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微微点头,从兴奋中回过神来,有些疑惑地问道:“先生,咸阳是不是有什么变故?赵国怕是不会放我放行吧?”

    前段时间,吕不韦还向自己禀报称,华阳夫人正在想办法让人代替自己为质,好让自己返回咸阳。但前后才过了四五日,吕不韦就信誓旦旦地站在自己面前,表示一两日内自己就可以动身返回咸阳。异人自然是觉得咸阳有什么变故,比如说当今秦王驾崩,自己的父亲要继位等情况。

    吕不韦露出了赞许的神色,颔首道:“公子所言不错!”然后说了一句让异人瞠目结舌的话,“秦王想要对赵国用兵!华阳夫人令我速速将公子带回咸阳,迟了的话,公子怕是脱身不易!”

    “王上要用兵?!”异人讶然道,秦国和赵国现在不是盟国吗?!怎么会有战事爆发呢?!但异人很快意识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眼下赵国以一国之力对抗燕、齐两国,大部分精神都放在了河西,秦国怕是瞅准了这个机会,想要捞一些便宜吧!

    异人对赵国原本就谈不上什么感情,但现在隐隐却有感激之意。因为在邯郸的经历,让异人结识了吕不韦,让自己从一个一文不名的庶子变成了秦国太子的世子,将来很有可能会一步步成为秦国太子、秦王;又因为赵国,自己可以提前逃回咸阳。

    “魏国阻挡了秦国东进中原的道路,想必公子也知道这一点。函谷关和河东之地皆是易守难攻的所在,赵国又不愿意帮助秦国拿下河东,秦国实际上已经不能插手中原的事情。想要打破这个局面,秦国要么和魏国合作,要么和赵国撕破脸皮。赵、魏不和已久,无论怎么说,赵国都成了秦国的潜在敌人!公子觉得,这河西之地,秦国怎么会容许赵国长期霸占呢?!”吕不韦不疾不徐地解释道。

    等回到咸阳后,太子柱和秦王难免会考校一下异人,自己提前告诉他一下现在秦国的局势,对异人有百利而无一害!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吕不韦将天下的形势对秦国的利弊分析了一遍,惹得异人连声赞叹。

    “先生!我这就悄悄收拾行囊,今晚出发如何?”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逃离邯郸,异人止不住兴奋地说道,但脸色已经开始平静。凭借自己对邯郸驻军的熟络,异人自信可以从容不迫地逃离邯郸。

    吕不韦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说道:“不急!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关城门了,这个时候出城难免会引起有心人士的注意!何况,就算我们逃离邯郸,还要应付身后的追兵,准备的不充分一些很是不妥!”

    异人点了点头,自己倒是忘了,若是不做充分准备的话,明天一早赵国就会发现自己逃离的消息,到时,赵国一定生疑,派兵追击自己!

    “华阳夫人来信说,武安君的大军已经从咸阳出发,计算行程的话,应该在这一两日就进攻西河之地。等到西河将秦国犯境的消息送达邯郸,也是五六日后的事情了,因此公子不必担心时间不够用!”吕不韦解释道。

    异人长舒了口气,问道:“先生!那我们该如何撤离邯郸?需要我做什么协助吗?”

    吕不韦点了点头,分析道:“臣已经准备了一支商队,明日就会从邯郸出发。公子明日可邀请一些显贵出城打猎,中途故意落水,然后返回邯郸。公子回城的半途,臣会派遣心腹假扮公子,代替公子回到府邸上,自称感染风寒,闭门谢客。负责看守公子的大夫臣也会令人好生招待,如此可以拖延两三日。公子真身和商队汇合,前往咸阳。等赵国接到西河的求救信,一定会派人缉拿公子,可那个时候我们早已不在赵境,赵国也不能奈何我们了!”

    异人暗忖了片刻,怪不得吕不韦之前反复自己交代多喝显贵出城游猎,并按时返回,营造出一种自己很喜欢邯郸生活、不会逃离的假象。看来吕不韦对自己如何撤离邯郸早有打算啊!风寒是一个好借口,有传染性,旁人避之不及。就算是看守自己的大夫怕也习惯了“歌舞不断”的日子了吧!才不会管住在自己的府邸的是不是真的自己!这个计划的成功性应该还是很高的。至于吕不韦的心腹成了赵国发泄怒火的对象和坑了对自己信赖有加的赵国大夫、军士们,已经不在异人的考虑之中。

    “就依先生之见!不过,我们出邯郸后该如何行进呢?韩、赵两国不睦,直接西行的话,怕是不容易吧!”异人不无担心地说道。

    吕不韦点了点头,承认道:“不过若想在三日内驶离赵境,只能是南下或者西进。往北面或者东面迂回,行程数千里,耗时太久,容易出变故。公子总不愿意世子之位因为太子和华阳夫人以为我们失陷赵国手中而易主吧?何况,赵国和齐国正在交战,边境已经禁止穿越,我们商队很有可能被扣押。”

    异人叹了口气,说道:“可西面的韩国和南面的魏国和赵国的关系也不佳啊!为之奈何?”

