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点他可以肯定,秦离看得清楚,心底明白,不似寻常娇养贵女。

    从掌控董家舆论再到权衡利弊退婚写交兵手书,手段干脆利落。落魄之时不困守于命运,凭一己之力挽回了谢家本应满门俱灭的结果。

    光这一点就足够了。

    只是秦离同他的关系魏冉也捋不明白,当日情形,他也同样落魄,但她却好像认准了自己,主动找上门来。

    若非要说他们两人有什么交集,不过是一纸弄得满京风雨的没用婚约,除此再无其他。

    如此浅薄的关系,最忌讳交浅言深,可偏偏这层明明浅薄的关系又与众不同。

    魏冉不由想起秦离将手书交给自己时的模样,这让他不懂,一个人如何有胆量把自己满府性命交给旁人。

    所谓信任,无非就是这个样子。

    出于不同原因,因着同一个目标,走上了同一条路。

    那他也自会信她,方不辜负。

    隔壁房间传来唱曲咿呀,配着男女之间调笑的声音打断了魏冉的思绪。

    他挑眉,“你挑也不挑个好房间。”

    顾衍忙道,“害,我这儿明面上到底就是个寻欢作乐的风月地,越乱越安全嘛。”

    耽溺于感情作乐是成不了事的。

    魏冉敛去神色,“我要一份沈党亲信的名单。”

    “这事好办,”顾衍眼里带着点探究,“你之前说要寻的人,眼下还寻么?”

    魏冉摇头,“不必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了,虽然梦里很多事情可以说和现实有些重合,只是到底验证不了什么,也不能提供什么有用的东西。

    把现实寄托在虚无的梦里才是可笑至极。

    哪怕那梦真实的可怕。

    火光凄厉的夜晚,他枯坐在乾洺宫大殿前,满心荒芜,似乎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而身后是燃烧的火焰,众臣在对他朝拜。

    他在漠北的时候便频繁做着这个梦,梦中唯一出现的人物,只有那个看不清模样的女人。

    之前他刻意去寻,是因为觉得那可能是关乎现实的什么重要的人物,后来又不由觉得自己做法荒唐。

    若真觉得这梦和现实有什么关系,那定是自己疯了。

    对于光怪陆离的事情他一向是全不信的,梦到底是梦,直觉也只能是直觉,

    他不信什么冥冥之中自有天定,自己的命数必然只能是自己做主。

    就算老天送他当皇帝,那也得是他自己夺过来的。

    魏冉冷眼看着街上熙攘的街景,不急,一步一步来。

    顾衍看着自己多年的老友,忽然又觉得看不透他了,自魏冉从漠北回来,就有些不一样了。

    戾气过重,尽管有意收着,但还是从周身气场溢出来,和他清朗外表截然不同。

    这也是秦离给出的评价,她不知道魏冉究竟于她隐藏着些什么,他和上一世一样,又不太一样。

    她说不清楚。

    朝堂上她首次入朝,手持笏板,端着步子走进乾洺殿,成了文武百官中唯一的女子。

    而巧的是,魏冉也在同一天听封,成了齐国第一个太尉。

    秦离心底没一丝波动,稳稳得站在那里,同那些官场上混迹久了的人没什么两样,不见局促,也不见传闻的狂隽。

    她端庄持重的模样甚至让旁人觉得传闻不实,素来听说新封的长主暴戾骄横,戕害后宫,诸臣都把关注点聚焦在了刚临朝的这位新任长主身上。

    秦离对朝中的窃窃私语恍若未闻,她感觉到身后有视线在打量着她,她回过头去,正对上魏冉的笑眼。

    这是魏冉自漠北回来以后,与她的第一次相见。

    魏冉身着一身紫金蟒袍朝服,踏着云纹縷金线暗靴,头戴朝冠,长身鹤立得站在一众朝臣中,显得清朗如谪仙,仿佛不谙这官场上的铜臭味。

    他对着秦离笑得开心,温良无害的模样。

    可是秦离却深切感受到他好像多出了一种深不可测的气场。

    是年少的狂气,戾气被强行化为清朗温和的矛盾感。

    说白了,就是明明是只豺狼虎豹,却要装出个谪仙人不理世事的模样。

    偏偏有人真信了。

    秦离摇头,沈家若是想着借魏冉的手来巩固自己的地位,那可是大错特错了。

    她忽然生出一种感觉,就是此人会真的把姓沈的生吞入腹,不吐骨头,然后眯着眼睛餍足得笑。

    毕竟他上一世也确实这么做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就太好了,秦离心情大好,也报之以一个妍丽的笑,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