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度论者强调轻防护,初一听来,似乎是谬论。因为密集的箭雨是所有轻步兵的梦魇,而在战场上,一场战争最开始的对决往往就是在弓箭手和轻步兵之间上演。轻步兵防护如果再弱小一点,伤亡率足以令各国抓狂。

    但在速度论者看来,只有防护降低到最低,负重才能最低,速度才能最快!要知道,敌人的弓箭手再多,弓箭的射程决定了弓箭手的杀伤范围,只要轻步兵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接近敌方的弓箭手,弓箭手也就失去了作用。因为弓箭手弯弓放箭的时间足够一个训练娴熟的轻步兵杀死弓箭手三次!当然,如果弓箭手们全都精于近战,随时可以化身成为轻步兵,那是例外!战场上讲究的是分工合作,战时为兵平时为农的制度决定了各国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操练士卒,是成为弓箭手还是轻步兵,只能二选一。如果经历一场场的厮杀还能活下来,自然就是百战精锐了!这也是大自然的优胜劣汰,熟悉自己的职责,听从长官的指挥,是战场上的保命不二法则!

    最后一种论调就是均衡论,既然轻步兵没有重装士卒的防护,也没有骑兵的速度,不如结成鱼鳞阵,以盾牌手高举的盾牌为防护,不留一丝缝隙,迅速靠近敌方弓箭手,而不是极速。

    如果韩军没有令齐军胆战心惊的投石机,田蚡很愿意采取折衷的手段,以鱼鳞阵锥形突击的方式攻打韩军营寨,但一下子造成五千人伤亡的投石机着实吓坏了齐军。虽然每个人在踏上战场的时候都有了死亡的准备,但死法还有区别,而且区别甚大!没有人愿意自己被石块咋的脑浆迸裂或者完全认不出样貌,如果非要选择一个死法的话,相信齐军更愿意被韩军的箭矢射死。

    所以,田蚡指挥着手下的千人将们将奔跑的阵型散得很开,每个人都是用尽了吃奶的劲往前冲,有了腾转挪移的空间,伤亡率可以降下来不少。当然,韩军的箭雨和石雨都是密集发射的,总有一片区域闪无可闪,避无可避,遇到这样的情况,只能听天由命!

    从距离韩军营寨不过三里的地方发动冲锋到抵达韩军营寨门口,齐军用时只不过短短的两百秒,但就在这盏茶的功夫,齐军伤亡了超过三千人,不少身负重伤的齐军以各种扭曲的姿势躺在这片战场上,呻吟着,哀嚎着,没有人会去救援他们,即使韩军如今把主要的目标都对准了近在咫尺的六千多齐军,此时救援不会被韩军弓箭手射杀。

    因为所有的人都清楚,齐军没有那么多的医药救治重伤的士卒,而且,即使救了,也很难救回来。在战场上,重伤往往意味着死亡,如果念袍泽之谊,也许会给对方一个痛快!不过,大多数情况下,这些重伤员往往会在战场上慢慢等待死亡的降临,一些没有伤到要害的,甚至可以熬过一夜,但这个时候,活得越久,越是痛苦,他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后就是弃子。反倒是那些轻伤员,尤其是可以重返战场上的轻伤员士卒,在各国看来,才是宝贵的财富。不过,伤口的感染往往可以夺走许多伤员的性命,能够活下来的,都需要一点点运气。

    田蚡的运气不错,或者说,他的地位挽救了他。在这短短的两百秒,有三名士卒为了救他而殒命,但田蚡却没有一点时间用来慨叹或者伤感。他只知道,自己率领六千多士卒已经杀到韩军眼前;他只看到,韩军弓箭手仓促后撤,再无之前的从容不迫!前面的牺牲终究有了回报,能不能不让三千多士卒白白牺牲,全取决于接下来的战斗。

    田蚡没有退路,自己大意之下已经败了一次。虽然他肯定,换做是他人也会是大败,但这不是逃脱责任的理由。丞相给了自己机会,自己能不能把握就在于自己!成了,自己重新做自己的偏将军,败了,也许就安安稳稳做一个校尉,甚至千人将百人将也有可能!

