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街之后,韩王然与卫尉李牧、郎中令蒙骜共乘王驾返回昭仁殿举行朝会,自丞相张平、御史大夫范睢、太尉暴鸢三公以下,直至在王城六百石官员以上者,尽皆步行跟随。所有的人都知道,韩王然是要大大提拔李牧、蒙驁了,如果韩腾在的话,他说不定也会被韩王然破格给予共乘王驾的待遇。

    韩王然早就派人放出风声,蒙骜之所以在峣关攻势如火如荼,搞的咸阳一日三惊,完全是韩王然的授意,是为了配合李牧,将秦国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峣关。群臣也明白了蒙骜的功绩应该仅次于李牧。

    虽然燕、赵、齐三国联军败退的速度远远超过韩王然的预计,但韩腾的灵光一闪弥补了韩王然计划的漏洞。历史向来都是以成败论英雄,所以最重要的是,现在韩国是胜利者!韩国现在正式成为了战国七雄中国力最为顶尖的三个势力之一!所以,群臣认为蒙骜、李牧受封是理所当然,不然,他们失败了就是千古罪人!是百死难赎其罪的国贼!

    韩王然强忍住内心的激动兴奋之情,但面色还是有些潮红。微微点了点头,旁边的宦者令当即展开第一份王旨,念道:“王上有旨!卫尉李牧领军十五万为寡人收汉中八县之地,攻最大,封威信伯,赐田三千亩!郎中令蒙骜扬我大韩声威于关中,寡人甚悦,赐爵勇信伯,赐田两千亩!校尉韩腾用兵如神,连克安阳、褒中、南郑、沔阳四县之地,赐子爵,世袭之,赐田两千亩!擢升为汉中郡尉!”

    “臣等谢王上隆恩!”李牧、蒙骜出列道,还在汉中驻守的韩腾没有到场,但早已有使者八百里加急赶赴南郑宣旨!

    一道王旨念完后,群臣彼此打量,皆是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震惊!蒙骜和李牧晋升为伯爵,完全在群臣的意料之中,毕竟,他们俩之前就已经是贵为子爵了,立此大功,不封伯无以表彰!但韩腾的封赏是不是太重了些,虽然韩腾之前就贵为羽林军的校尉,可谓王牌中的王牌!但一下子被提拔到秩比两千石的高官,爵位更是世袭的子爵!实在是有些招人嫉恨啊!

    要知道,在座的大多数人还都是终身制的爵位,如果自己的子孙后代不能立功的话,每一代人的爵位都会降低一级。但世袭制的爵位不同,只要子孙后代不谋反,就可以代代传承下去!韩腾就是韩国新法有史以来被封为世袭制爵位的人,而且是子爵的高位!

    众人却是不知道,韩王然是有意通过这个来传达一个信号,那就是有志之士,只要在韩国立下大功,那么一跃成龙绝对不是妄想!没看到原本只是一个文武双全士子的韩腾仅仅用了不到两年时间就从一文不名变成了足以影响天下大势的高官!更是将自己的名字传扬到天下的每个角落!现在,各国人都知道了韩国出了一个名将——韩腾,连环妙计下,以极其微小的代价拿下了秦国倚为柱石的南郑!

    这个时候,宦者令打开了第二道王旨,缓缓念道:“太尉暴鸢,为寡人取召陵、隐阳、郾城三县之地,收民两万户,论功当赏,赐田五百亩,白璧二十双!”

    “臣,谢王上隆恩!”暴鸢从容地走了出来,跪谢道。

    群臣有些羡慕地望向暴鸢,有心人甚至计算出,凭借着这多出的五百亩土地,暴鸢一跃成为百官中封地最多的人。虽然现在韩王然已经限制百官派遣门人管理这些租户,反而交由地方政府来收缴他们应得的粮草!对,韩王然称呼这个叫做食邑多少户,但终归是荣誉的象征不是?!

    不少相差无几的官员暗中较着劲,想要超出同僚一头。毕竟,按照新法的规定,官员们有许多增加食邑的机会,比如连续三年考核为优秀,比如能提出富国强兵的建议,比如改进些事物提高效率或者方便百姓。几乎百官们可以想象到的,都可以付诸实践!那些平日里轻贱的工匠们的待遇提高了许多!因为他们说不定会因为一个发明成为受人尊重的大匠!而只知道夸夸其谈的士子们完全失去了炫耀的资本!因为他们不能有利于韩国,甚至有的落得要靠行骗谋生的地步。

    颁布完这道旨意,韩王然清了下嗓子,淡淡地说道:“诸位爱卿!全赖列祖列宗保佑和诸位爱卿的大力协助,我韩国国力可谓日新月异!如果没有众爱卿的兢兢业业,绝没有今日的大捷!寡人常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任何一个国家想要强盛起来,绝非朝夕之功。韩国现在可以与赵国、秦国一较高下,但这不是寡人想要的目标!寡人想,眼前各位爱卿对自己的爵位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满足的吧!哈哈!只要你们努力,寡人向你们承诺,子爵、伯爵、侯爵乃至封君,皆是有可能的!”

