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把西塞罗赶走的越远越好,因为今天罗马城所有人都知道他等于认罪了,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国父的声誉完全摧毁。”李必达冷冷地说,一不做二不休。

    这时,风景如画的阿尔巴,庞培正和朱丽娅泛舟在湖水上,年轻的新娘编好了个满是枝叶的套环,调皮笑嘻嘻地搭在庞培的头上,庞培最初有些尴尬地拒绝着这小孩子的把戏,随后迁就美丽爱人的心思占了上风,便只能接受了。

    德米特留斯这会儿在湖畔上呼喊着他们的名字,称西塞罗在罗马城里遭逢变故了。

    “我个人觉得,将军您必须帮西塞罗,之前我们与他可是有约定的。只要能帮西塞罗回去,将军您在政坛上的名声立刻可以回升,之前一年你……”当然,等到德米特留斯看到挽着庞培手的凯撒女儿时,就硬硬地将后面的那句话给吞了下去。

    “大胆地说,朱丽娅现在是我的妻子,而凯撒是我的兄弟,有什么可遮掩的。”庞培不以为然地坐在阳伞下的草地上,刚准备摘下那滑稽的枝叶环,却看到旁边朱丽娅娇嗔的眼神,就只能作势用手捋了下额前的卷发,对德米特留斯说到。

    “是的,其实鄙人想说的是,现在克劳狄这家伙的动静越来越厉害,能量也越来越嚣张,据我的打探,那位之前就不断为难您的叫李必达的家伙,现在就在背后支持克劳狄。所以,哪怕是出于压制克劳狄这颗毒瘤的想法,也得……”还没等德米特留斯说完,朱丽娅就贴在庞培的耳边亲昵地说了两句悄悄话,随后庞培也笑了起来,搀着朱丽娅起来,对德米特留斯说马上我要陪娇妻去湖水那边去探险,她说她还没见识过罗马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将军,是如何朝猎物投掷标枪的,她不相信我曾经在法老的宫廷猎场里捕猎过狮子。

    “至于,西塞罗的事情,我当然会帮助。德米特留斯,今天已是傍晚时分,你去找我的幕僚和副手商议这件事,谈好了后你就回罗马城,去把可怜的西塞罗女士给救出来。”庞培戴上了护腕和披风,不咸不淡地对德米特留斯说了这些话,就微笑着与朱丽娅朝那边走去。

    犹太佬在他们身后,完全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现在只要你单骑进入罗马城,就能鼓舞所有的元老,弹压住克劳狄,整个元老院也都会感激你,但现在你却贪恋朱丽娅的美色,贻误了时机,要知道李必达和克劳狄联手起来动作是很快的。

    但现在,犹太佬也只能摆摆手,按照主人的吩咐,去和他的幕僚们扯嘴皮子了。

    结果就在第二天清晨,西塞罗自己逃离了罗马城,进行了自我放逐,在一片炊烟里,这位前任执政官,破除喀提林阴谋集团的共和国英雄,带着妻子和少数细软,狼狈而神伤地走出了罗马城门,他回头望去,晨曦在微冷的空气里铺满了帕拉丁山,上面华美的富人别墅群依旧如珍珠般点缀,但西塞罗却连自个的家都抛弃了,他望着白杨树丛里美丽的自家,再度流下了泪水,但伦夏特却给他打气说:“丈夫,是什么让你如此沮丧?是暂时失去了荣誉,还是失去了宅院?但这一切都不是根本的问题,我们现在还站在罗马的土地上,而克劳狄的权限只局限在城中,不必惧怕他,在城郊租赁所房屋住下,而后联络你的各位政界朋友,还有外省仰慕你的官吏,这样不出一个集市日我们就会返回罗马城,不要让克劳狄那虚张声势的恶棍给吓倒了。”

    听到妻子的鼓舞,西塞罗也只能颓然地拉着她的手,表示同意妻子的要求。

    但这时,在阿庇安大街的方向走来几个身穿祭司服的人,西塞罗眯着眼望去,这是阿尔瓦尔兄弟会的成员,这个祭司团侍奉的是大地母神,历史异常悠久,但他们还有个职能,那就是宣读罗马城新的法令,所以一看到这些人,西塞罗的心就揪起来了,他明白克劳狄是不会甘于单单把他赶出罗马城就罢休的。

