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语气冷冷的,把福气吓住了,一时间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敢,只能瞪着眼睛看着陈黄门,眼底惊恐来不及守住。

    陈黄门收回视线,心中嗤笑,半垂下眼眸。

    果然是个小雏鸟,这点就吓住了。

    “我,我也不是个机灵的,还请陈黄门指教啊。”福气大概吓得不清,脸色发白,不知从哪掏出一小壶酒,借着袖子遮掩递给陈黄门。

    “陈御厨给的,冰雪饮,听闻陈黄门好这口,特来孝敬您的。”福气局促不安地说着,眼神一触及陈黄门的视线立马露出讨好的笑来。

    冰雪饮是宫内特有的冬日特饮,夏日极为难得,它是用梅花初雪酿成的,清甜冷冽,陈黄门最喜欢的酒便是这个,奈何现在是夏日,酒窖储存不多,大都准备给贵人的,偶尔会露出一点给外人,等到他手中的又是少之又少,一般都是王太监赏给他的。

    看来这个小黄门打听得很清楚。陈黄门斜了一眼小酒瓶,没有接过,反而是再一次打量着沉默寡言的福气。

    看来是小瞧这小子了。

    “当值期间如何能喝酒,往后若是误事可不得了。”这世上谁没个喜好,陈黄门就嗜酒,极爱这口杯中物,只要不是重要时间都会喝上一口。以前误过不少事,但事情都不大,被王太监兜下后,耳提命面教训了许久这才慢慢改了这个毛病。

    小黄门拘束地缩了缩手,很快又一咬牙直接递到陈黄门手中,低声说道:“陈黄门海量,这冰雪饮不过是花酒,喝不醉的,再者您回去也是可以喝啊,不误事,王太监之事还请您赐教。”

    陈黄门心思一动,手指已经不由自主接过酒瓶,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来,心想:这个小子还算懂事。

    “想想十五年前的今日都发生了什么。没事就下去吧,少在这里碍事好好休息去,日后想休息一下都不能休息了。”

    福气连连点头,恋恋不舍地走了。

    陈黄门见人远去,摸了摸袖中的酒瓶,酒瓶是最简单的白瓷瓶,塞着红色酒封,一股清冷的香味直勾勾地冲人鼻子来,这味道在他嘴边已经留恋多遍,砸吧砸吧嘴就能品出味道。

    ——就喝一口,这点冰雪饮一口闷了也不会醉。

    陈黄门心中摇摆不定,冰凉的瓷瓶就像一把钩子引诱着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打开了酒封。酒封一开,冰雪饮特有的冷冽的香味顺着暖暖夏风扑面而来。

    陈黄门鬼使神差地仰头喝下,本就巴掌大的酒瓶瞬间轻了。

    阳光热烈,观星台冷冷清清,只有几个道恩道长带来的小童时不时为各处的祭台点上蜡烛,树荫浓重,道场特有的安宁裹挟着高处带来的凉风,让人昏昏欲睡。

    万籁寂静中唯有忽远忽近的诵经声时不时传来,在空中幽幽飘荡,此时,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观星台的圆拱门前。

    “公主,王太监来了。”立春掀开帘子笑脸盈盈地说着,身后跟着同样是笑脸盈盈的王顺义。

    时于归坐在案桌前,穿着新作的织云锦的衣服,简单朴素,桌面上堆了不少色泽鲜艳的花朵,手边的琉璃八宝瓶中已错落有致地插满了不少花,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请进来吧。”时于归懒洋洋地插进最后一枝花,摆了摆手,一旁的立秋和立冬立马上前收拾剩余的花,原本凌乱的桌面瞬间干净起来。

    王顺义一看到那花立马就赞道:“浅碧深红,花中一流。这花真是极好的。”

    时于归嗤笑一声,视线像是凝固在花上一样,闷闷地说道:“别拍马屁了,我就是无聊随便玩的。”她不经意地看向王顺义手中的食盒,食盒中还是飘出熟悉的味道,漫不经心地说着:“差人送一下就好,大热天的来来回回跑,也不嫌累,立夏去拿碗冰绿豆汤来。”

