死,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和另外几名魔术师在当初和艾迪与玉藻前分开之后,平分了玉藻前制作的符文石后,就开始往米兰城市外撤退,江峰的判断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相当准确,常年生活在脱离了正常人类社会的环境里,让这些魔术师们下意识地将自己和最为广大的普通人分开,在他们的眼中,自己和人类的命运分离而相对独立,几乎没有多少关联。

    这并不代表着这些魔术师们迟钝或者愚蠢,这是数百甚至于数千年来的超凡地位,日积月累之下所带来的思维习惯,凡人甚至于人类社会在他们眼中,总是被下意识地当作筹码和货物,这些魔术师们从小就被家庭和环境有意无意教导,要求他们必须去不顾一切地探寻通往根源的道路,除此之外一切皆为蝼蚁。

    如果亲手杀害万人有可能得到通往根源的线索,少数偏激的魔术师会去进行积极的尝试;如果亲手杀害十万人有可能亲眼见到根源,不少魔术师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实践;如果将整个人类社会都作为祭品进行献祭,就能够亲身抵达根源,那么几乎每个出身正统的魔术师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他们是魔术师,被上天所选择的独一无二存在,天生就拥有着远超人类常识的力量,就算那些属于凡人的所谓科技再有多少发展,也不可能超出已经被五大魔法规定的自然法则,正如那句老话所说,凡人们信奉的物理法则,只不过是真实世界之上的朦胧薄纱,这个世界是属于神秘的世界,唯有极少数精英之上的超凡天才,才可以见识到万物的根源。

    牧羊人不会为了圈中的羔羊献出生命,魔术师世界也不会为了凡人社会拼上一切,更何况他们还是来自于星之救主正面开战之前的时间点,只能从报告中间接地了解发生的情况,根本无法见到星之救主对人类那真挚而纯粹的仇恨,更不像迦勒底那样,与星之救主有着数不清化不开的血仇,作为人类取得胜利当然美好,但如果到了必要的时刻,舍弃人类归于星之救主甚至盖亚的旗下也并非不可,在魔术师们的心中,这是星之救主与凡人们的战争,而不是与魔术师们的战争。

    至少在被当作猎物猎杀之前,远东魔术师协会远征军的魔术师们,大多数都是这么想的。

    那些汹涌而来的老鼠怎么可能理解他们打出的白旗有何含义,这些嘶叫这的小小啮齿动物直接淹没了他们,但不知道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他们并没有葬身在鼠群利齿和爪牙之下,除了在身上留下几道浅浅的伤痕之外,并没有再受到其他更多的暴力对待,他们被这些小小的生灵拖拽运载着,被运送到了米兰某条街道的某座房子里面,魔术师们才逐渐意识到,他们似乎被鼠群关押了起来。

    在最开始的迷茫和不知所措之后,魔术师们将其理解为成功交流的结果,他们认为是自己对于和平的渴望,传达到了星之救主那边,就像是在中世纪时的战争中,就算是在战争中败北,贵族和骑士们只会被当作人质索取赎金,只有在十分特别的情况才会被杀死,但他们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一个不期而至的访客将他们直接踹进了冰冷而残酷的现实。

    当魔术师们为那个棕褐色皮肤的年轻男人打开房门的时候,他们甚至还以为那是星之救主那边派遣过来的使者,是来通知他们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事情的,但猛然挥动斩下的三色彩石长剑斩断了全部妄想,去开门迎接的那位魔术师被年轻的男人直接切断,那长剑看起来只是由圆柱形的石头所拼接,但其却有着超出想象和预期的锋利,从右肩知道左侧的腰部,那位倒霉或者说幸运的魔术师在瞬间死去,他甚至还保持着脸上礼貌的微笑。

    另外一名叫做阿克曼的魔术师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立即启动了装设在房子门边的魔术,汹涌澎湃而出的炙热火焰将尸体和棕肤的男人共同吞噬,不管接下来其他魔术师们想要选择反击还是逃跑,这个魔术装置都可以为他们争取宝贵的行动时间,如果所有的事情都如他们所预料那样的话。

    伴随着彼此互相混杂的三色光芒流动,阿提拉直接顶着火焰冲了出来,原本笔挺的彩石长剑顺应了他瞬间的思考,在眨眼之间就雾化为气体,而后又重组为宽大的盾牌隔开火焰和阿提拉,棕肤的男人微微弯腰冲出火焰,这整个过程发生得无比迅猛,魔术师们准备的魔术,连阻碍他超过三秒都没能做到。

    三色混杂的光芒再次如同洪水般迅猛地冲击,完成了自己使命的盾牌再次雾化,阿提拉甩动手腕直接将那些晶莹而华美的雾气给甩了出去,雾气在空中凝结成为水晶的长鞭,直接缠绕住一个想要发动魔术攻击的魔术师脖子,随后就像是抓住了猎物的巨蛇猛然向后缩回,阿提拉依旧冷漠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举起拳头然后猛地砸下去,依靠着超出常人太多的巨大力量,他出拳干脆利落地将那名魔术师的脑袋击碎,细小的碎骨和粘稠的体液混合物缓缓流出。

    随后就是惨烈到了极点的猎杀,剩余的三名魔术师被那个男人当作了猎物,他们依靠着同伴死亡所带来的时间,慌乱地逃到了街道上面,这附近街道上的鼠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刻意地清空,就仿佛是专门为阿提拉准备的猎场,而他们则是鼠群专门准备的,在这片区域内四散奔逃的弱小猎物。

    “噶啊……”靠着墙壁喘息的魔术师甚至来不及说出更多的抱怨,就感受到了从身躯上突然传来的剧烈痛楚,他有些僵硬地低下头,看到那把让他感到脊背发寒的三色彩石长剑,直接贯穿了他身后的墙壁,连带着刺穿他的胸膛贯胸而出,随后长剑被猛地抽回去,他也缓缓倒在地上:“呃啊,啊啊……我,我不想死……”

    “不行,呼吸还是太急促了……”墙壁那边的阿提拉同样靠着墙壁,他双手紧紧地握着剑柄,从与自己腰部等高的位置,斜向上用长剑刺穿墙壁,直接夺走了墙那边魔术师的生命,他随后缓缓将沾满了浓稠的鲜血的抽出来,用力甩动让长剑化作雾气,上面沾染的鲜血也哗啦啦地落到地上:“状态还是有点问题,不过足够了……”

    “开始进发。”冷漠而极具压制力的意识如同呼啸的狂风,直接在连着每只老鼠的鼠群精神网络上扫过,这意志凌驾于生命之上,充满了沉默燃烧的饥饿与干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阿提拉如果专心进行对鼠群的指挥,其指挥效率甚至能超过克劳塞维茨,只不过他还需要进行战斗,所以习惯只进行大方向的指挥,而将细节交给克劳塞维茨解决:“我在路上。”

    “我还没有恢复完全状态,不过已经足够了,让我们结束这场狩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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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不到吧,人在塔上只有三章;

    surrisejg!

    第八十八章 疫王(5)

    距离黎明,还有五小时二十四分钟。

    鼠群向着孤单的钟塔冲洗过去,在米兰仿佛永无止境的漆黑夜色之中,那些吱吱叫嚷的灰黑老鼠已经将钟塔附近的地面铺得严严实实,鼠群和钟塔间的僵持不仅为迦勒底提供了喘息的时间,更为它们自己提供了集合的时间,面对着乌泱泱的老鼠集群,这座不算多么高耸的塔的顶端,摇晃着似乎随时都会无声熄灭的微小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