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晨对于“爸爸”这两个字的抵触,一直维系到了今天。不管沈冲做出多少努力想要修复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她却总是冷冷淡淡的,不为所动。

    她有时想,如果她作为一个局外人,大概也会觉得自己的心是石头做的。又冷又硬,怎么都捂不热。

    “谢尔东和周宴北是好朋友,我想应该是谢尔东告诉他关于我的事的。”倪晨说出这话无非是想告诉沈冲,她和谢尔东之间是不可能的。

    沈冲又何尝不知道呢?他自从知道谢尔东和周宴北的关系后,就知道妻子的想法怕是要落空了。他和妻子一样,都很喜欢谢尔东这个孩子,无论是从长相、人品、家世还是事业,再没有比他更适合倪晨的了。

    可偏偏中间杀出个周宴北来,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为周宴北不会再回国了,即使回国也不会对沈昕的事情如此上心。

    “这件事暂且不要让你母亲知道,在她面前,她问什么你想想再回答,别让她的情绪出现大的波动,对病情不好。”沈冲刚一叮嘱完,在厨房里忙活完的陆霞便出来了。

    她一边解身上的围裙一边坐到倪晨身边,佯装严肃道:“上次我给你打电话那件事你还没有跟我说清楚,你跟那个王怀南是怎么回事?”

    倪晨哑然,她还以为这件事儿已经过去了,没想到陆霞还放在心上。

    “那都是捕风捉影的事儿,您别放在心上。王怀南那是有钱公子哥,看不上我的。”倪晨拍拍陆霞的手想宽慰她,但目光一对上她的眼睛就躲开了。

    陆霞瞪眼道:“我的女儿哪里不好了,他凭什么看不上?”

    “妈,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那你到底是希望他看上我呢,还是看不上我?”倪晨脑袋一歪,靠在了陆霞肩膀上,挽着她的手臂,掩藏自己的情绪。

    陆霞低头看向女儿,想到如果这件事是假的,那么女儿这些天一定受了不少委屈,光是旁人的目光和口水都能压死她。

    “昕昕啊,妈妈希望你能幸福,之所以当初为你找尔东,就是觉得他是一个适合结婚过日子的人。那个王怀南,妈妈在网上查过,私生活乱七八糟的,这样的人我们高攀不上,你和他以后还是少来往的好。”

    倪晨听完,眼角不自觉地有些湿润,她心里突然有些难受。

    在这一场盛大的谎言里,布局的人是沈冲,而她和陆霞都只不过是棋子而已,可陆霞这些年对她的关心却是千真万确的。

    陆霞是真的将她当作亲生女儿那样关心,纵然倪晨再铁石心肠,但每当在陆霞面前,那颗心总是会变得摇摆不定。

    她自认为这一生从未亏欠过谁,就算有,那也只有陆霞一个。

    “怎么还哭起来了?是不是因为这件事被人指手画脚了?我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报道也觉得假得很,怎么会有人相信。”陆霞边说边摸女儿的脸,替她拭掉脸上的泪,“昕昕啊,你记住,爸爸妈妈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你,但是如果你自己觉得不好的话,一定要说出来,这样我们才能知道你不喜欢。”

    “比如上次妈妈给你介绍尔东认识,但是妈妈知道你并不喜欢尔东,我后来想了很久,这大概就是你们之间的缘分不够。所以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不喜欢的,可以直接告诉我们,不必憋在心里委屈自己,知道吗?”

    倪晨本来已经止住伤心难过了,被陆霞这么一说,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趴在陆霞怀里哭红了双眼。

    仔细想一想,自从那一年后,她便再也没有流过像今天这样多的眼泪。

    她可以经受别人对她的坏和恶意,但却无法承受旁人对她的好,那会让她自愧不如。

    她何德何能能得到这样的关心和爱护?

    这餐饭自然吃得不是滋味,餐桌上三个人,各怀心事。

    吃完饭后,倪晨的眼睛还肿得像两个大核桃,沈冲担心她情绪还未平复,坚持送她到了住处。

    沈冲走后,倪晨独自上楼。她到达自己居住的楼层后,身后突然响起周宴北的声音。

    “怎么不进去?”

    倪晨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抖,猝然回头看向来人。

    两人四目相对,他眉心微蹙,抬手抚过她的眼睛,担忧地问道:“怎么哭了?”

    倪晨心里一动,撇开他的手,侧过头问:“你怎么在这里?”

    周宴北答非所问:“我看是沈叔叔送你回来的。你今天回沈家了?发生了什么事?”说话间,他一步步靠近她。

    如果是平常,倪晨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进屋上锁,可此时此刻,她心里的负面情绪像是溢满的水,怎么也堵不住。

    周宴北发现她头垂得越来越低,蓦地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倪晨一动不动,身体微颤,仿佛忍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无处发泄。

    周宴北温柔地拍着她的肩膀,往事如电影画面般,在眼前一一划过。

    虽然她很独立也很坚强,可这些表象只不过是用来保护自己的武器罢了。

    他轻声说:“我在沈家住过一段时间,沈叔叔和沈阿姨把我当亲生儿子看待。那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孤身一人,就算别人待我再好又如何,不是一家人终归不是一家人。可我心里越是这样想,就越无法承受他们对我的好,因为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所以只能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而你,因为心里藏着秘密,就越发地无法面对沈阿姨了,是吗?”

    倪晨紧紧藏住自己的脸,情绪在瞬间崩塌。

    周宴北胸口的衬衫渐渐被她温热的眼泪浸湿,他揉着她的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渐渐温柔:“那日我找沈叔叔,沈叔叔却希望我不要再插手沈昕的事情,我便猜到关于你不是沈昕这件事沈叔叔是知情的,但沈阿姨并不知情。你要在沈阿姨面前好好扮演沈昕的角色,可是沈阿姨对你越好,你心里就越是感到愧疚,这种愧疚像黑暗一样一点点啃食着你的心,让你无法面对未知的一切。”

    他的声音像柔和的钢琴琴音传入她的耳里,抚平了她原本的躁动和不安。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她突然很想抱着这个男人大胆地哭出来。

    这些年她不敢哭,不敢笑,不敢与人亲近,更不敢交朋友,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她无法向别人解释为什么她是倪晨又是沈昕,为什么她明明是外人,却恬不知耻地用着沈家女儿的身份,她更没有办法与人解释真正的沈昕究竟去了哪里。

    那些沉重的过去,那些永无回头路的记忆,一次又一次地将她压垮。而她这么想着,就真的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他。

    周宴北的心像被人一刀一刀地剜着,随着她的眼泪越来越疼。

    怀里姑娘的眼泪烫进了他的心底,他恨不得将她牢牢地禁锢在自己怀里,为她撑起所有的保护伞。若这一切都是一场骗局,他也愿意为她圆得毫无破绽。

    他看到她的孤独、彷徨、无助、坚强,看到她孑然一身,独来独往,眼里毫无希望的样子。但这并不是他认为的那个倪晨。

    如果时间就此停住,她会不会好一些?

    倪晨在周宴北怀里哭得累了,终于停了下来,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心和平静,不知从何时起,只要在他身边,她就像是一个溺水者抓到了浮木,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也足以令她喘一口气。

    周宴北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打在她心里,他虽然有时油嘴滑舌,却不是个能说甜言蜜语的人,但方才那些话,胜过千万句甜言蜜语。

    他让她知道,他懂她的彷徨和无助,也懂她的无可奈何和迫不得已。

    倪晨深深吸了口气,从他怀里离开,别过脸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含糊地问:“你总不会是为了看我这副丑态才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