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奥站在了他的身后,用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很快又欢乐起来的妹妹,低头犹豫了下,也说了句,“祝你幸福。”说完,便转身去追踪父亲的步伐了。

    在后厨的母亲,在听到李必达的这个要求后,战栗了起来,她看起来很苦痛的模样,连平日里清晰的指令也开始颠三倒四,弄得奴仆们到处乱跑无所适从,“既然你父亲如此要求,那就赶快如此做好了。”

    虽然在心中有些怪异的科琳娜,还是精心细致地捧着自己儿时的玩具和神像,满带着幸福憧憬,与母亲一起坐上了肩舆,“目的地,灶神庙。”带着这个指令,她用牛尾拂尘轻轻敲打着轿夫的肩膀。

    “走起来了!”几名轿夫一手举着肩舆的抬杆,一手提着短棍,开始加快了脚步。

    此刻,七丘之城到处萦绕着初起的炊烟,在前往灶神庙的路中,波蒂忽然问到女儿,“在那晚的宴会结束后,难道图里努斯从来未有对你说什么,或者捎带任何的口信给你?”

    “您在说什么啊,母亲?”科琳娜带着害羞和好奇的语调回问。

    但她却看到了母亲的双目,眼泪流了下来,“终于,终于还是到了这种时候了。二十年前,我和你父亲,带着几百枚德拉克马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身边还有个收养来的小鸽子,那时候我们在想什么呢?在这里立下脚跟?将子女们抚养长大?在家神的帮助下,和形形色色的厄运作斗争?就如此度过一年,又是一年,你父亲在这么多年没有改变,但也改变了,但是不要怀疑,他始终是爱着你们任何一个人的,任何一个人的!”说完,波蒂破涕为笑,用手掌反着擦拭了眼角的泪水,“对不起,是我太伤感了,小鸽子据说马上就要和范伦玎娜,去很遥远很遥远的毛里塔尼亚去了,可能这辈子再也无法与我的小鸽子见面了;你和利奥终有一天,也会相继离开母亲而去的;而你的父亲,他将来的归宿会在东方吧?一想到这里,我就会禁不住的……”

    “母亲……aa!”科琳娜也有些莫名伤感,她实在不清楚父亲、哥哥还有母亲,在这几日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又与她有什么样的牵连。但还未等她继续说些什么,波蒂就提醒她灶神庙已经到了。纳罕的科琳娜,也只能将怀疑埋在心中,捧着物什,缓缓走在了神庙前的石路上,在那边穿着方形罩衣的泽诺,肩膀上扛着汲水用的水瓶,与其他贞女自那一面走来。

    第33章 必然的突变

    “当她还是个小女孩时,就请求她的乳娘,在喂养其他兄弟姐妹时,也要让她的玩偶有奶喝。”——普鲁塔克撰文追怀自己夭折的爱女

    ※※※

    等到科琳娜转眼,和泽诺对视的时候,不由得心中一颤,手中布袋里的神像居然抖落了出来,泽诺快步上前,将水瓶搁下,微笑着将她遗落的神像拾起,放还到她手中。

    科琳娜看得仔细,手中的神像是丰饶女神狄米特,它的身上还缠绕着羊毛,“为什么会这样?我先前明明把狄米特女神的神像,送给了图里努斯的呀?”

    “不,不!”科琳娜这才好像明白了什么,她急忙将手抄进了手中的布袋里,撕扯着系绳,这个举动让站在一边的泽诺也感到十分纳闷——科琳娜的玩具与护身符,全部散落了出来,泽诺只得又俯下身子,走到了街道的中央,替科琳娜去拾取那滚动的小玻璃珠。

    当她的视线,随着玻璃珠不断延伸时,忽然发现一只靴子踩在了其上,接着就是番粗声大气并且她听不懂的言语:大手将玻璃珠给捡起来,大手的主人是个披着锁子甲的,满脸胡须的蛮族武士,他身后的一队武士的胳膊上全部都绑着轻薄的丝带,和闪耀的铠甲与盾牌互相映衬着。

    又是番不懂的言语,那武士咧开嘴笑起来,将玻璃珠交到了泽诺的手中,接着他用手往后面一挥,大声喊着什么,而后所有的武士都齐声应和起来,很明显泽诺、科琳娜看到的是,那带头武士手指的方向,恰好是元老院集会所的所在地,在其前面,是李必达刚刚建立起来的大图书馆,抱着草纸卷的研修生,吓得躲在了柱廊身后,谁都知道当蛮族卫队出现在罗马城街道上,意味着什么。

    “是父亲的卢西塔尼亚卫队,他们要做什么?”科琳娜就这样看着大约三十人的卫队在她眼前穿了过去后,就跑到了对面的肩舆前,在那里她的母亲正扶着额头,几乎要昏厥过去似的,“母亲告诉我罢,父亲叫他们做什么?我明明先前赠送给图里努斯的,是狄米特女神像,而现在呢,究竟这个世界欺瞒着我后,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啊?”

