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宛就笑了,自己上前摘下了鸟架子,让桂圆接了:“别逞强,遇到为难的事叫旁人帮一帮也不妨事。”

    桂圆就笑了,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小米牙,又抿了嘴儿:“谢过夫人。”

    江宛摸了摸她的头,对她笑了。

    再看江无咎时,江宛的笑就收了:“你跟我进来。”

    江无咎背在身后的手就是一抖,他面上掠过一丝紧张,才跨过了门槛。

    春鸢正在收拾书桌,江宛便在窗口站了。

    “住得可还习惯?”

    江无咎愣了一瞬,才意识到江宛在和自己说话,硬邦邦回了句:“还行……”

    江宛又问:“吃得可还习惯?”

    江无咎眉头狠狠一皱,心中更是忐忑,这回语气没那么硬了:“也还成……”

    “都还成啊……”江宛转身看他,“那怎么看起来都不高兴?”

    她生得漂亮,眼睛尤其明亮,跟能看透人心里想什么似的,眼风扫过,但凡心中有一点虚也要忍不住低头。

    江无咎的大拇指缩在袖子里,不住抠着食指,一时忘记了自己该回答什么。

    江宛心中叹了口气。

    这么大点儿的小孩,心中装的事情却好像比她还多还沉重,也不知道到底吃了多少苦。

    江宛的神情缓和下来,她想了想,忽然问:“你知道被人追杀的感觉吗?”

    无咎猛地抬头,紧紧盯着江宛,十分的警惕里还带着一丝杀气。

    江宛却好似没看见,自问自答:“你若不知道,我却是知道的。”

    “而且我不比其他人,我没法逃。”江宛重复道,“没法逃,真没法逃,杀手却还好,真正让人觉得逃不开是恐惧,觉得每杯水里都有砒霜,每道菜里都有鹤顶红,每个人都会从背后抽出一把刀。”

    一旁收拾东西的春鸢已经悄悄退到了屋子一角,垂着头,似块听不见也看不见的木雕。

    江无咎先是惊讶,再是疑惑。

    他不知道江宛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心中又有些隐隐的担忧。

    这个郑国夫人府的确让他住得好,吃得也好,几个护卫也都对他照顾有加,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若能留下,他自然是希望留下的。

    可他却不是个灾荒年里从真定府逃出来普通小孩。

    他心中惴惴,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一旦被人知道了,一定会被赶出去。

    或者在他的身份被人知道之前,他就已经死了。

    “人不能那么活着。”也在被人追杀的江宛却说,“人不能一直活在恐惧里,你必须学着去相信别人。”

    江无咎咬着唇,眼神游移。

    江宛拍了拍他的肩:“就像我相信别人一样,也像我相信你一样。”

    你,相信我吗?

    江无咎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送走江无咎后,江宛便开始与春鸢说起添人的事。

    江宛想认阿柔做干女儿,那阿柔身边必要加几个伺候人,圆哥儿和蜻姐儿渐渐大起来,身边的人更是不能少。

    按春鸢的意思,便是采买几个小子丫头进来,先慢慢调教着。

    江宛没有异议,将此事全权交给了她,自己做个快活的甩手掌柜。

    江宛甩着手便去了廊下逗鹦鹉。

    逗着逗着,却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一抬头,见一个有些眼生的护卫站在不远处,对自己抱了抱拳。

    江宛印象模糊:“你是李思源护卫?”

    “夫人竟还记得属下贱名。”李思源约莫三十出头,身形瘦削,面上有一道刀疤从耳垂处延伸至眼尾,细细看去,他的耳垂也似乎缺了一块,应该就是被刀割去了。

    江宛熟悉的护卫大多是陪她出去玩的几个,像李思源这种始终留守的,便不大了解。

    她手里抛着颗榛子:“你有什么事吗?”

    “属下确凿有事回禀。”他单膝跪下。

    江宛一惊,却也没叫他站起,只道:“说来便是。”

    李思源声音镇定:“夫人听说过益国公吗?”

    ……

    天色已晚,余蘅走在宫道上时,与小太监闲聊:“眼下都快入夏了,宫里还是酉时点灯?”

    小太监生得一双桃花眼,笑起来弯弯的:“回王爷的话,奴才也不清楚。”

    “宫里蚊虫又要多起来,你可见了蚊子了?”

    “回王爷的话,蚊子倒真是不少。”小太监声音清脆,说的话能传出去很远。

    余蘅懒懒地跟在他身后,听了这话,竟然真的抬手挥了挥,宛如在赶虫子。

    九王爷就是这么个人了,像是谁都不放在眼里,但也因为这个,他对下人一向也不错。

    可若有人真以为他是个游戏人间的纨绔,便要晓得,这宫道他走过千百遍,每回也乐意跟小太监小宫女聊两句,始终没问一句犯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