    “下人粗手粗脚的,老奴怎么放心啊。”王顺义打开食盒,露出一碗窝着荷包蛋的阳春面,面碗极大,虽然是极为简单的面,可味道却是极为诱人。

    时于归盯着那碗面,一向无所谓的神情渐渐软了下来,原本沉闷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偏偏公主不是个嘴软的人,移开视线,嫌弃地说着:“这么又是一模一样的面,肯定是你自己做的。”

    王顺义脸上笑开了花,讨饶道:“公主真是聪慧呢,正是圣人吩咐老奴做的,老奴手笨啊,做来做去就只会这个,公主可别嫌弃啊。”

    时于归嘴上不高兴,手倒是老实结果筷子,往嘴里挑了一根面,眼睛眯着,忍不住高兴地说着:“尚可吧,我也不为难王太监了。”

    “公主可得慢慢吃,别噎着了。”王顺义看着时于归吃着面,一脸慈爱,苍老的脸上笑意不断。

    “别看了,你先回去吧,等会父皇要找的。”时于归放慢动作,咳嗽一声,大概是觉得刚才的动作有些丢人,便开始赶人。

    “不急不急,老奴也好久没见公主了,公主这几日日日往宫外跑,请安都不来了,圣人也想念得很。”王顺义仔细打量着她,见她瘦了一些,下巴更加尖了,人也黑了一点,顿时心疼极了。

    “我明日就去。”时于归扣扣下巴,不好意思地说道。这几日没人管着她,她确实放飞得厉害,宫门开的时候离开,落钥的时候回来,日子过得简直快乐赛神仙。

    “也不急,也不急,公主开心就再去也不迟。”

    时于归忍不住笑着眯了眼,趴在案桌前,大眼睛眨眨,琉璃色眼珠闪闪发光:“你上次说父皇为偷偷母后煮了一碗阳春面,因为味道极为难吃被不知情的母后倒了,然后呢?”

    那有什么然后,圣人知道之后已是深夜,皇后早已睡了,圣人单方面生了一晚上的闷气,还气感冒了,偏偏第二天假装无事发生,继续和皇后举案齐眉。

    这话王顺义可不敢说,只好笑着说道:“圣人哪会对皇后发脾气,自然是无事发生了。”

    时于归哦了一声,想继续问下去,又不好意思继续追问长辈的少年情丝,只好缩回脑袋,闷闷地咬了一口荷包蛋,又一次催促王顺义回去。

    王顺义本应该是多待一会的,但今日心中着实不安便起了起身之意,但一看到公主只吃了几口便忧心劝着:“公主也得多吃点,面不好吃就算了,别的多吃点,公主瘦了许多。”

    时于归随意地点点头,眼角看着王顺义背影离开,这才趴下去狼吞虎咽,立春端着茶上前,心疼说道:“公主为了等这碗面可是一天都没吃了,吃慢点。”

    时于归没一会就吃到底了,她笑着说道:“王太监每次都做了这么大一碗,不留着肚子我哪吃的完。”

    立春叹气,今日本是公主生日,但这日子同样也是皇后冥祭,往年这个时候圣人都会休朝一日,把自己关在殿内整日不出,今年更是整日都呆在观星台。公主虽然受宠但到底越不过圣人,世人趋利避害,公主生辰之事一直掩埋不发,久而久之连公主都要忘记这事。

    ——幸好还有这碗面。

    “对了,顾侍郎来了吗,明明是他自己主动说今日来找我,现在怎么还没动静。”时于归喝了一口汤,不高兴地问道。

    立春摇了摇头,撤掉她的面碗,递上一碗茶,无奈说道:“顾侍郎早已在春景门等着了,说是要等王太监走了再让我等禀告。”

    时于归眼睛一亮,那双明媚大眼里闪现的光亮比今日悬挂的艳阳还令人离不开视线。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来电了!感天动地

    第150章 送走夫人

    谢家最近沉默得很, 大抵是家主与大郎君吵了一架后,府内气氛就格外沉默,原本是东院压西院的风头,这几日随着谢韫道一直留宿西院, 导致西院如今气势大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