    “神像被我偷偷换掉了,我不清楚你父亲知道不知道我的举动,但若是他知道,那就随他去好了,我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惩处。是的科琳娜,母亲在那晚宴会时,将你送出去的狄米特女神像,换成了普罗萨宾娜的神像。”波蒂摸住了科琳娜泪水流动的脸庞,说。

    “普罗萨宾娜,普罗萨宾娜……”

    这是罗马的种子女神,也是地府的冥后,同时她也代表着“安全的丧失”,所以科琳娜在短暂念叨了这位女神的名字后,“父亲是要摧残了图里努斯,是不是,是不是?”

    “我不知道啊,我只是有着这样的预感而已,也希望藉由这种笨拙的方式提醒下图里努斯,现在也许他的一切都好,离开了罗马城,也许他……”

    科琳娜听到这话后,瞬间挣脱了母亲的手腕,“不行,我要去提醒图里努斯。”

    结果在她转身的时候,从那边的巷道里,凯利带着一群武装奴隶,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绕道,我要绕道!”科琳娜提着裙裾,母亲在她耳边的呼喊声好像都听不到了,便跃动着脑袋后的发辫,朝着神庙的那个方向跑去。

    但在那边,阿尔普与一队麦德捷武士,早已等候在那里,科琳娜尖叫着被他们给拉住,摁在了肩舆上,“对不起主母,现在我要将你们送回到普来玛去,这些日子也许罗马城的街道上会有危险。”阿尔普简捷地对波蒂说完这句话后,轿夫便径自将肩舆扛起来,飞快地朝着出发地跑去,而所有的麦德捷武士跑到了前面,驱散了围观的人群,为肩舆开道。

    “母亲啊,图里努斯一定会被摧残的,因为就在昨晚半夜时分,他还悄悄派了个奴仆,来探询我的消息,我回答说今天我就去献祭灶神庙,听到这个消息的他,必然不会对父亲产生猜疑的。天啦,朱诺、维纳斯,都来救助我啊,都来帮帮我啊,听听我的呼救吧!”科琳娜的头发全部在挣扎着散乱开来,几名梳发侍女就这样在肩舆上,将小姐拼命给按住,不让她脱逃,十几名强壮的奴仆拉着加重后的肩舆,慢慢而坚定地朝着普来玛的方向走去。

    茱莉亚会堂的进间里,少凯撒目瞪口呆,看着他的束棒扈从被拉走,束棒被折断,接着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发觉会堂的柱廊、台阶和前面的广场上,站着的全都是全副武装的兵士。

    怎么会这样,明明今日的议题不过是执政官候选人登记,外加再正常不过的,关于战争预算的审核而已?谨慎的自己,昨天还探询过科琳娜的口风,并且今天他的奴仆亲眼见到了科琳娜确实前往灶神庙后,自己才来到元老院的,为什么?

    几十名元老对着他涌了过来,带着狰狞斥责的表情,屋大维急忙走出了门,喊到,“冯特尤斯,冯特尤斯!梅塞纳斯,梅塞纳斯!”可他看到的却是,冯特尤斯被几名百夫长给牵扯住,他的胸甲、勋章和斗篷全被剥夺了下来,而梅塞纳斯则面目严峻地站在他的对面,好像位执行人般。

    “图里努斯,现在你的凯撒名讳正式被库里亚大会剥夺了,马上我们会遣送你去法庭。在大五日节前,你的人身自由将被限制,因为你要对私下索取军资、对大祭司的诽谤和阴谋,还有指使对利利俾城袭击兵变的诸多行为,做出合情合理的解释!”元老队伍里,带头的西塞罗面无表情地说到。

    这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的喊声传来,原来是李必达、利奥父子,还有巴萨图斯、毕索和科塔从那边刚刚处理好陈情,走了过来,看到这一幕,大祭司不由得奇怪地询问到。

    但是一队武士很快就将这几个人给阻拦在会堂的山墙下,“你们到底要对少凯撒做什么?”大祭司愤怒的喊声还在持续着,但卫队已经揪住了图里努斯的衣服,将他朝着大法庭的方向扭送而去。

    “这是阴谋,这是阴谋。”当少凯撒看到持剑,站在他侧边的梅塞纳斯,便怒吼了起来。

    “我需要一个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对着从门前涌出来的元老们,大祭司愤怒地拦住他们,接着当头训斥说。