    “王上圣明!”群臣恭维道,心里面对更高爵位更加向往!

    第二十九章 送行

    赵国,邯郸。

    一阵秋雨过后,天意更凉。廉颇漫步在邯郸的大街上,脸上是落寞的表情,心里面是阴暗的情绪,一如此刻邯郸的天气。

    “老爷!当心着凉!”身后传来管家的提醒。

    廉颇一愣,显然没想到自己一大早悄悄溜出门散心,陪伴自己三十多年的管家居然漫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廉颇抬头看了看天,有些自言自语地说道:“没事儿,着凉了也不要紧!反正最近几天的朝会我都不用参加!”

    管家不再言语了,自家主人显然因为官场上的失意很是消沉。在小雨中散心总好过前些日子闭门不出,一个人喝闷酒来得好!

    “唉!这又是何必呢!”管家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脚步却是跟得更紧!生怕自家主人有什么闪失。

    五月二十五日,廉颇留下国尉赵奢在河西郡固守后抵达了邯郸。这一次,他来了一出负荆请罪。相比于上次那出将相和的戏码,这一次廉颇显然更是认真!

    赵王早几日的时候,已经收到了赵国大败的消息。起初,赵王及百官皆是不信,任谁也没想到,至少应该全身而退的燕、赵、齐三国联军居然在洛水对岸丢下了十二万的尸体才勉强回来。如果不是赵奢的五万大军及时驰援和震慑,也许,廉颇、荣蚠、田单三人都会战死在秦国的土地上。

    血淋淋的战报刺痛了赵国君臣的双眼,人在愤怒的情况下最容易失去理智,也最容易偏激!有一些人,会在你立下大功的时候对你爱惜有加,也会在你失败的时候弃如敝履。很不幸,赵王就是属于这一类的人。有一些人会在你得志的时候趋炎附势,歌功颂德,在你失意的时候对你落井下石。也很不幸,廉颇的宾客、同僚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自从廉颇踏进邯郸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千夫所指的对象。平日里对其百般恭敬的宾客一夜之间全都散去,那些往日里巴结廉颇的同僚更是装作不认识廉颇的样子,让廉颇彻底看清了世态的炎凉。

    廉颇平日里快人快语,嫉恶如仇,得罪的人不少!往常有军功和赵王的宠信,这些小人自然不能把廉颇怎么样。但随着廉颇葬送了七万多的赵军,他们开始跳将了出来。

    在有心人士的编排下,廉颇之前所立的军功成了运气或者抢夺他人来的,廉颇一夜之间成为了赵国的罪人。邯郸的大街小巷充斥着廉颇一将无能害死三军的罪人!而且,越来越多的战死者的家属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廉颇!而这,往往是人最难以接受的。

    如果不是不能确定自己家的儿子、丈夫、父亲是不是在战死者当中,如果不是廉颇依然贵为上卿,平民敢向贵族行凶会被除以株连的重罪,也许不少遇难者的家属会活生生地冲进上卿府。

    在这种微妙的情况下,一直对廉颇视而不见的赵王表现出来的态度更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这也就不奇怪,廉颇抵达邯郸的三天后,终于获准参加朝会后所受到的待遇。

    对于廉颇的大败,赵国君臣选择性地忽略了战前廉颇就反对冒险进入内史郡,选择性地忽略了秦国足足派出了二十万的精锐围困廉颇,廉颇甚至坚守了两个多月,选择性地忽略了突如其来的暴雨直接导致了洛水决堤,廉颇所面对的不得不背水一战的窘境。他们只知道,赵国不允许失败,尤其是这样的大败!

    毫不犹豫地说,廉颇若是胜了,他就会成为赵国的军神,一如秦国的白起!赵王甚至愿意把廉颇推到神座上,让他的万民膜拜!但偏偏廉颇就败了,而且是大败!在赵王看来,这就是不可原谅!所以,赵王任由谣言和诋毁中伤廉颇的言论漫天飞舞,却不站出来做出解释!赵王很清楚,只要自己稍微透露一下,此战战败的原因不全在廉颇身上,那就会有无数人声援廉颇!但可惜,赵王没有!