    六千多齐军也没有退路,因为只要他们没有攻破韩军营寨,韩军弓箭手的威胁就依旧在。如果就这么空手而归,没有人敢肯定,自己还会再次好运,在韩军弓箭手放出的箭雨中存活下来。何况,丞相许诺了重赏,自己这一次不拿走,下一次,也许就轮到别人。齐国的军功赏赐可远远没有秦、韩国优渥,好不容易碰上了,谁又肯错过呢?!

    韩军更没有退路,兵败就会战死,这些嗷嗷叫的齐军是来取自己性命的,而不是和自己谈天说地的。放他们进来,营寨的缺口就补不上了。虽然韩军英勇善战,但架不住齐军有二十万,何况,在齐军的身后,还有更加悍勇的赵军。韩军接到的命令就是死守,只要还活着一人,就不能让营寨轻易落入到敌军手中。

    没有人愿意死,但凡有活着的机会,谁又会放弃呢?!但是有人想要自己死,想要用自己的性命来获取军功,韩军当然不答应!既然不想死,那就让入侵的齐军死去吧!

    所以甫一开始,双方就没有任何试探,直接进入白热化。原本素未平生的两伙人,为了各自的利益,如同生死大敌一般杀了起来!即使前些年,韩军一直和齐军交好,即使前些年,双方可能还在同一座屋檐下避过雨,在同一家客栈住过店,但如今,但此时此刻,他们需要分出一个胜负,分出一个生死。

    韩军三五人一组,利用数量上的优势绞杀着源源不断而来的齐军,齐军也许是被激起了血气,或者被利益冲昏了头脑,也是毫不示弱地针锋相对!鲜血很快染红了大地,皑皑的白雪早已没了踪影,脚下的土地也变得泥泞,但这丝毫并不影响双方的斗志。

    杀到最后,韩军都麻木了,但齐军的悍勇还是给韩军造成了极大的困扰,韩军可以杀死齐军,但许多齐军临死前都不忘拉一个韩军垫背,齐军完全是以命博命,咬牙坚持。面对这样的敌人,往常的训练都失去了作用。比如说你去刺齐军的肩膀,正常情况齐军会躲闪,旁边的袍泽正好可以一剑削去对方的头颅,但齐军偏偏不闪不躲,而是用一条肩膀换取你的一条大腿;或者你去刺齐军的心窝,齐军不闪不躲,也是刺你的心窝,纵使他慢你半拍,也会凭借巨大的惯性,成功杀掉你!

    后胜紧盯着胶着的战局,却没有任何指示。谁都知道,前面的齐军无论是在体力上还是在数量、质量上,都不如对面的韩军,这么杀下去,出击的一万齐军只会是全军覆没的下场。所以,一旁的副将几次暗示后胜,可以派遣后续援军了。但后胜却是不闻不顾,而是望着战场愣神。

    就在副将以为后胜想要用韩军借刀杀人,除掉田蚡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后胜下令投入两万大军,增援田蚡部。副将顿时大喜,如果可以的话,谁又愿意看着己方的士卒被敌人一步步围歼呢!何况,田蚡已经率领麾下的士卒站稳了脚跟,这个时候,前去增援,肯定是稳稳的军功!

    隆隆的战鼓再次响起,这个声音在田蚡耳中,在田蚡麾下的士卒耳中,无异于天籁之音,这意味着身后的方向终于赶来了援军!虽然齐军越来越少,但依然有超过四千人,坚持到援军抵达不成问题。田蚡知道,自己可以官复原职了!即使自己和援军败退,也是没功劳有苦劳,丞相终究是一个念旧的人!

    似乎发现齐军出动了大批援军,正在和齐军接战的韩军显得有些慌张;又似乎是知道援军在即,参与的齐军士气大振,一时之间,原本处在下风的齐军竟然隐隐和数量占据优势的韩军斗了一个旗鼓相当!

    两万赶来增援的齐军故技重施,以最快的速度分批越过了韩军的“石雨”和“箭雨”,但也付出了超过五千人的伤亡代价。虽然有些心疼,但齐军上下估摸着韩军应该没有多余的石块了!毕竟,韩军营寨需要防守四面,齐军认准了西面来攻打,韩军总要顾忌齐军声东击西的伎俩!

