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 但此时太子的储君之位不可动摇。所有人都不会想到,东宫有被废的一日。

    但真要说起程阁老与刘阁老来,乔琬知道最好的选择一直都是刘家。程正心虽是帝师, 但行事中庸但为人正直。昭王有这样一个岳家,对他夺嫡之路的助力只怕远不如刘家。

    不论当初弹劾刘家的幕后之人是谁, 乔琬都觉得他是做了件好事。

    进了腊月,年关就近了。此时清佩姑姑才接了宫里的信,她暗自禀告了乔琬, 太后寿宴那日之事,至今没有追查到始作俑者。

    “宫里这种事,往往是查到个内侍宫人, 就发现人已经自尽了, ”清佩姑姑替乔琬拢好手笼,“说起来那日便查了, 酒没有问题,是程小姐她们席上的酒器有些问题, 只那一壶里掺了激发酒性的药。再往下查,连着好几个人直接自尽,连审的机会都没有。”

    乔琬心惊:“一个都没有?”

    清佩姑姑点头:“陛下大怒,光禄寺、司礼监和金鳞卫都吃了挂落, 因此多查了一个月, 依然没有收获。还是太后娘娘发话, 近年关了就先好好准备过年。”

    乔琬不明白,宫中有人能有这样高明的手段,为何只是在酒里放了热性的药?此事究竟是想要人在寿宴上出丑,还是想令陛下在宫中如坐针毡?

    “太子殿下让婢子特地将此事禀告给县主,也是让您心中有数,”清佩姑姑道,“但是不必多想,如今司礼监和金鳞卫都恨得牙痒,连光禄寺都没有放过,说不准哪日就查出来了。”

    乔琬点头:“姑姑放心。如今乔琬也有事要禀告太子殿下,府中的庄户这些日子说,今年冬天反常怕是近郊会有雪灾。我想着年关后便是陛下的万寿节了,此事还请殿下留心。”

    清佩姑姑笑道:“婠婠小姐有心了,此话一定带到。”

    乔琬陪母亲打理府中年关诸事,一直到进了腊月才清闲了许多,准备了这些日子,便只等除夕了。

    因着前些日子忙碌,冬至祭扫以后乔琬便没有出过门。腊月里没有其他节日,下雪的时候有人设宴赏雪。不过是三五好友,煮茶暖酒。

    乔琬向来怕冷,只赴约了一回,方芙与祁纨直说她难请。

    聊起最近的玉京传闻,她们震惊于刘妧的选择,也好奇那日宫宴程皎突然向乔、刘二人敬酒。

    “她可是觉得胜券在握了?”祁纨道,“这可不是我说的,最近的赏雪宴上都这样传呢。但我那日看了,她与刘妧说话倒还挺亲|热呢。”

    乔琬轻描淡写道:“或许是喝醉了吧?”

    祁纨见她不愿说,便知情识趣地停下话头,也不多问。

    方芙倚窗而立,叹道:“这样快便是一年。你我从前常在此处赏雪,只是明年却不知各在何处了。”

    乔琬心里想的却是,等了这一年,也暗自观察了这一年,终是可以入宫了。她抛却忧思,只是笑道:“明年腊月,我与嘉宁请你们到毓园赏雪可好?”

    此话一出,祁纨一阵大笑:“阿芙难得想伤春悲秋一番,你快别打断她。”

    方芙不理会祁纨,忙道:“一言为定,婠婠可别忘了!”

    乔琬直言道:“自然不会忘,没有了你们,我在宫里岂不又要变成睁眼瞎?”

    “原来如此,”方芙哼了一声,“那太子妃娘娘也得给我封个官做做。”

    乔琬沉吟片刻:“嗯……那就封个‘包打听’吧,还你喜欢‘顺风耳’?”

    方芙气哼哼要来掐她,祁纨笑得直不起腰。乔琬面上也笑着,心里却明白,这样的欢聚确是过一日少一日。

    转眼到了除夕,家人团聚守夜。众人面上俱是和乐,没有人提这是乔琬在家里过得最后一个除夕了。

    守岁敬香时,乔琬认认真真地祈愿,希望家人平安康健,她纵是从此以后日子再难都值得。

    天子的万寿节在正月,于是除夕连着元宵和万寿节,爆竹除岁、灯山上彩、歌舞不休,是玉京一年里最热闹的一个月。

    过了正月,马上便是皇太子荣谌大婚。

    二月初八这日,宣宁侯府一早便开祠堂,乔琬身着太子妃燕居冠服,与父母一同至祠堂行礼祭拜。

    用过早膳,乔琬又由女执事引着,到清泰堂正堂四拜父母。

    乔琬望着父母,她回来已有一年时间,她用尽了这一年陪伴父母、兄长,此刻心中仿佛有万语千言,但一句也说不出。

    宣宁侯道:“尔往大内,夙夜勤慎,孝敬毋违。”

    萧氏也道:“尔父有训,尔当敬承。”

    乔琬拜下:“柔安,铭记于心。”

    拜过双亲,女执事与女官引乔琬离开,改换上正式的凤冠、翟服,等待太子亲迎。

    太子上午还需醮戒,至奉天殿受文武百官敬贺,方从宫中前来亲迎。乔琬上好大妆换好冠服,只是随女执事、女官等人候着。屋里没有人说话,这并不是乔琬第一回 出嫁,平复了离家的愁绪,她此时心中只觉得平静。

    仪仗的乐声通衢越巷,乔琬默默攥紧手心。直到女执事二人引她再次来到清泰堂,她默默立于父母下首。

    太子入了清泰堂,礼官引着他来到堂中的案前,又有内侍捧着大雁跪献太子。太子将大雁奠在案上,然后退开,由主婚者诣雁案前行八拜礼。

    仪式还在进行,乔琬忍不住去看太子,却发现太子也在看她。

    遇到她的目光,荣谌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乔琬一直攥紧的手终于松开了。

    太子在呢,她想,是可以安心一些的。

    雁奠礼之后,亲迎仪式便结束了,太子与太子妃就要起驾回宫。

    乔琬望向父母,不顾女执事欲阻拦,再拜道:“父亲母亲,毋需挂念,保重身体,婠婠去了。”这才随着女执事、女官出中门上凤轿。

    乔琬觉得眼睛里发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一刻想哭,但今日不可再落泪,她早上好不容易敷好眼睛消肿哩。

    凤轿换了翟车,一路上山呼海啸,热闹非凡,乔琬只规规矩矩坐在车内。直到路上渐渐静了,车架到了宫门前,女官又扶她重新升轿。

    乔琬望着长长的宫巷,这条路她走了这么多年,这一回,她终是乘轿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