    果然一名祭司看到西塞罗,便站了出来,当着他的面朗读了护民官新的决议,那就是规定罗马城外方圆五百罗马里内,不允许任何贵族或平民,为西塞罗及他的妻子家人提供饭食,此追加法令即刻起生效。

    听到这个虐酷无比的法令后,就是刚才还坚强地劝导丈夫的伦夏特,也失声伏在丈夫肩膀上痛哭起来,随后光芒一闪,夫妻两人就像看到标志灾厄的彗星般,仰起头来,遥遥看到了自家在帕拉丁山上的豪宅,那座满是挺拔白杨树的宅院,迅速冒出了黑烟和红色的火舌——“克劳狄在焚烧我的房子!那帮无法无天的暴民……我的密涅瓦神像。”

    这尊留在他宅邸里的密涅瓦神像,是西塞罗始终祭拜的对象,如今也跌落在泥地上,被踏在纵火的暴民脚下,女神像的底座上还刻着“献给罗马守护神密涅瓦”的字样,火光里暴民们砸破了宅邸的门阍,抢掠了里面的贵重器皿和家具,砍伐了庭院里的所有树木,还用锤子砸毁了西塞罗本立在门前的那块刻着他功勋的青铜纪念碑,取而代之的是克劳狄亲自撰写,一条条刻着西塞罗“罪行”的新青铜碑,最后连西塞罗鱼池里养的所有的鱼,也被暴民来捞出来,化为了他们腹中的美食。

    其实为西塞罗说话的元老院人士并非没有,甚至还通过了压倒性的决议,要求国家为这个灾难性的日子默哀,但美德女神庙里的克劳狄听说这个决议后勃然大怒,又指示许多暴民将协和神殿包围起来。

    这会儿,已经当选为来年的两位执政官,也派各自的扈从来到阿庇安大道上,对西塞罗夫妇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凯撒的岳父毕索倒是特别客气,他请求西塞罗暂时隐忍下,待到克劳狄的怒火过去后,他会写信给凯撒与庞培斡旋,接他返回罗马城;而庞培的亲信盖比努斯,应该先前被西塞罗嘲笑过他的愚蠢,回信极其粗鲁,说西塞罗之所以有今日,完全是他自作自受。

    西塞罗不由得由盖比努斯的态度联想到庞培,他狠狠而失望地对妻子说,又被庞培给辜负了,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误以为他算我的朋友。

    这会儿,拿着信板的西塞罗心情反倒安静下来,他还宽慰起妻子来,说没关系的,克劳狄的追加法令的生效范围是五百里,那我们就前往西西里好了,那儿的总督维基留斯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他一定会收留我的。

    谁想夫妻俩忍着饥饿,走到第二天时,维基留斯却主动给西塞罗送来信件,里面没别的内容,就是要西塞罗不要来他的行省,“西西里不欢迎被逐出罗马城的罪犯。”

    第21章 再逐

    “凯撒在凯旋式上牵着高卢人游街,然后再牵着他们进入了元老院,脱下长裤,换上元老长袍。”——当时罗马贵族讽刺凯撒授予高卢酋长公民权

    ※※※

    看到这封信件,西塞罗夫妇哑然了,但西塞罗还未放弃希望,他继续安慰妻子说:“前面有座叫希伯尼姆的城市,里面的市政长老叫维比乌斯的,是西西里人,我担任执政官时他曾经找我希望承包一项大工程,最后在我的协助下得偿所愿。泰罗,泰罗,跑起来,快把这个便笺提前送到希伯尼姆城,就找叫维比乌斯,那座城市的首富,很好找的。”有些老迈的泰罗便接受主人手里的便笺,气喘吁吁地朝着几十斯塔狄亚距离外的城市慢跑而去。

    看着泰罗走了,这对夫妇便坐在街道边的石头上休息,吃起了粗糙的干粮,而那些阿尔瓦尔兄弟会的祭司也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俩的后面,负责监视,保障护民官的法令准确推行下去。

