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当所有的人都齐集在宅院里,西塞罗还是迟迟没有出现,凯撒也有些不高兴起来,但他是个守信用的人(前提是他与你建立承诺),还在那儿执拗地等待着,直到有人送信来,西塞罗的信,凯撒看完后就很气愤地把它撕掉了,简短地说:“这位只会鼓动舌头的家伙,畏惧军旅的生涯,他不会出现了。只是说晚些时候会把他的弟弟,代替他服役的人,送来阿奎莱亚港。”讲完后,凯撒大概也觉得刚才有些过于失态了,就在原地站了会儿,其实他打内心里还是希望西塞罗能去的,他也需要像西塞罗这样的人作为盟友,但对方这种摇摆不定出尔反尔的态度,此刻却让他的惋惜变为了愤恨。

    最后,凯撒摆了下手,表示我们还是尽快出发好了。众人于是将铠甲和斗篷穿戴整齐,牵出了各自的马匹,开始沿着街道朝意大利北方的波河河谷走去,并在沿途组织起驻屯地并不在一起的诸军团。如果凯撒一行不是有武器与盔甲证实自个的身份话,沿路的民众一定认为这是帮出来散步的学院人士,除了凯撒年纪稍大外(四十二岁),其他的随从都是二十五到三十岁的年龄,年轻人外带从来也没把自个当中年人的凯撒,一路上是说说笑笑的,好像根本没有涉及到军团的作战事务。

    但是当前头的斜阳开始铺满山岗,羊群开始在牧人啾啾呼唤声里成群结队地回家时,众人终于感到有些疲累了,在马背上喝酒水解乏的有,拉着缰绳低着脑袋打盹的有,这时凯撒慢慢与李必达并辔而行,声音凌厉地对他说:

    “马上晚上宿营时,我招待你顿晚饭,而后你打鞭回罗马城。”

    李必达嘴里嚼着无花果干,说了句:“是要去做针对西塞罗的事情?”

    凯撒狠狠地扯了下绕在脖子边的斗篷围脖,重重呼了口气,说“没错,因为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听了这么多打趣的话,我居然还在恼怒,这就表明西塞罗这次错的太离谱了,在我的理念里,人犯错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但我要对等的回报。在我的理念里,人做事就得得到相应的薪酬。”

    第20章 逐

    “do,ut des(我给你是为了你给我)。”——古罗马人对神的契约观

    ※※※

    “应该的,我大致能猜到你要什么。”凯撒不由得笑起来。

    “没错,我要我以前所有的部下,米卢、塔古斯、波普、小霍腾休斯,不管他们现在在哪个军团服役,担任什么职务,马上在米兰全都要来伊利里亚十二军团,接受我的领导,因为我缺乏骨干。”

    “你之前留在卢西塔尼亚的百里香军团,不是还有一千多号人,够当骨干啦。”凯撒把后面那句拖了好长。

    “不够,都是之前在萨丁尼亚新募的被释奴,服役期也就个把年而已,我需要老到而合格的军官。只要阁下您同意,我马上就回罗马城,不需要用餐,不但能帮你把西塞罗赶出城,还能顺带着加图。”

    凯撒咂咂嘴,说可以,需要我在维纳斯神像面前郑重发誓吗?

    李必达说不用,那我现在就回去好了,说完就吞下了无花果干,带着某种思绪,摆着手与其他人招呼着,便单骑朝着队列相反的方向驰去。

    进入城中的李必达径自来到了克劳狄的住所,掏出了凯撒卸任执政官前有意就签署好的谕令,克劳狄接过来一看,低声说这东西怎么现在还拿出来,再说你不是之前跟着凯撒去高卢赴任了嘛?话说着,前主母克劳狄娅满面红光地出来,殷勤招呼着满是尘土的李必达,但李必达现在明显没太多的心情和她叙话,而是拉着克劳狄说:“执政官阁下早就料到西塞罗这家伙会出尔反尔,所以预先就将你在民会上提出的法案签署好了,就等现在拿出来——西塞罗满心以为凯撒走来,找到庞培当靠山了,你就奈何不了他。”

    克劳狄皱着眉头,看看隔壁的院墙,他和西塞罗一直是邻居,就算之前多次翻脸西塞罗夫妇也没搬走,因为他俩实在太爱这栋房子了,不过说起庞培克劳狄还是有些犹豫了,“现在凯撒确实是走了,而城中许多人物,全是庞培的亲信,现在驱赶西塞罗怕是有些棘手。”

