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心将一个冲到近前的韩军什长斩杀后,也是不禁涌上一股无奈之色。双臂传来的酥麻和肚子里传来的回声无不在提醒他,继续战下去的话,等待他们的无疑是覆灭的下场。被区区两倍于己的韩军全歼?这在两年前的秦军看来是不可思议,绝不会发生的。但在今天偏偏就成了现实!韩军占据了天时地利,秦军又没有人和,他们对胜利的渴望丝毫不亚于自己,秦军拿什么来争胜!

    尤其是想到韩军可以在一夕之间拿下固若金汤的南郑,只能是有两种情况。一是任宇的大军已经覆灭了,成固失守了,韩军主力才能顺势拿下防守薄弱的南郑。二是褒中那边发生了变故,韩军用不为人知的手段绕到了褒中并顺利拿下。

    无论是那种情形,韩军现在锐不可当是一个事实。尤其是第一种情况最为骇人,全歼了自己手下的四千大军后,沔阳拿什么来防守近十万韩军!即使是第二种最好的情况,任宇的大军没有被全歼,也会被困在成固一座孤城里,覆灭是迟早的事情。

    这一仗显然是打不赢了,季心第一时间做出结论。就算可以突围,能躲得过穷追不舍的韩军?就算躲过了追兵,逃进了沔阳城,自己就能活命?兵败的后果自己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汉中眼看着是守不住了。到时大怒的秦王一定会下令处死许多作战不利的官员,自己绝对会名列其中!秦法中,像自己这种战败的官员战死沙场是最好的结局,至少不会连累家人!可是,自己还不想死,死了什么荣华富贵都没有了!自己还没有扬名天下,怎么可以这么快就死了呢!

    就在季心犹豫的时候,强攻秦军正面的韩军已经破阵。前军二五百主季谋汗流浃背,韩军的攻势实在太猛了,自己手下的一千人已经战死了四百多,尽管这样,还是被逼得节节后退。季谋一边指挥着手下的士卒,想要把突进来的韩军挤出去,一边命令传令兵不断地打着令旗向中军求援!可自己这位堂兄不知道怎么了,迟迟没有回应。虽然自己是主将的堂弟不假,但季谋知道,自己也是一名军人。临阵脱逃就是死路一条,季谋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半刻钟,总之,自己的堂兄再不派遣援兵的话,自己就会很快战死!

    好在,在季谋战死前,他听到了从中军帐传来的最动听的声音——“投降了,投降了!”

    第二十八章 议和

    季谋最终活了下来,当然,如果季心再犹豫几个刹那,很有可能就再也见不到自己这个堂弟了。好在,没有如果。

    当中军下令投降的命令传来的时候,正在鏖战的秦军心情极度复杂。部分激进的秦军完全不顾军令抵抗到底,结果不言而喻。大部分秦军是如释重负,回头看到中军升起的白旗,手中的武器随即丢到地上。铛铛的声音不绝如缕。(这个时候白旗是交战双方派人联络时所持的信物,中军是绝对不会挂起来的,一旦挂起来就意味着放弃抵抗——投降)

    季心的副将李勇将季心的佩剑恭敬地递到了韩腾的手中,但却毫不奴颜地说道:“我家大人愿向将军投降!请将军恩准!”

    韩腾面色沉稳地点了点头,丝毫没有作为胜利者的趾高气昂,反而客客气气地说道:“季大人何在?”

    李勇见韩腾毫无倨傲之色,心里面很是受用,躬身回道:“我家大人在中军静等将军处置!”

    韩腾听到这个答复后笑了,说道:“季大人何不来我这里相见?莫非需要我亲自相请?”

    李勇当即失色,万一让对方觉得自己是诈降或者心怀不甘就糟了。早知道这样,自家大人何必抹不开面子呢!但身为副将,他也只能尽量解释道:“将军说笑了!其实,我家大人是有一个不情之请,碍于脸面不好相说,只能是在下来和将军转告了。”

    韩腾身边的众人就欲发作,秦军投降就投降嘛,即使他们不投降的话,无非是让韩军再花费个把时辰而已。现在投降了又要提条件?!真没有身为俘虏的觉悟!

    韩腾摆了摆手,暗示周围的人稍安勿躁。资料显示,季心可是沔阳的县尉,他的权势之强,甚至压县令一头。毕竟他是本地人,而县令不过是刚来还不到两个月的下放官员。如果利用好的话,韩军完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拿下沔阳!