    当时正是冬季,西塞罗披在毛料袍子下瘦削的躯体,被冻得瑟瑟发抖,但他看到妻子伦夏特的鼻子都被冻得通红时,就毅然脱下了袍子罩在妻子身上,两人想起在帕拉丁山上的逍遥岁月,又想到此刻知识和荣誉在邪恶暴力前的无助,不由得手握冰冷的麦饼,相对唏嘘泪流。

    这时两名兄弟会的祭司看不下去了,便走上前,给了夫妻俩一些精面做的食物,外带一小罐酒水,西塞罗很恭谦地用双手接过,并对对方的良善表示感谢,带着沙哑的腔调说,“真正内存正义的人,还是愿意帮助我的。”

    正说着,泰罗几乎累到半死,自原路折回,他带着满是愤懑的表情,站在主人面前,几乎因为激动与疲累而说不出话,西塞罗劝慰自个的老奴兼朋友不要着急,并给他些吃食和酒水,一会儿后泰罗说了,“我见到了维比乌斯……”而后他就不说话,只是狠狠地咬着面饼。

    西塞罗喉结滚动几下,他仰着面不知该说什么,双手死死抓着腿部与膝盖,想平复几乎无法自已的心情,伦夏特也什么都明白了,在这落魄的时节里,别人都忙着落井下石,又有谁真的能帮助我们呢?她坐到丈夫的面前,说“我们毕竟还有些体己钱,去布林迪西港找艘船只出海,去希腊或去小亚好了,若是生活艰难你完全可以教授哲学为生。”

    也只能这样了,对妻子意见表示赞同的西塞罗摇摇晃晃站起来,揽着妻子和老奴的手,慢慢朝着血色般夕阳的方向走去。

    这时,同一片暮色下,李必达走上了青烟袅袅的白杨别墅的废墟间,脚下踩着烧焦的屋梁或瓦片,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看着鸟群在背负着沉重的斜阳,朝着不知名的深色公寓方向归去,那儿是它们的巢,看着飞鸟远去的天际,李必达又转眼,看到了树起的新的青铜碑,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件来,那是他庇主委托凯利在刚才送来的,庇主的话语很简洁,“你做得过分了,任何事情如果不留余地,那就不算好事情。”

    庇主的意思,李必达自然明确,他只需要按照凯撒的意思,将西塞罗逐出罗马,不让他留在政治圈里成为庞培的代理人,与自个岳父为难就成,确实没必要赶尽杀绝。“东西带来没有。”废墟的那边,两位奴仆打扮的,听到了李必达的询问后,立刻鞠躬表示都办妥了。

    布林迪西,深色的海浪和呼啸的海风,还是逆风,西塞罗出海去希腊的船只还没扬帆多远,就重新被吹回到岸边,西塞罗夫妻狼狈地走到了海港外的一处寒酸的茅舍里,随即浑浊恐怖的海浪排空而来,爆发了海啸,西塞罗和伦夏特惊慌下,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处高阜,好在这次海啸还不算很大,所以忍冻挨饿了一两日后,当潮水慢慢退去后,西塞罗才扶着东倒西歪的灌木与枝桠,拉着伦夏特走到了泥泞的土地上。

    正在他完全走入彷徨时,却看到在山岗后的土地上,有一群人正在朝他俩的方向赶来,打首的正是凯撒的追随者,那个现在高卢行省某军团司令官李必达,他在西塞罗面前下了马,而后以种既不专横也不卑下的姿态,站在了西塞罗夫妇的对面,让前段时间接连遭逢打击和磨难的西塞罗,不知道是惊恐,还是愤激——他还记得之前这位李必达来到自家宅院里,言之凿凿地说如果自己不愿和克劳狄和解,那么家族和宅子都会遭到惩罚,现在全都兑现了,要说李必达没参与这场图谋,鬼才相信。

    “你究竟还来干什么,还来干什么!我们的一切都被你毁了。”最先情绪失控的是伦夏特,她挣脱着丈夫的拉扯,朝着李必达咆哮道。

    李必达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特殊的表情,他只是很沉静地对西塞罗说:“你不该出尔反尔,得罪凯撒和克劳狄,指望庞培和那个犹太佬只会坑了你自己。现在我不是作为凯撒副将来见你的,而是作为我庇主的门客来的,我庇主也希望你能暂时离开罗马,避让下风头,而后再回来,这是……”这时,两名奴仆抬上个精致的皮革箱子,打开后西塞罗清晰地看到,里面是丰富的银币和名贵器皿,“不要拒绝,这是我庇主赠送给你们夫妻的,并非我的钱财,可放心接下,这样你们可以前往罗德岛或以弗所,租赁套舒适豪华的新宅院,渡过这个难关。”