    赵王就是想用这样的手段来敲打廉颇,他要让廉颇知道,他才是赵国的王上!是那个最有权势的男人!他一只手可以把廉颇捧到绝无仅有的高度上,自然也可以一只手把廉颇拍下来!

    蔺相如不是没有进宫为廉颇求过情,但每一次赵王都是装聋作哑地躲过去了。赵王想灌输这样一种观点,赵军依然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赵军,如果赵国失败了,那一定是主将的责任,和士兵无关。这一次的大败完全打乱了赵国本来的计划。他们没有打压住秦国,反而让秦国更迫近了一些,甚至主动培养起另一个强大的敌人——韩国,虽然名义上现在韩国还是赵国的盟国。但任谁都知道了,一个国家一旦崛起了,第一时间会谋求和国力相匹配的话语权,没有例外!

    对于上卿蔺相如和丞相、平原君赵胜的那些龃龉,赵王知道地一清二楚。他们一方代表着这个国家中下层的力量,一方代表着宗贵的势力。赵王当然不希望任何一方坐大,一旦一方坐大,那就会失衡,这不是为君之道。

    前段时间蔺相如封君的呼声很大,赵王每次暗示蔺相如的时候,都被对方狡猾地拒绝了。在赵王看来,廉颇已经封君了,平民势力应该满足了。毕竟平原君赵胜和平阳君赵豹都是自己的弟弟,是王家血脉,理该封君。没想到蔺相如还会搞一些小动作。因此,赵王虽然明面上没有表示什么,心里面已经有些不满。

    因此,当平原君暗示这次廉颇大败理当降职后,赵王心里面就有了主意。将廉颇一撸到底显然不是赵王想看到的,起初赵王也很愤恨廉颇怎么这么不争气,但在王后的安抚下,他也明白和二十万秦军周旋的不易,何况遇上了暴雨!此战,非战之罪!真要是一撸到底,蔺相如一方的势力就太弱小了,自己也白白损失了一位名将!不处罚的话,又不能彰显自己的大公无私。

    所以,在朝会上,赵王半分不提战败的消息,反而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道:“信平君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权且在家休息几日,等养足了精神后,寡人还有要事想托付!”

    一句话,既给了廉颇一方希望,又给了平原君赵胜一方希望。什么叫做养足了精神,自然是赵王觉得你养足了精神就交付你大事,赵王觉得你还没有养足精神,那就对不住了,继续赋闲在家吧!

    当晚,蔺相如罕见地向平原君赵胜服了一个软,暗示现在秦国虎视眈眈,韩国又在崛起,如果一味打压廉颇的话,只会让秦国和韩国偷着乐。蔺相如也透露了对赵奢的欣赏,眼下之意是以后有战事的话,一定不会忘记宗贵出身的赵奢。三言两语之间,两只狐狸就达成了协议。

    次日,两人联袂拜访赵王,表达了对洛水战事的意见,也暗示了现在是用人之际,像廉颇这样的败军之将,更需要用战绩来洗刷战败的屈辱。赵王这才在朝会上宣布了对廉颇的处置——保留上卿和信平君的爵位,但削减了全部的食邑,调离邯郸,前往云中郡防备匈奴,同时将秦军赶出雁门郡的势力范围。

    随着这个旨意的传达,前些日子还传得沸沸扬扬的诋毁廉颇的言语不见了。一些消息滞后的庶民还公开议论廉颇,结果却是被扭送到衙门,挨了三十棍不说,还被押送到北疆修筑长城。待遇不可谓不凄惨!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所有的邯郸百姓知道,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

    邯郸,廉颇府邸。

    蔺相如正在为廉颇践行,明日,也就是六月十五日,廉颇将只身前往云中郡,再不践行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老哥!来,满饮此杯!”喝大了的蔺相如完全没有了往日里的风度,反而像市井中人那般豪爽起来。

    这样更对廉颇的脾气,廉颇的酒量虽然稍大些,但今日里明显喝多了。他醉醺醺地说道:“好!好酒啊!好酒!”

    饮到开心处,廉颇干脆仗剑起舞,念念有词道:“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好诗啊!好诗啊!韩王果然文武双全!”

    蔺相如雪亮的眼睛扫视了眼四周,没有发现可疑的人物,心里放下心来,说道:“老哥你喝醉了!要是让你云中郡的手下看到威风凛凛的廉大将军居然也会喝多,岂不是要笑掉大牙?老弟可是听说了,云中那边好喝烈酒,尤其是新郑那边出产过去的,最受欢迎!别到时候你也喝的这么多!让人家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