    前前后后一万三千多人丧命在韩军的“石雨”和“箭雨”之下,换来的是接近两万齐军和韩军厮杀在一起,后胜觉得很值得!

    随着一万五千齐军生力军的加入,韩军的压力陡增,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韩军在坚守了半个时辰后,仓皇败退!后胜大喜,马上带领大军紧追不舍,想要一举攻克韩军营寨!但事情没有如后胜的意,没有如齐军的意,紧追了五里后,齐军猝然发现,刚才自己突破的不过是韩军最外围的防线而已!想来方才韩军之所以坚守不退,是要转移投石机这样的器械。

    为什么齐军会断定眼前的才是韩军最为核心的营寨?那是因为闪着寒光的拒马一眼望不到边际,中军大旗赫然屹立在一座山丘上,俯瞰着周边,更重要的是,从齐军所在的角度仰望可以看到韩军营寨的全貌,一小片一小片的区域拱卫着醒目的中军,而不是方才那样旌旗林立,看不到虚实!

    齐军只不过片刻的惊讶后很快就是后悔不跌,因为他们发现,自己距离韩军营寨实在是太近了。或许是过多的旗帜遮住了齐军的视线,或许是追敌心切无暇抬头,总之,当齐军走出韩军设下的旌旗阵的时候,距离韩军营寨不过两里的距离!这是一个什么概念?韩军投石机的投射范围是三里,床弩(汉弩)的投射范围是两里,尤其是后者,不但可以投射粗过长枪的特制弩箭,还可以将数十只半人高的弩箭一起投射,堪称轻步兵的噩梦。

    齐军就享受了这样的豪华待遇,数十架投石机和汉弩联合发威,天地都为之变色,齐军哭爹喊娘,只恨自己少生了两条腿,掉头就跑。这个时候,什么功名利禄都是浮云,保住自己的小命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但韩军显然对齐军“盛情挽留”,追击过来的一万七千名齐军,最终活着回去的,不过堪堪八千人!

    等后胜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满地的尸体,也许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他居然无法控制地昏厥过去!副将在这种情况下,哪里还敢恋战,仓促收兵回营!(终于ok了)

    第四十七章 同心协力

    后胜悲愤交加,一时之间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居然昏厥了过去!齐军原本就被吓破了胆,一看自家的主将都昏了过去,自然仓皇西逃。

    韩军又怎么会放弃如此好的扩大战果机会!五千精骑一路追杀,直到齐军副将田寅带领援军前来接应,加上韩军忌惮赵军可能趁势攻营,才收兵返回。

    是日,齐军前后投入八万大军,伤亡超过三万,却只是攻破了韩军最外围的营寨。虽然后胜很快醒转过来,并且在副将田寅的建议下巡视军营,试图安抚军心士气,但这场惨败如同挥之不去的阴云,漂浮在齐军头上,绝不是短时间可以消散的!

    廉颇听到这个消息后,既惊又喜又有些兔死狐悲,称得上是五味杂陈!廉颇惊的是韩军居然可以取得这么大的战果,喜的是齐军折了这么多兵马,以后赵军在后续行动中的发言权将提高很多,至少不会出现齐军阳奉阴违的现象。有利于两国齐心协力地经略东郡!至于兔死狐悲,则是暗自侥幸,如果攻打营寨的是赵军,怕也会中了韩军的诡计!

    自己没有提前告知齐军,韩军有超远射程超大威力的投石机和弩箭固然是齐军战败的一个原因,但齐军损失如此惨重,齐军的指挥也是很重要的因素。求胜心切的齐军中了韩军诱敌深入的诡计,又能怪谁呢?!

    从另外一个角度想,如果齐军大获全胜,必定更加跋扈,自己又如何指使地动齐军?!这不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机会吗?!所以,廉颇心中的伤感只是一晃而过,开始分析起如何利用齐军战败的时机!

