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溪午奇怪:“我不是跟着你叫的?”

    钟应忱一顿,高溪午忙刹住脚。

    明明这太阳好的很,可钟应忱一个眼神,他恨不得裹紧自己的小棉袄,忙满口答应:“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钟应忱这才满意。

    这世间人心诡谲,他不敢全然相信任何一个无故热情相待的人。他偏头瞄了一眼乐呵呵的高溪午,既然远不得,不如就再拉近一些。

    蒸儿糕轻轻一压,就成了粉末,和筛出的米粉活在一起,她把不好量,便分了几份出来,从少到多的加着。糕里已经有了糖,原本要放五斤的洋糖就减作三斤,浇上水慢慢揉捏,分出一个个白团子,放进蒸笼里。

    火苗舔舐着锅底,蒸蒸热气便从笼边袅袅而出,池小秋数着时间,看差不多时再拿出来,用力揉搓,直到颜色均匀,而旁边备好的各色果干核桃仁瓜子,便在这时候揉了进去。

    蒸笼里铺上一圈笋壳,白团子放在里头一压,便成了形。

    池小秋戳戳他们:“这回,你们总该更好吃些吧!”

    可惜她费力做出的这些白团子并不省事,等她要把熟了的百果糕拿出来时,才一碰到,心里便叫了糟。

    果然,她稍稍一捏,手里的百果糕便碎了。

    何止不粘牙,他们还可以粉碎如沙土。

    池小秋这会庆幸,只蒸出了一笼来试验。

    她不焦不恼,又拿了一团粉来,里面蒸儿糕混得少了,正好能让她来算算比例。

    这日再往云桥上去时,池小秋正经过闲倚在桥边的老头。

    两下里目光相遇,他眼神在池小秋手中的糕点徘徊片刻,有些失望,又有些嘲讽。

    池小秋浑然不觉他的眼光如何,既然别人已经将方子给了,那其中分寸,便该自己去学习把握。

    再试上几回,她定能做出来!

    一连两日,池小秋都在和百果糕奋战,连云桥上出摊的时间,都在脑中反复算着蒸儿糕和糯米粉的比例。

    依旧是鳝丝面鸡肉粥,桥头上的十来个学子近日给自己加了砝码,连柳树荫下都不去了,都选在烈日炎炎的时候,将自己晒得脸色通红,大汗淋漓,脚步虚浮,两眼发黑,然后趁着吴先生出来时,将声音调高几倍。

    十几个人一齐拼起来,当真是——聒噪!

    池小秋忍住捂住耳朵的冲动,头一次看着鳝丝面有些痛苦。

    就在快要忍耐不得的时候,声音一下子止住了,池小秋一看,自己摊子被挤得水泄不通,只因坐在其中一张空桌上的,正是他们心心念念的吴先生。

    池小秋一抖手腕,一道面落入碗里。钟应忱放下书去帮忙,刚把鳝丝面放下,便听见吴先生清清淡淡地问他:“高溪午那篇论商之道,是你帮忙写的?”

    钟应忱眉眼未抬,八风不动,道:“是。”

    “圣人几次下诏,便是望天下子民能厉行简朴,你偏要推崇这奢靡繁华之道,岂不是有悖圣意?”

    钟应忱淡淡道:“圣上下诏,自是望这四海升平,百姓衣食无忧,断不愿天下大同,人人吃糠喝稀。若奢靡有度,未尝不是好事。”

    “怎讲?”

    “百姓要穿绸,方有蚕农出蚕,织工纺丝,染匠上色,画工布画,这一层层,便养活了许多人家。柳安镇一百多个行当,抽出许多税来,又有几个是只务耕织便能交出来的?”

    吴先生一时意外,看他半晌,才问:“你叫什么名字?”

    “钟应忱。”

    不说后头高溪午如何哭丧着脸来找钟应忱,将他如何露馅如何被逼招供,却坚持没有吐口的壮烈经历告诉他,理直气壮道:“便是在这样境地下,我都没有出卖兄弟你!够意思不!”

    “吴先生已找到我了。”

    “啊?”

    “下次抄作业,别忘了把名改了。”

    那篇文章里末尾有一句:柳安钟生言,高溪午原封不动地写了上去,吴先生只用一留意,便知晓平日与他熟悉的人中,有谁姓钟。

    顺藤摸瓜,最是容易。

    高溪午震惊了,不敢相信自己露馅的如此容易:“我便这么蠢吗?”

    钟应忱诚恳道:“当真。”

    可看在他无意间助了一臂之力的份上,钟应忱决定,今日池小秋送给他的那笼糕,他便让与高溪午了。

    高溪午一听有吃的,便将对自己的恨其不争抛在脑后,跟钟应忱回家去拿糕了。

    池小秋也送了一份给那老头。

    他只在手里捏了一下,便现出意外之色。

    他又开口道:“你是怎么混出来的?”

    池小秋得意道:“一份蒸儿糕,研碎了混上…”

    变故便在此时发生。

    一队人皂衣乌靴,脸色冷肃,闯到云桥。

    为首的人腰间横着刀,他手按着刀柄,虎目凛凛,往桥上一站,顿时都没了声息。

    “哪个是池家食铺的池小秋?”

    池小秋只觉连呼吸都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