    吕不韦宽解道:“如公子所言,正因为韩、魏两国和赵国不睦,我们一旦逃进两国,赵国拿我们什么办法也没有!赵国总不能冒着和韩国或者魏国开战的风险,越境抓捕我们吧?何况到时公子委屈一下,扮作商队的杂役,我们以商队的名义堂而皇之地进入,最多受到边境上的戍卒刁难,多缴纳些赋税而已!”

    异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思维定势了。自己的脸上可没有写着秦国世子的模样,赵国虽然和韩国、魏国不睦,但也没有坏到禁止商队通行。毕竟赵国还需要商队将他国的粮食、食言贩进赵国,将赵国的皮毛、草药带出赵国。或许因为现在的战事,边境的检查会更加严格一些,但商人总有自己的办法钻空当。

    见异人轻松地笑了,吕不韦知道异人接受了自己的意见。故意停顿了下,吕不韦又道出了另一个好消息:“华阳夫人还告诉臣,魏国到时会允许我们借道函谷关入关中。我们不需等到河水(黄河)消融后再逆流回关中!”

    异人起身,愉悦地说道:“那我们南下魏国,可好?”

    吕不韦摇了摇头,说道:“臣倒是以为可以借道韩国!一者南下魏国的话需要绕过长城,行程更远。二者,秦国一直以韩国为劲敌,公子从未了解过韩国,秦王或者太子考校起公子来,公子怕是没法回答。趁此机会,正好了解韩国!”

    第二十章 燕国的野心家

    燕国上谷郡,沮阳辖区,十名燕军斥候正在进行例行的边境巡视。

    因为燕赵两国目前处于交战的状态,燕王已经下令,边境上的军镇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严防赵国细作潜入燕国境内。正所谓上位者一句话,下位者全累趴。为了完成燕王下达的任务,不丢掉自己的高爵厚禄,各级官员将任务分派给下属,言辞比上一级还要严厉。到头来,受苦的还是最前线的戍卒。

    张方是隶属于西山军镇的一名什长。西山军镇不大,只有戍卒五百人。像西山这样的军镇,在浴水到易水的燕赵边境上,每隔三十里就有一个。毕竟这一片区域人烟稀少,燕国又不可能放任赵国如入无人之境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所以就修筑了军镇,作为核查过往行人和抵抗赵军的前哨。

    每个军镇的戍卒人数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大体而言,戍卒的多少取决于燕、赵两国的关系。若是燕赵两国亲密无间,燕国自然不会在边境上摆放多少戍卒。但如果像现在,关系很是紧张,每个军镇的戍卒自然的满编的,甚至会多出一两成。

    赵国出兵攻打河西已有二十多日,除了一开始占了些便宜,接连攻克了昌城、辛集两邑外,局势渐渐地被燕、齐两国扭转了回来。赵奢领兵七万,和荣蚠的六大军相持与扶柳,齐国上大夫貂勃的五万大军则在侧翼虎视眈眈,双方小规模的战事不断,但又都很克制。从战况上来看,双方都在试图疲惫对方,令对方知难而退,而不是一战定胜负。谁也不知道,这场鏖战还会持续多久!

    身为一名最下层的军官,张方自然是不清楚这些事情的。他只知道的是,燕国在河西还没有落败,赵国也无意扩大这场战争的规模、偷袭蓟城,自己巡视的边境看起来氛围很紧张,其实却是平安的,至少眼下是。自己不用担心莫名其妙地战死沙场,每天还有酒肉补贴,这些就够了。和在河西鏖战的袍泽相比,自己算是幸福的。当然,想要保住幸福就要死死盯住对岸的赵国,否则,走脱了赵国的细作,一顿鞭子的处罚还算轻的。

    “什长!这都巡视了半个月了,对面的赵军一点动静都没有,要不我们偷偷溜过去,瞅瞅赵军在干什么?”一个老兵油子叼着一小节草茎,颇为无聊地说道。

    张方眉头一皱,瞟了眼对方,没好气地说道:“这个想法不错嘛!狗剩,你现在就去,我们兄弟几个给你把风。说不定你还能抢个婆娘,领回家当媳妇!不过我倒是听说,赵国娘们的性子比我们燕国娘们的性子还野!”

