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着耷拉着头脸眼睛乱瞄的伙计时候,心便咯噔一下,已有人笑问他:“申店家,你这食店开得这般红火,还让伙计跟着人家这小姑娘莫要开铺子,这是什么道理?”

    同行相轻,这背地里头下绊子的事儿也不少见,只是申大郎比池小秋大上许多,不管池家食铺的名声蹿得多快,总还是让人吃个新鲜。一个前辈不去牟足了劲往更好菜色上头挣一挣,却过来为难一个小囡囡,实在是太小气。

    最可笑的是,绊子不太高明,还留了许多尾巴,让池小秋直接捅到了众人跟前,一时都站住了看他笑话。

    申大郎心里一沉,方想恨恨瞪那伙计一眼,一见所有人眼睛都盯着他,便连多一点动作也不敢有,只能含笑,忙解释道:“这可不是误会,竟还惊动了巡检老爷。”

    他轻飘飘看了那伙计一眼,嗔怪道:“我原不是跟你说,悄悄的,若是见着池家姑娘有要帮忙的,便私下里头帮上一帮也就罢了,弄出这么大动静不说,忙没帮上,倒让你给池姑娘添了许多麻烦!”

    若这伙计机灵,便该立刻附和,偏他早让吓得不轻,申大郎一瞪,他立刻颤着声附和道:“是给…给池姑娘添麻烦!”

    周围人哄得都笑了。

    申大郎一时恼怒,压不住怒气,使劲剜他一眼,又堆出笑来跟巡检悄声道:“这可真是误会,我那师傅大老爷也晓得,原是去年跟池姑娘立了约,若是上进便能入门收作徒弟的,算来便也是我师妹。如今不过是瞧着她想开铺子,帮上一把,又怕她年轻脸上臊,这不…”

    又跟池小秋打躬作揖:“这事确实我想差,原是想帮着妹子一把…今儿既是都说出来了,我这里却看了一家上好的门店,已说好了价钱,妹子若是不嫌弃,不如拿去…”

    他看好的门店,池小秋可还不敢租,可这利息,倒是能另想个办法。

    她便一笑:“谢申店家好意,门店就不必了,我已和人租下了,就在云桥边上十二街第四家,三月二十八开张,上头池家食铺,斗大的字儿断难认错。”

    申大郎见她笑得这般灿烂,心里便觉出不妙,接着便听她道:“申店家若真想帮个忙,我却不好不识人心的。听闻申掌柜自个便开了好几家店,另还有许多相熟的,也做这食店,回头我便送几张牌子过来,只需帮我在各家店里打打名声,便是帮我大忙了!”

    申大郎僵着脸:“好说…好说…”

    池小秋喜笑颜开,对着周围团团一揖,堵死了申大郎最后一条路:“申掌柜贵人自然忙,若是回头我送了牌子过来,申掌柜忘了在门口搁上,还烦各位提醒一下。到时候新店开张,凡咱们这边来的,折上加折!”

    一时间,申大郎一边勉力笑着,一边听着周围人起哄,心里苦如黄连,痛如刀割。

    第81章 薄如蝉翼

    临走前, 池小秋朝着申大郎深深一礼:“当日与周老前辈立的约,原是我年轻才信口胡说,眼见着这约立了快一年, 我池小秋没能耐, 顶多能在其中四桥得些名声, 要说随意拉了人来,能说吃过我池家的菜, 更是不成,这约自然也成不得, 以后周前辈不用多多请人照顾我这摊子, 不如多分些心给自己正经徒弟上头。”

    池小秋在“照顾”上头狠狠顿了顿,旁人便立刻知晓了她的话中之意,又都笑了。

    申大郎出了一身冷汗, 这会才发觉, 自己做了件蠢事!