    这时,还是带头的西塞罗走了出来,“大祭司啊,一位放荡的年轻人,一位伪装得十分出色的青年罪犯,正在贻害这个国家与民族,他已经分不清公义和私利间的区别,或者说图里努斯正是希望通过恐怖、暗杀和兵变,霸占国家的权柄,一如昔日的喀提林那般。所以我才在得知阴谋的首尾后,带着五十七名最勇敢最正义的元老站了出来,这是我们的陈愿书和详细内容的诉状。”说到此,西塞罗边后的奴隶泰罗急速走出来,他以白发苍苍,还挂着奴隶的金制铭牌,手中握着四块字板,看来是正本与副本,分别交到了李必达与毕索的手中,李必达看了会儿后,带着种难以置信的讶异表情,又转送到了次席执政官潘萨的手里。

    潘萨也看了下,随后他看着始终没有松手,表情凝重的毕索,便开腔说,“我相信,我与大祭司阁下都不会轻易相信这样的消息,那就是图里努斯居然是兵变的幕后黑手。”

    但毕索还是没有答话,最后倒是利奥发话了,“现在该如何办,我既要尊重长者西塞罗,也需要尊重毕索阁下,因为毕竟他现在是尤利乌斯家族的监管人。”

    “一场公平公正的审判。”西塞罗这时候收尾,“安心,我是不会成为起诉代理人的,也不会成为辩论律师,如果你们对我感到不放心的话,我倒可以成为个局外人,会有人替代我对大法庭实行公诉的。”

    “你所说的我倒无话可说,但是你得清楚如此做的后果,西塞罗!你要知道,现在监察官毕索阁下是尤利乌斯家族监管人,法务官裴迪斯与狄奇阿斯都是图里努斯的舅舅,我是图里努斯的监护人和准岳父,次席执政官潘萨阁下是他舅公的亲信。如果这场官司,最后被证明为子虚乌有的话,那么迎接你西塞罗的,将是无限期的流放,和另外五十七位元老一起。”李必达带着半是恫吓半是焦急的语调说。

    “所以我才强调,公平和公正的审判!不用担心我,我当年控诉维勒斯的时候,那时候整个共和国的显要有谁不是他的门客和友人?”西塞罗很有信心地答复说,接着他竖起了手指,“为了避免罗马城和外面的军团产生骚动,我建议成立个特别的审判团,精干但是每位成员都要德高望重。要知道,这种事若是拖延扩大下去,将会又是场悲剧性的内战。”

    在场所有人都附和了西塞罗的请求,此刻毕索叹口气,将手中的字板交换给泰罗,而后这位老者以严肃认真的表情,环视了四周的人群,而后落在了李必达的身上,他沙哑着嗓子询问说:

    “大祭司阁下,当然我这个问题您可以不做答复,那就是是否真的有乱兵袭击利利俾,袭击您的儿子?”

    这下,李必达和利奥都沉默了下来,最后大祭司的眼泪都流了下来,他扶住毕索的衣袖,渴望得到对方的帮助,“那就是给我个缄默的机会,因为此时此刻,我无论做出何种回答,都是错误的,最好的回答就是不作回答——这场审判,我会置身事外,虽然做出这样的决定让我万分苦痛。”

    这番真挚的话,让现场的元老和围观的骑士都满是唏嘘,他们知道大祭司的为难,若是出庭指证的话,绝对会伤害其家庭的和谐,若是担当审判成员的话,又会因私情遭到质疑,所以置身事外,确实是不得已的。

    而那边的西塞罗,已经开始构想策划特别审判团了,“时期为五日,也就是说五日后必须要给出明晰的结果,图里努斯的自由将在此期间被严格控制起来,他会被安置在大法庭侧边一个独立的房间里,周围有消火奴隶与卫队严密监视,不得与亲人和朋友会面;另外面,审判团应该由一位监察官,一位执政官,和六位都城法务官,外加从骑士团里随机抽调的九位陪审员组成,所有人也不得和图里努斯做直面的交流,举证和辩驳都是无言式的,只需要列举即刻,在中间由书记员担当沟通。我认为如此做的话,可以达到最为公平的境界。”

    在场的元老纷纷正面举起手,表示对西塞罗的议案之赞同,但是现在元老院已丧失了对任何公民的审判权力,故而他们也只是赞同罢了,现在的情况还需要设立个骑士法庭方可。

    “监察官里我自然是不可以担当审判员的,所以我推选毕索阁下;而执政官,既然大祭司也已宣布退出,那我便推选潘萨阁下担当,六位都城法务官倒是可以抽签决定。”西塞罗不动声色,好像早有预备的下一个更为具体的人选提案,也得到了一致赞同认可,毕索就这样苦笑着,站在人群当中,被动接收着这一切。

    待到晌午,议案通过散会后,毕索沉着头颅,来到了女儿与凯撒生前所居住的宅院里,科尔普尼娅也听到了今天的剧变,并得知了父亲将是审判团的首席,所以很不安地走出来,询问父亲对此事的看法,并且会不会在审判时倾向于图里努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