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也是双鬓斑白,但一双眼睛却如鹰一般锐利。

    虽然年过半百,他走起路来依旧衣诀翩翩,脚步稳重。

    元启见到来人,原本有些混沌的眼眸清醒了些,泛起点点笑意,道:“阿衍,你来了。”

    陆衍望着瘦柴如骨的元启,好半天,才叹了一口气。

    元启见好友面露心疼,淡笑道:“阿衍怎的这副神情,是我病得太久,容颜都变了么?”

    陆衍摇头,沉默半晌,才道:“想当年我与你一文一武,意气风发,为帝王的左膀右臂,那时人人见了你,都尊称一声‘元公子’,如今你却只能长卧病榻,而我在世人眼中早已是个‘死人’,想见你,还得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当真叫人哭笑不得。”

    元启依旧淡笑道:“人命短浅,最长也不过百年,人生如燃烧的灯火,人老如灯枯,人死如灯灭,我这一生,辅佐三代帝王,看着大云由衰败到兴盛,已然知足,即使到了油尽灯枯的时日,也无什么遗憾。”

    “阿启……”陆衍轻唤道。

    元启一向对事情和人生看得最通透,生也好,死也罢,他并不太在乎。

    他就像那天边的云,从天边飘入人间,几十年须臾而过,日子到了,又轻飘飘地离开,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曾留下,也什么都不曾带走,但其实,他于这世间,早已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原本可以了无牵挂地离开,可如今我却还有一事放不下……”元启轻轻道。

    陆衍知晓他放不下的是什么。

    他也听闻了那首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中传唱的歌谣。

    这也是他今日回来见元启的原因。

    陆衍道:“当年先帝到底是仁慈了些,才留下如此祸患。不过阿启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就当是我为先帝做得最后一件事吧。”

    “阿衍,那便拜托你了。”元启道。

    陆衍最后嘱托了元启一句:“你好好养着身子,莫再操劳了。”

    虽然知晓老友豁达,可他依旧希望元启能再活得久一些。

    当年那些叱咤风云的才子良将,如今只剩他们二人,若是元启走了,这世上,便再没有人同他下棋喝酒了。

    陆衍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立柜轻轻作响,不一会儿卧房又陷入寂静。

    元启轻咳几声,疲惫地靠在软垫上,平复着呼吸。

    “吱呀——”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婢女端着药碗走进卧房,朝元启俯了俯身,道:“大人,该吃药了。”

    元启有些吃力地睁开双眼,接过婢女递过来的汤药。

    他刚刚要将药喝入口,余光却瞥到了那婢女抬起的脸。

    “哗啦——”元启手一抖,温热的汤药便泼到被褥上。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婢女,颤声道:“你……是谁?”

    第83章 棋局1

    那婢女见元启泼了药, 眼中一冷,却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温顺道:“婢子是府上新招的婢女。”

    元启望着婢女那张与自己已经离世的女儿近乎一样的脸, 只是愣神了一阵,很快又冷静下来。

    他咳嗽着,眼神冰冷, 淡漠地问:“你究竟是谁?”

    那婢女望着元启的神情由震惊转为冷漠,轻笑一声, 不再伪装,而是缓缓上前, 道:“哎,可惜了,若是您方才将那碗药喝了,或许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她的声音不似之前那般娇娇软软,而是尖锐又阴森,像是古墓里爬出来的女鬼。

    元启看着她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来,却丝毫不惊慌, 而是道:“我劝你站在那里别动。”

    婢女不以为意,嗤笑道:“怎么, 就凭您如今弱不禁风的模样,还能威胁到我?”

    元启不说话,只是露出一抹冷笑。

    待那婢女走到床边时, 只听得“嗖”地一声, 一支暗箭从元启宽大的衣袖中射出来,直直朝婢女的心口飞去。

    那婢女虽然反应很快, 下意识闪避开, 却终究迟了一步。

    那支细长的箭没入她的肩膀, 巨大的力量推得她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箭羽刺伤的地方很快流出黑血,婢女头晕目眩,连元启的脸都看不清楚。

    这箭上有毒!

    婢女额头上冒出冷汗,心中懊恼,是她大意了!

    元启淡淡道:“我已经提醒过你了,可惜你太傲,不听劝。”

    婢女抬起头瞪他,身上却早已没了力气,只能软绵绵地坐着。

    “将你脸上的面具揭了吧,你那位黑心的主子,却是连离世的人都不放过。”元启声音冰冷,“老夫虽久卧病榻,却还没病糊涂。”

    那婢女发出一阵阴森的笑容,道:“尊上曾对婢子说,元太傅此生无牵无挂,唯一的软肋便是那个身子柔弱的女儿,如今看来,尊上也有走眼的时候。”

    元启淡笑一声,道:“淡儿确实是老夫的软肋,可惜她身子不好,叫我这个白发人送了黑发人,这世上,却再无能牵动老夫的心的人了。你如今顶着她的脸来见我,只叫我觉得冒犯,恨不得一剑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