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阴沉沉的,像是随时都会有大雨降临。

    在穿过某条长街时,有悠长的声音传来:“惜皇骁勇平战乱,天下豪杰尽归囊,帝父乘鹤向西去,凯旋归来是死期……”

    原本快要睡着的人蓦地睁开双眼。

    江温远掀起车帘的一角,仔细辨别那歌声的来处。

    却发现街道旁的一处茶舍内人满为患,有一说书先生站在长廊上,背对着他们,还在摇头晃脑地唱着。

    江温远的眼眸瞬间冰冷。

    这首歌谣唱得真不是时候。

    若是从前,他还不知晓在暗地里酝酿巨大阴谋的人是多年不见的皇叔,听到这种歌谣一定会怀疑有奸人设计在皇室内部挑拨离间,可如今他已经知道了幕后黑手的真面目,再听到这歌谣,便只觉得全身冰凉。

    他知道,皇叔这是开始动手了。

    对于皇家来说,人言最可畏。

    而这首歌谣所传唱的东西,无异于直接给江温行背后狠狠捅了一刀。

    因为歌谣讲的故事,正是关于晋王江闻的往事。

    曾有谣言道,当年文帝,也就是江温远的皇祖父本想将皇位传给战功赫赫的七皇子,可最后登上皇位的却是太子,且在七皇子由边疆返京的途中屡遭暗杀,最后好不容易回到京城,却被新皇一纸诏令收回兵权,甚至连封地都收了去,仅仅给了江闻一个徒有空名的晋王之位,就将他打发出京城,命他若无皇帝诏令,永生不得回京。

    而当年皇位继承之事也是一时众说纷纭,朝堂也因此动荡不安,因为当年在朝堂之中,也有一批官员坚定地支持七皇子。

    最后还是三朝元老元启亲自出面,主持大局,并宣称太子殿下才是文帝指定的皇位继承人,这才将风波压下去。而先帝后来也是花了大半辈子的心血,才将朝堂上的大臣一点一点换成了自己的人。

    只是与江温行的手段相比,先帝采取的方法更加委婉,更加隐蔽,虽然耗费了更多的时间,却未让朝堂之上大面积见血,许多七皇子的支持者最后皆被架空官职,一路贬谪,最后逼着他们辞官归乡。

    这么多年过去,这些陈年旧事早已被人们遗忘,这会儿却又忽然被人以歌谣的方式传唱起来,当年那些七皇子的支持者,怕是会死灰复燃,叫嚣着要将皇位易主了。

    江温远下意识抿了抿唇。

    皇兄说得没错,论心机与算计,他们根本比不过江闻。

    这位皇叔看起来温文尔雅,实际上就是个笑面虎,在人们面前藏拙,肚子里却满是墨水,阴招损招一招不落。

    不过无论是江闻自大也好,疏忽也罢,他们到底也提前知晓了敌人的身份和目的,做了提前的不防,即使江闻发难,他们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沈瑶桉自然也听到了那首歌谣,她虽然不清楚歌谣里的深意,却能听懂歌词的意思,一时毛骨悚然。

    一位军功满满的皇子在父皇去世之后,被逼上了绝路。

    这样的歌谣无论是真是假,都无疑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如今的执政者。

    就算她对这个时代的权谋不甚了解,却也知道,这是有人在设计江温远俩兄弟。

    她悄悄睁开眼睛瞄了江温远一眼,就见小殿下早已黑了脸。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在王府门前停下。

    江温远掀起帘子一望,便知道该下车了。

    他理了理衣裳,朝车门走去,却在下车前对沈瑶桉道:“桉儿,这段时日你不要出府,安心在府里呆着。”

    沈瑶桉原本想问问江温远到底出了什么事,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如今她只是一个侯府小姐,男子间的阴谋算计她什么忙都帮不上,即使问清楚了,也只是徒增烦恼。

    最后,沈瑶桉只道:“好,桉儿知道了。”

    江温远回头望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下了马车。

    沈瑶桉掀起车帘,望着那抹在乌黑的天空下独自踏入王府的背影,沉默良久。

    她总觉得,方才江温远望着她的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江温远刚刚入了王府,何江便急匆匆地跑来,道:“殿下,柳君来了,说是有急事找你商量。”

    江温远闻言,急急朝书房走去。

    柳云早已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江温远一进书房,关上门,柳云便道:“殿下,属下带着暗翎的人去翠西林和江河镇搜寻了一圈,发现琳琅山庄的所在地应当在这里——”

    柳云走到那面挂着大云地图的墙的前面,指了指其中一个地方。

    江温远抬眸望去,只见柳云指的地方上标着三个字——翠西林。

    最近总是下雨,元启的病好好坏坏,太医用珍贵的药材熬了一碗接一碗的汤药,太傅府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

    卧房内燃着安神的香,淡淡的烟雾从香炉中冒出来。

    元启半卧在床上,半闭着眼,时不时咳嗽几声。

    他脸色苍白,呼吸轻轻重重,不大顺畅。

    卧房的一角传来一阵轻响。

    元启缓缓睁开眼眸,朝卧房的那一面立柜望了一眼。

    一个身着玄衣的男子从立柜旋转出来的缝隙里走出来,带着满身的寒意。

    像是怕将寒气带给屋里病怏怏的人,待立柜合上后,那人站在原地缓了缓,待身上的寒气散得差不多了,才朝元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