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这一层终是安静了下来,史清在病房里陪着谢尔东,倪晨和周宴北所坐的椅子在走廊正中央的位置,仿佛这一整层楼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倪晨。”良久,周宴北轻轻唤了她一声。

    倪晨的眼角滑过一丝湿意,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头,低低“嗯”了一声。

    走廊墙壁上的电子钟显示时间已过六点,再一会儿就到了护士查房的时间。留给他们两人静谧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你这些年不谈恋爱,在王怀南眼里就变成了你在等一个人,你知道吗?”周宴北声音低哑,听上去像是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心疼。

    他没有看她,而是直直地望着面前的白墙,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心里。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悄然走进了他心里?不是因为她叫沈昕,而是因为她是倪晨。

    那个在新西兰与他有过十几天短暂相处的倪晨,那个在寒冷的早晨对于危险毫不畏惧的倪晨。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能解决。”倪晨望着前方,又说,“周宴北,我不管你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不想掺和进你们的纷争中,我只想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周宴北挑了挑眉,并不意外这些话自倪晨口里说出,他揶揄道:“你不问问我跟他究竟有什么过节?”

    “问了又怎样?你会告诉我吗?”她摇摇头,“你不会说。你总说我藏着太多秘密,难道你自己不是吗?你怪我不告诉你,可你又对我坦白了多少?我们彼此彼此而已。”

    若是换作平时,倪晨绝不会与他讲这些,但事到如今她才清楚地明白,她和他的事情,避是避不开的,却也是说不清的。

    所以她从来不好奇周宴北和王怀南的关系。当年周宴北远走新西兰自有他的原因,而她没有打探别人过去的习惯。如果他们之间真有所谓的缘分,她也只想就这么静静地,远远地看着他。

    恰在这时,轮班的护士来了,倪晨在护士检查其他病房的时候,走进了谢尔东的病房。

    病房里,悄无声息。倪晨原以为谢尔东睡着了,结果一看才发现他是醒着的,史清坐在病床边对着手机出神。

    自从史清的婚姻出现问题后,倪晨就经常看到她露出这副心不在焉的状态。再加上这段时间陈东林为了争取优势,不断给史清泼脏水,史清也就愈常发愣。

    虽然史清没有直说,可她心里承受了多少压力和委屈,倪晨一清二楚。

    谢尔东看到倪晨倒是没有太多惊讶,他笑嘻嘻地冲她打了声招呼,像是没有感受到四周的低气压。完了又朝倪晨身后看了一眼,发现周宴北并没有跟进来。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倪晨立在床尾,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质问谢尔东。

    谢尔东说:“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谁问你这个了?我是问史清的离婚案,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陈东林都已经欺负到这种地步了,你作为她的律师就不能采取点儿必要措施吗?”

    “沈昕,这不是谢律师的错,是我的问题。”史清适时开口。她低着头,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这当然是你的错,你就不该对他心软。我看你暂时还是住我那儿吧,免得他再去找你麻烦,等你们的事情解决了再回去。”倪晨当机立断。

    史清现在住的地方是在她跟陈东林提出离婚后临时找的,被陈东林得知具体地址后,他便隔三岔五地去骚扰史清,想尽各种办法让她撤诉。

    这个陈东林平时看上去人模人样的,对待自己的妻子却是一点儿都不手软。

    史清一手扶着额头,往事一幕幕在脑海回放。她没想到自己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台风过境后,连日的雨总算是停了。

    这天,还没到下班时间,倪晨就接到了沈冲的电话,请她晚饭时务必回一趟家。沈冲一向不会强迫她回家,但只要他开口,就一定有事情。

    晚上,倪晨刚到沈家就闻到了从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味。陆霞在厨房内忙碌,沈冲则坐在客厅内看报纸。

    倪晨进屋后坐到沙发另一侧,望着沈冲。沈冲佯装没有看她,视线仍停在报纸上。

    片刻后,倪晨主动开口:“您把我叫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冲这才放下手里的报纸,拿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客厅内飘散着从厨房传出的香味,如果不是错的时间错的人,这一切都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倪晨垂下眼睑,收起不该有的那些心思,盯着自己的脚尖等沈冲开口。

    她和沈冲的父女关系十分微妙,微妙到有时候午夜梦回,连她自己都会怀疑他是否真的是她的亲生父亲。

    尽管这种畸形的亲情关系她努力维系了多年,但也从来没认为他对她的感情是真正属于她的。

    “你见过周宴北了?”沈冲开口,打断倪晨的思绪。

    倪晨愣了一下,没有想到他会问得如此直白,不过她早已做好沈冲会问起这件事的准备,因此也没想过隐瞒,于是诚实道:“是,见过了。”

    “怪不得他会来找我。”沈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到目前为止,他并没有在人前揭穿我。”倪晨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

    “他知道你不是昕昕,倪晨,你老实告诉我,你跟他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沈冲问道,否则他无法解释,为何周宴北会打着寻找沈昕的旗号关心倪晨。

    照理说,对他来说,倪晨既然不是沈昕,就该只是陌生人,不该得到他的那些关照。

    倪晨愣了愣,下意识地猛摇头,心里却有些心虚,立即转移了话题:“沈昕当初很喜欢他吗?”

    沈冲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过了会儿,沈冲又道:“你母亲的病情似乎越发地严重了,我想早点儿带她回温哥华。本来她这次执意要回来就是想早些把你的婚事办了,不过感情这事是不能强求的。”

    沈冲说话间倪晨望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场景。

    她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她十几岁的时候。那时的沈冲看起来还很年轻,还没像现在这样长出白发。但是在那之前,倪晨一直以为自己是没有父亲的。

    她记得念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语文老师布置下来的作业是写自己的爸爸。

    倪晨没见过爸爸,更没听妈妈提起过爸爸,可其他小朋友说,每个人都有爸爸,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爸爸呢?又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

    后来她见到沈冲的时候,母亲告诉她,沈冲就是她的爸爸。可那时的倪晨已经过了最希望得到父亲的年纪,她甚至连一句“爸爸”都喊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