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向?倾向?女儿,我从被推选上去的时候,就注定了立场已然被彻底封死钳住了。我将做不了任何事,假如我不是这角色的话,反倒会能帮助到图里努斯。”毕索苦笑着,喝完两杯薄荷茶水后,得出了这个结论,“此外,裴迪斯与狄奇阿斯也尽快避开这场风暴好了,所有尤利乌斯家族的人员,都得在而后岁月里明哲保身了。”说着,他慢慢踱到了后院当中,看着那里巨大的树桠,“原本在这里筑巢的那只白色羽毛的鹰鹫呢?”

    “父亲,它在今天夏季结束的时候,就飞走了,它所产的蛋也不知去向。”科尔普尼娅站在毕索身后,回答说。

    “是嘛——它飞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鹰已从尤利乌斯家的宅院里扬翼而去了。”毕索仰着面,苦笑着。

    大法庭的中堂,到处是人影晃动,捧着卷宗的奴隶摩肩接踵,高喊着往上递一递,递一递。虽然西塞罗与李必达都推卸了审判员的职责,但他们还是对此案保持了高度的关注,都在旁听席的首位端坐着,周围是被挑选出来的数十名元老、骑士,其实他们同时也是播放员的角色,关于这个案件的审讯内容,他们出去后的言语,是与公开张贴的阿库塔互为映衬辅助的。

    “起诉人是谁?”自席位上坐下来后,李必达好奇地问着身边的西塞罗,但西塞罗却沉默不语,李必达再度追问,只得到了“无可奉告”的回答。明显大祭司变得有些愠怒,开始转向周围的元老,这时一位终于讨好般地附在了大祭司左耳边,告诉了他起诉人的姓名——“怎么可能是他?”李必达带着万分的震惊和懊恼,说到——激起了周围元老再度的唏嘘叹息声。

    而西塞罗依旧端坐不动,像座雕像般。

    昏暗的侧边小屋里,被剥夺了少凯撒名讳,重新变回图里努斯的青年,头发蓬乱,眼眶满是血丝,用手托着长满胡须的脸面,蹲坐在矮小的椅子上,房间里三面都是空荡荡的墙壁,只有一堵门朝外,四名百夫长毫无表情地站在彼处,还有个带着金腕环的被释奴,他是负责被告人与审判团“沟通”的,外面一波波杂乱无章的喊叫和议论不断传入进来,还夹杂着束棒扈从们敲打地板请求肃清的声音。

    不久后,一切慢慢寂静下来,四名百夫长在互相点头示意后,轰隆隆把唯一的门给关了起来,图里努斯淹没在一片昏暗当中,只有从七个罗马尺高的狭窗上,漏进来的一点点日光,成为房间里唯一的照明。

    外面在说什么,他完全不清楚,这种未知的状态是最为恐怖的,好像从任何个阴暗的角落里,都会忽然出现个猛兽或杀手,置他于死地。

    “不要怕,冷静下来,图里努斯,你是少凯撒,你是尤利乌斯的继承者,他们这群鼠辈是绝不会将你如何的?即便是监护人,他总得也要考虑考虑科琳娜的诉求。”图里努斯就这样不断为自己打气。

    他的面前是带着轻微嘶嘶声落下的沙漏刻钟,大约整整一个白日刻后,大门又轰然打开,图里努斯用手遮挡住刺激的光线,那个文书被释奴走进来,将刻满字的字板交给了他,“你自己阅读好了,如果有辩驳的地方,你可以自己写,也可以口述,我代替你来写。”

    “不,我自己写。”图里努斯用不信任的目光看着对方,抢过了字板。

    上面是百夫长西法克斯的证词,称他与另外位百夫长俾泰亚斯是煽动孪生军团,袭击利利俾,企图杀害大祭司之子的首谋,不过西法克斯也供认:他的上线,是军事护民官冯特尤斯。

    而冯特尤斯,同样曾是凯撒的十军团护民官,现在则是他的军校,拿着满满刻着招供人印章签名字板的图里努斯,眼珠转动了几下,“我否认这些无稽的指控,现在我得到的所有情报显示,孪生军团的兵变,只是几位百夫长私下的行为而已,他们唯一和我有联系的地方,也就是他们全是我养父凯撒阁下的老兵,但单凭这点如何来定罪?难道而后所有养父老兵的罪行,都需要我来负责?这是完全不合律法情理的,传扬出去将会是公民法最大的耻辱。”仔细斟酌着刻完这些字后,图里努斯舔舔开裂的嘴唇,交给了那名被释奴,叫他送到审判团面前去,另外他还提个要求,“我现在很渴,请给我水喝。”

    当图里努斯这个要求传到旁听席上时,大祭司突然哭了起来,他赶紧要求奴仆们将清水、葡萄酒和麦饼送入进去,接着他站起来,要求暂时休庭,给予他的孩子和监护对象以合适的待遇,但西塞罗而后也起来反驳说,“大祭司,我必须警告你,你只是个旁听身份,这个案件的进程和审判方式,与你我都无关!”