    廉颇清楚,齐军虽然号称二十万,实际上这两个月来在和韩军零零散散的战斗中也损失了上万兵马,出发时只有十九万。如今折损了三万多,真正拥有一战之力的也就十五万多一些,考虑到齐军久疏战阵,真实战力也就是和十万赵军战力相当。廉颇坚信,如果此时齐、赵两国为敌,自己完全可以全歼后胜率领的齐国大军,哪怕对方比自己的大军多出五万。

    削弱齐军不过是手段,廉颇真正的目的在于驱使齐军全心全意跟随赵军一起经略东郡,而平阳作为东郡门户,自然是要何尽快拿下。这不止是为了防止韩国援军抵达,也是为了建立自己的威信。毕竟,一个联军主将的威信除了麾下士卒的战斗力,剩下的就是指挥能力。既然齐军的实力已经屈居赵军之下,自己剩下的就是带领联军打一场大胜,立威的同时也挽救齐军低迷的士气。

    赵军虽然悍勇,但东郡、砀郡有超过三十万韩军,这绝不是区区十万赵军可以对付的!即使十五万齐军拼死效力,双方的胜负也不过是五五分。齐、赵联军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在韩军主力没有发现东郡事变前,尽快重创东郡的韩军,取得数量、战略上的优势!只要消灭十万韩军,剩下的仗就好打了!

    所以,廉颇只带着几名亲随前去拜见后胜,之所以不带将领,也是顾忌后胜的颜面,毕竟,此次大败,后胜应该是羞于见人的。

    面对廉颇的求见,后胜本来是要称病不出的,要知道,就在昨天,自己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要拿下韩军营寨,全歼五万韩军。结果呢,仅仅一天的时间,齐军付出了三万五千人的伤亡,却是连韩军最核心的营寨都没有摸到,给韩军造成的伤亡也不过区区四五千人!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打脸。对做到一国丞相的人来说,简直比杀了自己还难受!只不过,后胜却没有自杀的勇气。

    副将田寅建议后胜见一下廉颇,毕竟,廉颇是山东六国的名将,齐军士气眼下低迷,但终究还要攻打韩军营寨的,说不定可以让廉颇帮忙出谋划策。只要赵军肯佯攻韩军营寨,齐军攻打韩营的压力就会小很多!何况,胜败乃兵家常事,就连廉颇不也是打过败仗吗?!如今齐军、赵军是同坐一条船,赵军是不会落井下石的,否则,赵军就需要单独面对数十万韩军。

    后胜听到这样的劝说后,才决定接见廉颇。事实也正如田寅预料的那样,廉颇没有讽刺齐军的战败,而是很体贴地询问,攻打韩军营寨要不要赵军分担一些,齐军营寨内的医师是否足够,药草是否齐全。一起诅咒了韩军的阴险和狡诈后,廉颇才表明了自己的来意——赵军愿意出三万兵马从南方强攻韩军营寨!

    初一看来,三万的兵力并不算多,但要知道,赵军也不过堪堪十万大军,而且,因为地势的关系,韩军营寨的南方是一个小山坡,韩军可谓居高临下,赵军佯攻的话,伤亡必然大。由此可知廉颇对齐军的诚意!

    后胜沉吟了下,说道:“从南方这一侧怕是不好进攻吧!”

    廉颇义正言辞地说道:“如今我们都是为了伐韩,为了复魏而来,自当摒弃前嫌,齐心协力!从南方一侧进攻伤亡是大了一些,但韩军在南方肯定部署的兵力不多,只要我们赵军一鼓作气,有很大的可能冲上去!到时候贵军从西侧或者北侧一起强攻,韩军又如何招架的住呢!拿下平阳城,东郡的韩军主力就算是除去了一多半了!兵围大梁后,魏王再出来振臂高呼,东郡必然不为韩国所有!”

    后胜隐隐明白了廉颇的真正来意,魏国复国对齐国,对赵国都有好处,否则,两国也不会被信陵君一游说就同意下来。韩国咄咄逼人,魏国刚好作为两国和韩国的绝佳缓冲之地!平阳不下,何以包围大梁?不包围大梁,魏王如何发挥自己的影响力?廉颇宁愿赵军伤亡大一些也要证明对齐军的推心置腹!眼下的形势啊用不了多久,韩国就会得知平阳被包围的消息,如今,齐、赵联军需要做的是齐心协力,而不是彼此算计。否则,之前的牺牲就白费了!

    第四十八章 汉中出兵

    就在廉颇、后胜推心置腹,商讨如何尽快攻破平阳城的时候,秦国遇到了新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