    “你先说说,只要不是什么过分的条件,本将可以答应!”韩腾说道。

    李勇一喜,有了这句话就心安了,他开口道:“我家大人前些日子在咸阳谋了一官,本来应该在月底前去赴任,但现在怕是去不成了。不过,我家大人的全家已经搬到了咸阳!这投降的消息一旦传出去,依照秦法的严酷,家人却是难以保全。因此,我家大人想要将军对外宣布他是战死的。”

    韩腾点了点头,季心不过是不想牵连家人而已,人之常情,而且这只是举手之劳,但韩腾可不想平白无故地卖一个人情给手下败将,所以他玩味地笑道:“季大人打算用什么来换?封锁消息可不容易啊!”

    见韩腾跟自己提条件,李勇大喜。只要对方肯和自己讲价,那就有戏。他当即把季心事前交代的说了出来,“我家大人愿意亲自诈开沔阳城门,并说服沔阳守军向将军投降!”

    韩腾哈哈大笑,再不卖关子,说道:“我同意了!去告诉你家大人前来相会吧!”

    李勇大喜,匆匆告辞而去。

    没过多久,一脸惭愧的季心就来到了韩腾的面前,偷偷打量着这个和自己年纪不相上下的将军,季心脸不禁变得滚烫滚烫。心下一横,季心就打算下跪请降,却被大步迎上来的韩腾阻止了。韩腾极其诚恳地说道:“季大人来得何其迟也,让腾好等!当罚三杯!”

    季心低下头,不好意思道:“败军之将,怎敢让将军久候!将军经此一战,名声必定传扬天下!季心甘拜下风!”

    韩腾摆了摆手,谦虚道:“侥幸!侥幸!腾观季将军用兵颇为严谨,若不是腾以逸待劳又以众敌寡,胜负难料也!说不定此刻就是腾向将军求饶,哈哈!”

    对于韩腾的安慰,季心很是惶恐,惶恐中也有些感激。原本以为对方这么年轻,肯定是以胜利者的态度倨傲嘲讽,没想到说出的话缺如春风拂面,让人心里十分感激!单单独自领军拿下南郑这个功绩,韩腾就足以列为当世名将。自己和他比,不论兵法,单论做人,还差得远啊!

    喝下了三杯酒后,季心的心情总算是稍微镇定放松了下。韩腾趁势问道:“季大人之前派副将说,可以帮助腾拿下沔阳,此事可当真?”

    季心当即放下酒杯,郑重说道:“当真!”

    韩腾露出满意地笑容,说道:“那就好!如今汉中十二郡只有沔阳还在秦国手中!只要沔阳一下,这场战事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季心听后一愣,这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自己的猜测是真的!褒中真的已经陷入韩国的手中!甚至连安阳和成固也没能幸免于难!只有沔阳,秦国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季心真不知道该庆幸投降的早还是觉悟地早!

    接到这样的暗示后,季心哪里敢还有其他心思。五月二十日,季心带领一万韩军诈开沔阳城门,四千秦军在战死二千五百多人后全部投降。五月二十二日,好不容易突围出南郑防线的两千秦军铁骑在沔阳附近中伏,全部战死!五月二十三日,返回南郑的韩腾大军配合李牧大军,在南郑城下围歼最后不到万余人的秦军。

    至此,汉中郡再也没有一支秦军的抵抗力量!七万秦军除了投降的五千人,其余尽皆战死。汉中郡十二县尽为韩国所得,相应的十五万户庶民也归到了韩国的治下。

    韩军全歼任宇大军的这一天,武安君白起也赶到了峣关城下。可就在他信誓旦旦地相信韩、魏、楚三国联军像峣关守军所说,还游弋在峣关城外的时候,三国联军已经悄悄退进了武关。是夜,白起大军发起突袭,结果只是收获了百余名韩、魏、楚三国联军的斥候。峣关守军所谓的“联军”不过是联军临走前扎的稻草人。

    深深叹了口气,白起只得将这个消息飞马禀报给秦王。秦王听后久久不语,最终放弃了劳师远征强攻武关的打算。

    同日,麃公的五万大军抵达了韩军戒备森严的褒中,自然没有得到想象中的热烈欢迎,韩军用刀戟和弩箭来宣示着他们对褒中的主权!