    结果还没等李必达说什么,姐姐倒先挖苦激将起来,“弟弟我真是看错了你,难道这段时间你还没看出民众的伟力,对,就是李必达乌斯先前所说的,民众的伟力,真是太磅礴太惊人了。你只要想动普林西娅,随便喊两句口号,上千人的民众为了你,连法庭都愿意去捣毁。那个庞培算的什么,要知道他当年取得征战大权,还不是因为赢得了民众的好感?”说完,克劳狄娅上前仰着头,当着李必达的面细细抚摸着弟弟俊美,当然也因为这两年的经历而变得成熟的脸,进一步鼓劲道,“你将来可也是当执政官的人,记住这是我们家族的宿命,克劳狄家族可是在之前的岁月里接连出过九任执政官的荣耀门楣,大胆地去做,听李必达乌斯的方案和建议,他是能帮你平步青云的人物,之前他不是帮助凯撒还清债务独步政坛了吗?听着,你现在也已经而立了,不要一直做姐姐身边的挂着铃铛的小山羊。”

    听到姐姐这话后,克劳狄胸中立刻平添了无限激愤和勇气,他眼神都灼烧起来,也当着李必达的面,狠狠地用嘴唇啄击着自己姐姐的,于是马上李必达就和家中的某些贴身奴仆一阵,带点尴尬地看着姐弟俩都伸出舌头,混着津液互相吮吸啃咬着,这大概就是这家族表达亲情的特殊方式罢了,现在也只能如此理解。

    表达完亲情后,克劳狄豪情万丈,对李必达保证,马上就在民会重申这项决议,并拿出前任执政官的签署谕令,“西塞罗马上就完蛋了!”

    克劳狄是个一旦下定决心,就迅速做到的人物,果然次日留宿在克劳狄家庭院里的李必达,就听到了来自大广场和大赛车场的成群结队的怒喊,而克劳狄娅则惊喜地派出名侍女出去,不久那侍女也带着同样惊喜的表情跑回来报告:

    民众瞬间就在克劳狄主人的动员下组织起来,特别是之前仰慕喀提林的人,自愿无偿充当了引导者和鼓动者,大家足有四五千人,举着前任执政官阁下和护民官联合签署的文件,声称西塞罗是肆意不通过审讯就杀害公民的凶手,必须要接受百人团或护民官的审判,现在队伍汹汹,已经快走到帕拉丁山脚下,沿途还有好多的人加入。

    当前主母用霎是得意的眼神,坐在侧旁的卧榻上,望着自己时,李必达也回应个同样满意的手势,说马上请主母观看西塞罗的表演,结果克劳狄娅的眼神却更加变得火辣辣,她幽幽地说:“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和西塞罗结怨吗?那个鼻子上带着疤痕的丑男,居然在他就任执政官那年,还私下写信给我,让我当他的情人,多么可笑可悲可耻的事情。”说完,克劳狄娅有意露出半边圆滚滚丰满白皙的胳膊,轻轻地搭在李必达的脚上,轻轻捏着,阿耶……

    “可我怎么会爱上那种男人,李必达乌斯,不,你永远是我眼里的卡拉比斯,那个机灵、懂人情,还带着男子气概的小英雄。罗马城都风传我是个随随便便就和人爬上床笫的女子,但我其实不是这样,你伴侍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应该了解我,确实我可能随便那么几次,但我打心眼里还是仰慕帅气英俊的男子的,他必须像雕塑那样完美。”说着说着,前主母的手就顺上来了,直驱李必达的关键部位,“是的,没错,我可不愿意当你弟弟的替代品。”李必达知道在罗马城惹上这个女子是最麻烦的,之前他确实介绍过克劳狄娅,给谁呢?当然是凯撒。

    但凯撒听说了克劳狄娅的名头后,只是用沉默代表拒绝,凯撒虽然这半辈子始终和女子脱不了干系,但他也知道那些女人是可以长期保持情人关系,比如塞维利亚,而有些女人粘上只会拖累自个名声,就好比这位克劳狄娅。

    分清楚内外的女子,永远比声名狼藉的女子受欢迎。

    但现在这位克劳狄娅,前主母的角色,不但是胳膊,就连胸脯也贴上来了!

    “我忘记和您谈谈,凯撒阁下对您的观感了。”

    “别管什么秃顶了,他太老了,况且我可不愿意去高卢找他,我现在就需要。”前主母的话语带着湿漉漉的迫切。

    “过段时间您可以前往米兰,那儿有他的总督行营,塞维利亚跑不到那么远的。”但这时,克劳狄娅已经快撕裂李必达的防线,她的手已经伸到了袍子下面,还眼神迷离地咕噜着,“其实我并不像他们污蔑的那样,在床笫上是个冰块……”

    突然,另外位侍女及时冲了进来,喊到“西塞罗的宅院被民众包围起来了!”

