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绾双手捧上他下颌,努力踮起脚来贴他更近一些,仰头探究地瞧他寂寂眉眼。

    她蹙起眉,嗓音跟着低落一些:“殿下……怎么了。”

    从入临山殿,这位冷淡惯了的摄政王似乎更沉寂三分。

    谢青绾白日里被他抵在坐榻上从唇瓣吮到舌尖,温和到近乎缱绻,她只以为是生病所致。

    而今看来,似乎情绪更不大对——虽然她从始至终没怎么看明白他究竟有个甚么情绪。

    顾宴容终于揽上她后腰,像是带着一些无奈问道:“不困了?”

    谢青绾连连摇头。

    她系着斗篷,松松挽起披散的长发,被顾宴容牵着走出了临山殿。

    谢青绾隐隐记得宫中入夜之后当有宵禁的规矩,顾宴容却牵着她如入无人之境。

    巡行的侍卫见这位权压幼帝的摄政王深夜漫步宫中,竟也全不意外,只抱拳见过礼,并未阻拦。

    宫道越走越深,这位摄政王素来惜字如金,真就半个字都没有。

    死寂中更显幽森,谢青绾紧巴巴地往他身侧贴:“殿下。”

    最后一丝昏光被宫墙掩没,没有随侍掌灯,便借着清冷的月辉继续往深处去。

    他没有应声。

    这里实在有些昏暗,谢青绾渐渐看不清前路,满腔怯意地刮了刮他掌心,又黏人而不自知地唤他:“殿下?”

    孤门推开,这片荒芜的幽宫里有夏虫鸣声渐起。

    谢青绾在惊疑中升起缓缓升起一点不可置信的猜测。

    无穷夜幕里他的声线清冷到近乎于寡淡,像是立于第三视角,全无半点波澜地陈述道:“这是幽庭。”

    他被禁困十年有余的幽庭。

    第31章 幽庭 ◇

    ◎那段旧事永不会重演◎

    幽庭外朱砂绘制的黄符斑驳错落, 红线与铜钱交织成阵,借着辉辉月色甚至依约能看出当年所画神符的旧痕。

    宫墙极高,已陈旧而败落。

    原来真相比起市井间的传闻,有过之而无不及。

    顾宴容一手牵她, 一手推开红漆剥落的高门, 像是亲手揭开尘封的、凝着斑斑血痕的一柄刀。

    门启时深重的死寂与压抑感令人透不过气来, 内有翠植掩映,似乎是弃置许久了。

    谢青绾怔怔立在原地, 牵制着他,默不作声, 却也无论如何再不肯往前一步。

    察觉到她的抗拒, 顾宴容缓缓退回她身侧, 高大而温热的胸膛贴上来, 给予无穷的热意与遮蔽:“害怕?”

    谢青绾埋着头, 单薄的肩角几不可察地战栗着,张了张口, 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那只软软攥着他的手渐有些发紧。

    顾宴容面色微凝,长指抚上她下颌正要迫使她抬起脸来, 却猝不及防摸到了一点水痕。

    指节一顿, 卸了力道。

    谢青绾却已温顺地抬起脸来, 眼底有兜不住的泪花接续滚落,扑簌扑簌地坠在地上,砸开张牙舞爪的水花。

    她顾不上甚么边界感、甚么私隐隔阂,眼泪掉得哭软了嗓子:“你还要进去啊……”

    顾宴容被她哭得微乱, 来不及擦她断了线一样飞掉的泪珠, 音色寂静而无奈:“这么伤心?”

    谢青绾热乎乎抓着他的手, 一开口便有止不住的难过和哭腔:“宫墙好高啊, 门也好高……”

    幽晦的夜色里,身前人缄默如一尊不通喜怒的石像,伫立原地低眸凝望她:“别哭。”

    谢青绾攥他腰侧的衣料,轻扯着慢吞吞地晃,恳求他:“殿下,我们回房安置罢。”

    顾宴容目光极淡,仿佛旁人眼中煎熬如炼狱的十二年幽禁没有在他身上刻下星点痕迹。

    他内敛、理智而极端清醒与自控:“绾绾,我得回来看看。”

    熟悉的掌心终于贴上来,拭去她眼尾将坠不坠的泪花,语气中似有叹息:“先送绾绾回去?”

    谢青绾无意识拿蹭了蹭他的手掌,有些出神地止住了眼泪,不大明白他为甚么执意要走这一遭。

    她紧巴巴攥着那只手,又往衣袖里藏一藏,捂得愈加热乎:“我同殿下一起。”

    自天启二十五年昭帝崩逝,顾宴容踏出幽宫,这座阴森颓靡的宫殿便再未启用过。

    踏进去才发觉庭院仍旧整洁,像是洒扫的宫人从未断绝过一样。

    幽夜间不知名的孤鸟啼鸣,伴着微末的夏虫与时有时无的猫叫。

    谢青绾默不作声,只是更紧地往他怀里贴了贴,恨不能挂在他身上一样。

    推开又一道门,她被顾宴容半牵半抱着入了内室,吹燃火折,点起一支不知几时剩下来的残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