    “哈哈哈!”张方手下的戍卒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有胆大的,甚至开起了玩笑,说道:“狗剩哥连娘们的手都不敢摸,怕是驯服不了赵国娘们吧!欧,欧,喔!”

    众人的笑声更大了,名叫狗剩的戍卒脸色红的可以挤出血来,嘴上却是不服输地道:“老子连赵国汉子的命都敢收,还怕了赵国娘们不成?看俺不抢个娘们回来,给你们开开眼。到时候,别眼馋俺!”

    笑声依然不止,众人的神色明摆着不信狗剩所说的话。狗剩只能是气的咬牙切齿,心想下次若是逮到对方的把柄,一定好好戏弄下对方。老子不就是处男嘛,等回去就找个娘们娶了。

    张方解围道:“都给我少说两句!精神着点,别被对面的赵军给掳回去当了俘虏。到时候,家里的婆娘没见到,反而给赵国为奴为马!”

    说完,瞪了狗剩一眼,道:“眼下咱们燕国和赵国正在打仗!没有上头的命令,去越境招惹对面的赵军,出了问题谁负责?把我们杀个十次八次的,曲侯也饶不了我们啊!都给我老实点,不要招惹是非,听见了吗?”

    “喏!”戍卒们齐声回道,脸上哪还有方才的嬉笑。

    张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众人跟上自己,继续巡逻。往南巡视了十五里后,一行十人折身,准备休息一下,再向北再巡视三十里。这样,一天的巡逻任务就结束了。

    伍长韩风趁着休息的间隙,向张方问道:“什长!这几日我看曲侯对巡逻没有那么重视了,原本一天三次的巡逻减为了两次,是不是上头有什么风声传下来?”

    韩风无意中得知,自己的什长张方和曲侯乃是叔侄。在韩风看来,上头有什么消息,曲侯应该都不会隐瞒张方才是。自己人言微轻,总觉得减少巡逻不大合适。如果可以从张方这里确认赵国不会攻打沮阳,那自己也就可以放宽心来。至于赵国会不会攻打燕国其他的地方,韩风就完全不在意了。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自己的小命最重要。

    张方神色一凛,大有深意地望了韩风一眼,轻声说道:“韩伍长倒是观察细微啊!不过上头的心意岂是你我可以揣测的!”

    韩风心里暗道一声不妙,自己还是忍不住多嘴了。张方不对自己称兄道弟,而是称呼自己的职务,明显就是公事公办的意思。伍长这种不入流的角色,称呼起来实在是一种讽刺。

    “卑职失言了。”韩风低声下气地说道。

    张方却是一笑,换了一种亲近的语气,道:“这件事韩兄弟知道就好,不要多言。”

    韩风明显一滞,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虽然不清楚张方的前后反应差别如此大,但韩风也明白,对方刚才语气中的亲近之意。

    张方却是暗忖,韩风此人有些小聪明,就是太惜命了,敲打一番,倒也是可用之才。他自然是不会告诉韩风,五日前,燕军一支精锐的斥候潜入了赵国境内,打探到一个惊人的消息——廉颇已经带领三万最精锐的边军南下前去支援赵奢,现在把守云中郡的,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燕周。除了曾经夺取高唐,守卫聊城外,燕周实在挑不出什么引人注目的战绩。让燕周指挥十数万大军镇守边境,看来赵国的用意已经很明显了,那就是合廉颇、赵奢两人之力,全力攻打河西。如此一来,赵国在燕国开辟第二战场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

    休息了小半个时辰,十人斥候小队再次出发了。但这一次行进了不过十里,就遇到了一个突发状况,一支商队蓦然出现在了燕军斥候的视线中。商队的规模不大,只有十余辆马车,护卫看样子也不过七八个人。放在以往,这再正常不过,但眼下,燕赵两国正在交战,商人们惧怕损失,所以基本上已经没有商队来往于燕赵两国之间了。所以这支商队的出现,才令张方他们惊讶异常。

    用眼神示意手下打起精神,小心戒备,张方带领麾下的斥候慢慢接近了这支商队。商队在发现燕军斥候接近的时候,没有多少吃惊,反而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尽管燕军斥候的弩箭对准了他们,长剑直指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