    这会儿两人极为尴尬地咳嗽两声,克劳狄娅神速缩回了刚才的卧榻位置,手里匆忙端起个酒杯,红色的帖萨利高档葡萄酒在无意识下顺着她的手和衣袖往下淌着,而李必达则起身,假装四处溜达,观看前主母的豪宅壁画和小摆设,最后眼光盯着他之前送给主母的奥斯卡镀金小神像。

    “唔,你说什么?”克劳狄娅又将酒杯搁下,才像回过神来,继续问那侍女,这时还没等侍女回答,院子外面的嘈杂声和叫骂声已经说明一切,当然刚才两人因为过度紧张而自动忽视了感应。

    旁边白杨树下的美丽宅邸里,西塞罗神色惨白地走出来,隔着镂空的花墙,克劳狄娅与李必达惊讶地看到,西塞罗居然穿着满是粗布和补丁的深色衣物,这是罗马人的丧服,这位最伟大的雄辩家就是如此穿着,嘴里喊叫着忏悔的语录,来乞求民众的原谅的。

    “西塞罗这个蠢货,他完全应该组织自己的拥趸把宅院固守好,随后去寻求庞培的帮助的。但现在也好,我本身让克劳狄组织暴民冲击他,就是个试探攻击,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主动披起丧服,请求宽恕来着,等于心虚承认了自个的错误,这除了激起暴民的狂热和胜利感,没任何其他的作用。”李必达的眼珠在花墙的疏影下转来转去,而旁边的克劳狄娅比看到最精彩的戏剧还要开心,她还招手让原本因为害怕躲在柱廊尽头的富丽维亚过来,“你之前身为贵族小姐,前二十年都耗费在织布机和闺阁里,今天也要见识见识你丈夫的厉害和雄风,因为你早晚要做执政官的妻子,这些景象尽快得适应。”

    可没想到,本来俊俏的脸上带着惊恐神色的富丽维亚,在贴在花墙上一会儿后,居然也看得津津有味,她大声嘲笑着西塞罗的胆小怕事,说对方根本不像个男人,真正的男人应该像她丈夫那样,随时拿出匕首来和人搏命。

    李必达没心思听这俩蠢娘们在那儿你一言我一语热闹,他沿着西塞罗的轨迹,贴着花墙往前走,随后直接步出了门阍,迅速跑下了帕拉丁山,因为他看到了西塞罗其实还没蠢透,他穿着丧服是为了缓解暴民们的攻击情绪,避免刚出来就被撕成碎片,而克劳狄娅和富丽维亚看得那么愉悦就是明证了,不然这会儿护民官的姐姐和妻子只要跃上花墙,随便鼓动下,西塞罗绝对会被狂殴。

    而后,西塞罗就跌跌撞撞地也往山下跑,李必达明白他是向走向罗马的大街,寻求自己支持者的帮助,只要最终庞培能出面,也就万事大吉了。

    这位罗马最伟大的雄辩家,就这样头发乱糟糟地,穿着丧服踩着街道上肮脏的水洼,一条街一条街地走着,带着凄厉哀婉的声调,“帮帮我吧,帮帮我吧,我是曾经你们口中尊称的国父啊!”而克劳狄的暴民们则尾随在他的身后,既不公开攻击他,也不放过他,而是不断地辱骂着,说他算什么国父,不过是个诬人陷罪的掮客罢了,还有女子和小孩在胡乱砸着石子,西塞罗走在前面这些人就跟在后面,一旦有某些同情西塞罗的市民走出来,想要把西塞罗给保护起来,就会立刻遭到暴民的恐吓甚至殴打,这点决不手软。

    当西塞罗走到大广场侧边时,他最好的朋友埃提乌斯气喘吁吁地跑来,站在暴民面前准备为西塞罗辩护,但是几个强壮的暴民一拥而上,将埃提乌斯推到个街角处,猛烈地打了他几个耳光,还撕扯下他的袍子,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其余的大部分人则继续把西塞罗朝城外撵,埃提乌斯宛如秋风中的叶子,鼻孔流血,对揪着他衣领推搡的几个暴民做出个投降的姿势,那几人才将他的脑袋往墙壁上撞了两下,放开了他。

    “埃提乌斯,埃提乌斯,我的好朋友哇!天父啊,这正是罗马最黑暗的一日。”西塞罗回头,满脸是泪水对着倒在墙下的好友悲号道,但暴民却大声笑起来,继续朝他砸石头,西塞罗笨拙而胆怯地跳了两下,但脚踝处还是中了下,只能哭着一瘸一拐地走向罗马城外。

    这时,他看到远处的埃提乌斯挣扎着起来,对他做了个特殊的手势。

    意思是,“按照当初说好的第二条道路吧,离开罗马。”

    西塞罗低着头,漫无目的地朝着不知名的街巷走着……

    “你说西塞罗要跑,要出罗马城?”美德女神庙里,正在坐镇指挥的克劳狄听到李必达的话后,说着“这样也行,反正我们的目的不就是把他逐出罗马。”

    “还不够。”李必达严肃地说,“要知道你的权力范围,只是在罗马城内,一旦西塞罗跑出了罗马城,时日一久,得到了外省人士的声援,要知道西塞罗一向很得坎佩尼亚、西西里富人骑士的欢心,那么不过多久他还会回来的。”

    “你意思是让我颁布新的法令?”克劳狄有些心领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