    整个法庭顿时喧哗争吵起来,毕索最后敲打着桌面,说“可以给予被告四分之一时刻的休息时间。”这下才算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后,新的证人上场,于是图里努斯房间的大门再度被打开,图里努斯充满希望地抬起脸来,而后被释奴送到了他手中一个崭新的字板。

    上面赫然刻着冯特尤斯招供的印章,让图里努斯当时就有挨了一闷棍的感觉,差点没有拿稳字板,他好像想起来了,他身边最后全是叛徒:梅塞纳斯是明的,而这个冯特尤斯就是暗的——这位和阿维努斯第一时间来参加自己的军队,不就是得到了监护人的指使吗?后来阿维努斯战死,他就一直将冯特尤斯当作最信任的人,但现在他觉得自己错误了,冯特尤斯与阿维努斯都曾被养父褫夺过军职,遭受过侮辱,也许在他们的心中,对尤利乌斯家族只有恨而已,不过这种恨在冯特尤斯的身上,被巧妙伪装起来。

    冯特尤斯交待:他是得到了充裕的资金,拿去收买两位百夫长,和孪生军团,并且袭击利利俾城。

    不过冯特尤斯没有说他还有更上级,或者说,他很痛快地将所有的罪状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没有吐露额外的人,这总算叫图里努斯松了口气,他而后对冯特尤斯的定位,却更加不解了。

    “我对冯特尤斯的行为毫不知情,他想做什么也与我无关,另外据我所知,他是曾因煽动兵变被我养父革职过的,也许兵变是他毕生最大的爱好和兴趣呢?”图里努斯再度在字板的反面刻上这些话语,交到了那位被释奴的手中。

    “你叫什么名字?”

    “狄罗斯,我的阁下。”

    “是阿波罗诞生的家乡吗?”

    “我咋知道呢,我就懂些希腊文,所以主人释放了我,并给我起了这个名字。”狄罗斯将水罐摆在地上,而后接住了字板,走了出去。

    图里努斯趴在了水罐上,大口大口牛饮起来,喝完了就开始哭泣,他想念母亲,想念姐姐,当然图里努斯最最害怕的还是:自己遭到出卖与审讯,科琳娜到底在里面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他就这样被动地胡思乱想着。

    【本卷终】

    第十二卷 终章

    第1章 隐藏的年轻起诉人

    “保存人们所建立的功业,并且使邪恶的言行对后世的责难有所畏惧。”——塔西陀论历史的功用,与孔子颇有类似

    要是科琳娜背叛出卖,欺骗了自己,那该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想到此图里努斯忽然呕吐了起来,而后他就用衣袖擦拭着,时间飞快流逝,但他在这个房间里,却只能看到沙漏,和外面狭窄日光投影的移动,他有种在黑色海洋里,孤单驾驭着艘船只的感觉,到处都是可怕的暗礁、飓风和海怪。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在法庭上唇枪舌剑依旧激烈,扶着栏杆的大祭司,多次暗中递交纸条给法务官们,要求这个案件的调查,就到冯特尤斯为止,只要他遭到惩处就偃旗息鼓。

    但那边西塞罗的纸条也塞得如同雪花飞舞般,但是他没有给审判团,而是给那位年轻的起诉人的,最终起诉人要求质询证人冯特尤斯。

    “今天的时间已经满了,我建议到此为止。”首席审判员毕索,不光是出于袒护被告人,同时也是自身年长而精力不济,便提出这个建议。

    但那位年轻的起诉人,却是个精力旺盛的,他便不断请求毕索,传唤冯特尤斯,并承诺他只询问几个关键性问题,绝不故意拖延时间。

    毕索看看下面旁听席,不敢自作主张,便对身旁两边的潘萨等人互相交谈了几句,下令以审判团投票的形式,来决定这件事——投票很有效率,十一票赞同,四票反对,外加其余弃权,“可以传唤冯特尤斯。”

    没多长时间,冯特尤斯穿着平民套装走了进来,“你在证词里承认,你是兵变的唯一策划者?”

    “是的。”冯特尤斯回答说。

    随后那位起诉人便继续询问说,“那么你煽动孪生军团袭击利利俾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因为凯撒的老兵们都串联起来,他们对旁听席上某位人狐假虎威,篡夺权力感到极度不满。”冯特尤斯直话直说。

    “可是策划这场兵变,是需要巨额的金钱的,按照许多兵士统一的证词,他们在先前就得到了笔不菲的补助犒赏。”起诉人说完,将刻着证词的字板,交给审判团过目,“而冯特尤斯阁下身为个普通的军团将校,图里努斯先前在希腊战区的辅佐官,是根本无法拿出这笔款项的!现在我就想知道,到底是谁拿出了这笔钱来?”

    法庭内外又是片群情汹汹,“你的意思是说,冯特尤斯并不是真正的主使者?”潘萨询问起诉人,得到了对方的首肯。

    “是尤利乌斯家族所属的自由民和骑士集体捐助的!”冯特尤斯“慌不择言”。

    而后毕索起身怒斥说,“证人,你这证词置于我何地?要知道虽然尤利乌斯家族的自由民与门客,在先前是做了遗产性质的分配,但是具体走向和表册还是握在鄙人手中,你这话语的意思,是我也参与了这场阴谋?”

    这下法庭已经混乱到无以为继的地步了,大祭司与其扈从和卫队愤而离场,其他的审判员也只能纷纷摇头,表示暂且先将冯特尤斯看押起来,等待第二天的审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