    海风中,西塞罗的嘴角耷拉着,但他思考了会儿,还是接过了那装满钱币的皮革箱子,并带着凄凉的语调说,“请代替我向您庇主问好,我们等到风向转过之后,就前往东方的国度去。”

    “这样也好,希腊是个尊重文化和雄辩的国度,它不像罗马这么野蛮。另外我也希望你明白,我只是个受人指使的角色,你落到如此地步,还是因为触犯了凯撒和庞培的利益,要知道庞培现在是凯撒的女婿,他怎么可能站在你这一边。”李必达努力地把责任推卸到这两位的身上,随后扔下表情复杂的西塞罗,也不顾伦夏特的怒骂,跨上了马匹,转身朝着罗马城的方向离去。

    西塞罗终于还是走了,不管有多少元老为他说话,还是有多少文学家、诗人创作作品为他悲叹,他还是前往了希腊地区,听说这位到了彼处受到了各个城邦和小王国的殷切欢迎,每天前来问候、请教他的人络绎不绝,馈赠的礼物也是堆积如山,但西塞罗整个人却变了,他不修边幅,不剪发,蓄起了胡子,并且对所有的访客说,我不是个雄辩家,只是个哲学家,雄辩在这个世界上是最不可靠的,它充其量只是研究哲学或者政坛立名的手段而已。

    没访客时,西塞罗就会孤独地在海滨散步,带着忧郁的眼神看着海洋和天空边际的远方,那儿是他的母邦,现在他却被自己的母亲驱逐了,就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也像个失去恋人的伤心者,“即便如此,他还在思念着罗马。”这是所有人对他的判断。

    大概在冬春之交时,也到了罗马城里最热闹的农神节尾声,克劳狄、李必达轻车简从,仅仅带了两名束棒扈从,登上了小加图的宅门。加图家的奴仆看到这两位,都惊慌地四处避让,甚至碰翻了不少盆栽,回家省亲的波西娅冲了出来,看到李必达就万念俱灰地扶着廊柱,带着瘫痪的神色:她实在是种矛盾的心理,她当然知道李必达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像驱逐西塞罗那样,也把她父亲自罗马城去赶走;但她也记得,之前是李必达的运作,自己丈夫布鲁图才和那个幼稚的、被人利用的暗杀计划脱离,保全了家庭乃至名誉。

    但李必达并没有和波西娅正面说什么,他只是看了对方一眼,即与克劳狄并肩走入了内庭,那儿的小加图丝毫不为周边的混乱噪杂所动,躺在圈椅上静静地在阅读着家训,这是他每日傍晚的必修课,就是要让自己每时每刻的行为,都在祖先的训导下理智地完成。

    这次也不例外。

    克劳狄开门见山,但是语气却难得的客气谦逊,他只是询问加图,既然前任执政官凯撒阁下已经前往行省履新了,那么按照元老院与民会的集体决议,加图阁下您是不是也该前往塞浦路斯岛了?

    见加图没回答什么,克劳狄笑了笑,就开始继续说下去了,“其实,阁下您也不要会错意,此次您前往塞浦路斯的身份,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行政长官,因为阁下年龄还没到,所以只是派往彼地区的监察官。故而我不得不代表罗马公民团体,事先和您说清楚,没有军团和卫队派送给您。”

    这时,始终悄悄跟在众人身后的波西娅失声痛哭起来,现在塞浦路斯岛的局势谁都明白,到处都是渴望杀死罗马人的土著或海盗,连那儿的托勒密也对罗马使者或官员持敌视态度,若父亲连护卫他的军队都没有,生命安全将如何保障?这不就是种迫害嘛。

    “没关系,我就按照好友凯撒的提醒,将府邸暂时安设在罗德岛,随后尽力在外交上让塞浦路斯的托勒密再次臣服罗马。”小加图依旧背对着所有人,波澜不惊地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