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应忱拿起这本书,推到池小秋面前:“她给你的这本书,确实是个宝贝。”

    池小秋眨去泪意,疑惑看他。

    “前朝李七怪,文章诗书无一不精,手书更是一绝,其中创出古体新法,存世者寥寥。其中一本蒙山洛水,是他自己手抄诗文之集,为他此生手书之最,颇负盛名。只可惜,传到前朝大乱之时,便不知所踪了。”

    他知道的这么清楚,是因为自小时从自己藏书楼里翻出一本手书后,李七怪的古体便成了他此后临字的最爱。

    “你是说…”池小秋伸手翻开这本陈旧不堪的书,抚过上面奇形怪状的字,不敢置信:“他那本书…”

    此事太过重大,钟应忱也不敢敲定,他道:“内容,书封,藏者用印,字形都能对得上。”

    更重要的是,蒙山洛水流传世上只有半本,而池小秋手里的却是整本。

    据他读来,精彩处不下前半章。

    他道:“我并未专门学过鉴查古物,你若想弄得明白,可以去骨董行。但是…树大招风。”

    钟应忱神情异常严肃:“若这书是真迹,它的价值,会很高很高。”

    池小秋这会反而不敢摸这书了,她疑惑问道:“这书…挺贵的?”

    看着不像呀。

    “价值连城。”钟应忱想了想,用了池小秋能听懂的一个比喻:“若果然是真迹,你卖出后的钱能买下一整个…”

    “柳安镇?!!”

    池小秋的表情已经无法用震惊形容了。

    “柳安,长顺,柳湾三镇,再加上这柳江边千万亩良田,也不止!”

    池小秋:……

    对此,她只有四个字可以说:我的乖乖!

    她盯着这本书,如同看到了一望无际的锅碗灶台,又好像是无穷无尽的食材,池小秋傻傻道:“这得能买到多少桌八珍席啊!”

    钟应忱却道:“若想过得安稳,便最好将这本书藏在之前的地方,永远永远,永远永远不要再拿出来,给第三个人看。”

    池小秋一下子就懂了,她前两日刚学过一个故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钟应忱点头。

    池小秋看着这书有些遗憾,既不能教她做饭,也不能帮她换食材,偏生还是娘留下的念想,只压在砖头底下,不是太可惜了!

    她想了想,将这本书推给钟应忱:“你不是喜欢这人写的东西吗?那你便收了看罢!等看完了,再还给我!”

    这样贵的书,总是要放光发热的不是!听着也是挺闻名的一个什么家,宝珠关在盒子里,要是他知道了,可不是要半夜来找她!

    钟应忱低头看看书,又抬头看看她,有低头看看书,刚刚强行回到淡定的脸,又有了崩盘的趋势。

    他道:“这可能是个宝贝。”

    池小秋有些黯然:“我娘留下的,甭管是不是宝贝,我都会好好收着的。”

    “可能…能卖很多钱。”

    池小秋不解:“刚才不是你说,最好别卖的么?”

    “能…”

    “我知道!很贵!能买下好几个镇子!”池小秋有些困了,便不太耐烦:“我又不是送你了!兄弟,先帮我收着点,我睡了。”

    她抽身便出了门,快得钟应忱下一句话都没能问出来。

    “你便不怕我藏了?或是直接拿了?”

    那本书放在灯下,黯淡无光,好似没什么神奇处。

    钟应忱看了它半晌,定定无言,终于将它妥帖收了起来。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

    一夜甜睡之后,淅沥雨声敲打着窗棂,池小秋支开素纸窗,正看见屋后河上叶子船比平日多了许多,青油伞乌船篷,绿荷叶粉菡萏,宛如一张浑然天成的画,朦胧在水雾中。

    雨下得不大,在水上点出的涟漪也又小又圆,这边点了那边消了,圈圈圆圆好似无尽处。

    一滴雨从窗上滑落,顺着上面连枝葫芦的纹样,缓缓滑下来,正落在池小秋半探出的脸上。

    她睡得好,心情也好,便有闲心给自己挑了一件利索的衣裳,绑上了裤腿,蹚上棠木屐子,头上戴上溧阳大竹斗笠,和钟应忱分头往两个方向而去。

    她去西桥,钟应忱往北桥。

    东桥她呆得久了,口味已经知道得清楚。这里街上闲逛的多不富裕,往酒楼里去的又太过富裕。她池家铺子开在街边,引不来要往酒楼雅座的客人,那便多卖些实在的饼子大肉,米饭和味道重又量大的饭菜,便是中间夹杂着些点心,也要能让人吃饱。

    便是秉持着这样的原则,池家食铺如今已经在东桥打出了名声。

    今日要去的,便是传说中富贵满巷,轿马满街的西桥。

    这里她往日也去过,要说最大的感觉是什么:干净!

    柳安镇临河靠湖,四季多雨,要说各桥都没什么机会去吃尘土,穿着绣鞋出去,走上一天也沾不到泥。

    可西桥这份干净,不只是脚下踩的青石板,还有来来往往的人,她这一路瞄过去,街边做吃食的,衣裳不管新旧,个个干净,女子的头发都用青布包裹整齐,半点不落在外面。

    她如今也识得街上大多招子,便一家家念过去。

    云林烧鹅,芙蓉鸡,干蒸鸭,麻饮鸡皮,驴肉馅儿包子,芝麻葱油烧饼,鳝丝面,冰糖百合细米冰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