    三日强攻,麃公眼见没有半分拿下褒中的可能,甚至褒中的驻军反而越来越多后,就果断地撤军了。临行前,李牧把原汉中郡郡守嬴渠的尸首送给了麃公。麃公长叹一声,率军悻悻北上!甚至没有征求秦王的同意。

    五月二十八日,得知汉中举郡已经落入韩国手中的秦王将自己锁在房间里两日不出。待两日后群臣见到秦王时,秦王早已不复当初的暴怒,反而心平气和地吩咐道不能南下对汉中用兵!至此,喧嚣了三个月的天下终于重归平静。

    此役,韩国先后投入二十五万大军,伤亡(轻伤不计,下同)超过六万之数,夺取了汉中郡举郡十二县之地,民十五万户。同时,通过帮助魏国夺取函谷关,韩国取得召陵、隐阳、郾城三县之地,算上之前夺得的舞阳、昆阳、高陵、合伯四县,韩国正式拥有了半个上蔡郡。韩国凭借着颍川、上党、三川、南阳、汉中、上蔡五个半郡的面积,下辖民七十万户,可战之兵居然超过四十万之众。甚至在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刻,韩国可以集结起超过五十万的大军!

    魏国先后出动超过二十万大军,伤亡超过十万之数,夺取了咽喉之地——函谷关,保住了河东郡。同时效仿韩国,将国土设置为东郡、砀郡、河东郡、薛郡,拥有四郡之地,民六十万户,可战之兵仅有二十五万之众,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适龄男子最多也不会超过四十万!

    楚国则是一无所获,平白损失了一万五千大军。下辖南郡、黔中郡、长沙郡、九江郡、会稽郡、泗水郡及半个上蔡郡,共计六个半郡,有民七十万户,但因为前些年的大败,至今元气没有恢复,真正的可战之兵不过二十万上下。如果将部分可用的蛮人计算在内,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合计四十万左右!

    齐国则是损失了两万五千大军,也是一无所获。所幸齐国依为国之柱石的田单无事,仿照韩国制,齐国下辖东海郡、琅琊郡、胶东郡、齐郡四郡之地,有民五十五万户,可战之兵亦有二十五万之众。全国之兵的话最多三十五万!

    燕国和齐国的情况相反,主将荣蚠带领数千残卒退回蓟城,折损了两万三千人。下辖上谷郡、渔阳郡、右北平郡、辽西郡、辽东郡五郡之地,不过因为地广人稀的原因,民不过三十万户,因为全民皆兵的缘故,可战之兵有三十万之众。

    赵国则称得上损失惨重,折损了七万多的精锐。原本渐渐树立起来的自信心完全因为这次大败被打压了下去,虽然有七郡之地,但北部的三个郡完全是地广人稀,太原、河西更是刚刚经历战火,实际有民五十万户。因为和燕国类似的情况,实际可以征召的大军只有四十万上下。

    秦国则是一场惨胜,表面上他们大败了燕、赵、齐三国联军,也击退了峣关的韩、魏、楚联军,但却失去了函谷关,失去了汉中郡。现在他们依然有上郡、内史郡、陇西郡、北地郡、巴郡、蜀郡六郡之地,有民超过六十万户,可战之兵亦超过四十五万!但明白人看得很清楚,随着汉中郡落入韩国手中,巴蜀两郡已经成为飞地,秦国实际上可以动用的兵力不过三十五万上下!在战略上已经处于守势。

    因为韩国毕其功于一役的“赌徒”心理,赵国成功地没有被秦国赶超过去,甚至隐隐占据一定的优势。但邯郸方面也不得不无奈地承认,随着韩国的大胜,韩国已经拥有了挑战赵国中原霸主的实力,其国力较之秦、赵两国已经不遑多让。在这样的情形下,赵国君臣实在不知道该感谢韩国呢还是警惕韩国呢!

    现在天下的情况已经极其明了了,在没有面临亡国之战的情况下,秦、赵、韩三国以四十万精锐的军力称雄于战国,齐、魏、燕以二十五万上下的兵力次之,楚国再次之,但只要给他们三五年,必定和齐、魏、燕持平甚至略胜一筹!

    韩国,新郑。

    新郑最近很是热闹,先是太尉暴鸢率领大军自三川郡凯旋,拿回了召陵、隐阳、郾城三县之地,然后是郎中令蒙骜带领三万大军平安返回新郑,最后是卫尉李牧带领三万大军象征性回新郑献俘,接受韩王和百官的贺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