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对冷赫早已失望,可到底是亲自教导过的孩子,对如今这般情境,还是有些遗憾和惋惜的。

    江温远从镇长的语气里听出了懊悔,也听出了他对冷赫那残存的怜悯。

    可惜一切都已经迟了,迟到的惋惜也好,遗憾也罢,都已经无用。

    两人沉默地踏出镇长家的小院。

    “回小艾家吧,有些事情还是得问问冷赫本人。”江温远道。

    虽然镇长所说的那些往事已经很详尽了,可到底只是他一人的所见所闻。

    直觉告诉江温远,这件事情的真相并没有那么简单。

    天空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似乎有一场大雨将要降临。

    韵家的男子安抚好伤心欲绝的妇人,换了身衣裳,钻进厨房里捣鼓了一阵,便拎着个篮子出了门。

    他戴着草帽,低着头急匆匆地往小艾家的院子走去。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走到后墙。

    镇子的后墙比较低矮,男子高大,踮起脚尖就能够到墙顶。

    他先将那篮子放到墙顶,随即用手一撑,翻入了后墙。

    关押冷赫的小屋在离后墙不远的地方。

    这里原先是堆放杂物的小屋,后来东西搬空,便许久没人进去过了,满是灰尘,近乎弃置。

    冷赫被关进去不久,便从昏迷中醒来。

    他被十四随意地丢在地上,四周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灰尘。

    于是他醒来后吸的第一口气有一股呛人的灰尘味。

    他想打喷嚏,可嘴被破布堵着,他打不出来,憋得泪眼汪汪。

    他费力地坐起身来,就听见了屋外的说话声。

    “官人,你们办案不容易,我来给你们送点吃的。”男子微笑着道。

    他原本打算直接绕到小屋后面,神不知鬼不觉地翻进窗,给那畜生点教训,谁知这小屋外防守森严,四个角都有官差把守,他想翻进去根本不可能。

    不过男子并没有放弃,他一早就预料到可能会面临这种情况,于是他开始执行另一个计划——他拎着的篮子里有一些下了药的小吃和酒水,只要官差们吃了,一小会儿后便会失去意识。

    十四望了望眼前缩着脖子满脸假笑的男子,道:“有劳韵郎了,我们方才都已经用过膳了,这些吃食你就拿回去吧。”

    男子脸上的笑容顿了顿,又道:“官人们在这值守,定然也渴了,我这儿还有些酒水……”

    “韵郎,”十四的声音蓦地沉了下来,打断了男子的话,“我们借一步说话。”

    男子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在触及十四的目光时哑了火。

    十四对一旁的官差点点头,然后拉住男子,往前面走了走。

    “官人……”男子有些摸不准十四要做什么,他有些不甘心地往那小屋看了几眼。

    “韵郎,这酒菜里下了药吧?”十四附到男子耳边道。

    “没……没有!”男子慌乱地否认。

    “别狡辩了,”十四淡淡道,“本官还知道你的衣袖里藏了刀。”

    男子闻言,下意识将拎着篮子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十四望着他那欲盖弥彰的动作,叹息道:“本官知晓你想做什么,可那样一个畜生,犯不着为了他而毁了下半辈子。在你冲动行事之前,先想想家中的妻子和孩子。”

    男子低下头,好半天都没说话,可他的肩膀却在微微颤抖着。

    有晶莹的泪珠滴落在地上,十四垂眸,望着这个静静哭泣的男子,手抬起又放下,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子皮肤黝黑,紧紧抓住篮子的手粗糙不已,劳累的生活没能压弯他的脊背,可女儿的死却叫他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过去的几个月里,他一直活在自责和懊悔里。

    是他无能,无法带着家人逃离这个吃人的镇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成为祭品,被送入山中。

    当女儿在他的眼前死去的那一刻,他心如刀割。

    那时,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杀了那个畜生。

    可他却被其他人和事牵绊,无法亲自杀了那个害死女儿的畜生,多么可悲。

    在小屋里的冷赫听着交谈声渐渐变小,最后消失,不禁扬了扬眼角。

    他认出了韵家郎君的声音,也猜想对方是来取他性命的。

    对死亡,他无所畏惧。若是韵家郎君杀了他,倒让他逃过了未来的皮肉之苦。

    可谁知他等了半晌,对方却打了退堂鼓。

    “切,胆小鬼。”冷赫腹诽。

    男子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家的,他只觉得身上很冷,心更冷。

    黑乌乌的云层追着他落魄的背影,似乎要将他压垮。

    男子离开后不久,小屋被人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