    若是方才他不曾将师哥师妹等话说出口,便是他与池小秋的误会, 现下牵扯了周大厨, 传扬出去便又是另一桩公案了。

    他连这公案的名儿都能想得出来,什么心怀嫉恨大厨多多构陷, 聪慧灵巧小囡渡劫波,什么前辈空难后辈过,有心却让无心破,其中戏码能让人编出许多种花来, 毁人名声却是溜熟。

    他边想着,眼前便是一黑, 等再能觉出周身熙攘街景,池小秋早不见了踪影。

    柳安镇虽是大镇, 却仍在柳江府安华县治下。钟应忱要去参加县试,便得从西栅坐了船到河间渡,上岸再坐车半日便到。因往来不便,高家早早便让人在县里整治了房舍,离考试不过两日时,一起让人送了高溪午和钟应忱两个往县里去。

    一连四天考试,高溪午白天在考场上绞尽脑汁写着题目,回来点灯熬蜡临时抱佛脚再胡乱看上几道题,实在是困乏不堪。

    钟应忱就着屋里棋桌上的盘,现成自个给自个下棋,高溪午见他这般平心静气的模样,有些哀怨:“你难道不必再复习一遍吗?”

    也好让他看着心里放松些啊!

    钟应忱见他眼底青黑,下一刻就要合上眼的模样,便淡淡道:“明日不过一赋一诗,题目不难,倦了便早些睡。”

    高溪午使劲甩了甩头,不顾自己头发炸毛的样子,咬牙发狠道:“不成!我定能把谭先生压的这些题目背完!”

    他原先只当请来的谭先生是个摆设,毕竟要说县试,都是治县官出题,题目县县不同,谭先生就是在北地是个灵验的菩萨,换个道场换了供奉只怕也不灵了。

    结果从第一场时,高溪午眼瞅着题目出来,便张大了嘴巴。

    这谭先生,分明是个真佛啊!

    这些试题,他个个都压中了!

    真佛都已经将得道经卷现给了出来,他高大爷难道连背书的苦也受不得吗?

    这才有了每日困的打跌却依旧顽强与书战斗的高溪午。

    “哎,昨儿那篇文,你答的是师傅给出的哪个示例?咱们俩也莫要撞了!”高溪午忽想起与他一起听谭先生课的还有钟应忱,不禁担忧起来。

    若是因着卷有雷同让人查出来,可不是考的中考不中的事,考场作弊,可是大罪!

    钟应忱瞥他一眼:“我自己答的。”

    谭先生为教高溪午着实也费了一番功夫,这样紧的时间,连程房墨稿也没法让他背,便将题目按着惯例都押出来,凡是要背的直接背将出来,最难的便是诗词文赋,只能每道题提点出思路来,让他们现写了文,再反复润色修改,写成现成文稿。

    到时候便是稍变一变题目,只需按着思路,将原本文稿中的话改上一改,比现场做出来的自然好上十倍。

    钟应忱垂下眼,这样的东西,拿来中试足矣,可到院试科试之时,想挂上高名,却是万万不能。

    “居中取巧之道到底不长久,若是基础功夫做扎实了,怎么考都是不怕的。”钟应忱拈起一片百果糕,跟他说也是跟自己说。

    他手里头的那片百果糕,里头有雪白香甜糯米粉,紫沉沉葡萄干,脆生生花生碎,甜酥酥黄杏仁,香馥馥胡桃仁,油润润葵花子儿,甜糯糯糖栗子,还放着不应季的酸甜可口橙子丁儿,只看着这上头花团锦簇颜色各异的果子碎,就知道池小秋花了多大功夫。

    高溪午肚子不由咕噜噜一通乱叫,他伸了手含糊道:“兄弟,给我拿一块儿。”

    钟应忱看他一眼,伸出手,将那碟子百果糕搁得离他又远了一些:“你那不也有。”

    高溪午看了一眼自己的糕点盘,满是嫌弃。

    什么鲤跃龙门糕,蟾宫折桂饼,空摆了个好名儿,却没占个好味道,当吃食竟也当成了绣花枕头!

    池小秋何曾没给他备上些来着?结果光是高家太太准备的吃食就足足放了一整个马车,等他都到了安华县上,才知道金环只塞了他娘备的东西,竟将池小秋送来的给落在家里头了!

    这些吃食空占着量,一看一尝原还能过的去,可再一瞧钟应忱的,立刻被比到了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