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蒙骜、白起、王翦从能力上说,皆是太尉合适的人选。考虑到资历和群臣的感受,尤其是考虑到一直追随韩王的老臣的自尊心和韩国人的骄傲,白起、王翦被排除在外。李牧、蒙骜当仁不让地成为大热门,也在韩王的意料之内。

    虽然从后世中了解到,党内无派,千奇百怪,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但韩王还是想要看看朝堂之上究竟有多少派系。所以,一开始的时候,韩王将太尉的人选交由群臣来商议,尤其是不让群臣当即表态,而是给了十天的时间来思考,初衷就是看看朝堂之上有什么隐患。

    短短十三年的时间,韩国从上党、颍川两郡之地,扩张到九州之地,三十二郡的地盘,速度实在太快了些。韩国之所以可以迅速扩张,是因为走得是秦国的路数,以战养战,以军功刺激着百姓的进取心。但所谓贪多嚼不烂,繁华的背后是种种没有暴露的隐患。对新占领的土地,韩国是拉拢一批地方豪族,打压一批地方豪族,重用当地出身的士子。百姓们总是对本地的士子更加信任。所谓本地的士子不一定非要是本县的士子,只要是本郡的士子,一旦成为父母官,政策执行的效率更好。

    韩王当然清楚,这种现象容易滋生腐败。强龙不压地头蛇,如果本地的士子成为本地的父母官,非常容易产生官员和豪族勾结,鱼肉乡里。只是,说到底,还是韩国扩张的实在太快,颍川书院虽然培养了大量的人才,但相对于韩国的扩张速度来看,还是太少了。在没有大量的储备官员前,韩王只能容忍这种现象存在。

    不过,韩王发现,自己还是小觑了自己这种容忍妥协的后果。越来越多的地方官员试图结党营私,他们似乎也清楚,现在是韩国的权宜之计,也许当各地的百姓归心后,他们就失去了利用的价值,失去了权势。当然,也有不少士子觉得,这是自己表现的机会。只要自己做出政绩,无论是出于维护声誉的必要还是为了维持稳定,韩国都不会弃用自己。

    前者人数虽少,但联合起来,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对这些人来说,想要坐稳自己的位置,就必须朝中有人。朝中有人好做官的道理,放之天下而皆准。因此,青州的官员就去找关系,交好齐人出身的郎中令蒙骜;东郡、砀郡、河内的官员就去想方设法拜见御史大夫范睢;徐州的官员就去找楚国人出身的太仆黄勃。冀州的官员就想要交好卫尉李牧。

    韩王当然愿意相信蒙骜、李牧、范睢、黄勃对自己的忠心,也愿意相信他们不过是利用地方官员稳住当地的时局,但韩王心里面依然不舒服。尤其是李牧、蒙骜在收受了冀州、青州官员送出的礼物后,心里就更加不舒服!

    人总是会变的,但一个历史时空下忠贞不渝的死节之臣,在另一个时空也许就是十恶不赦的奸臣贼子。在太尉的人选问题上,手底下大臣的反应也似乎越来越证明,党派已经渐渐形成。虽然在国家大事上,他们还是会一致对外。但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大事上,分歧会越来越大。

    韩王将这一切都冷眼看在眼里,看着各国如同跳梁小丑一样上蹿下跳,试图加深韩国朝堂上各个派系的裂隙,分化、离间韩国,想要让韩国陷入内耗。也看着李牧、蒙骜的坐视不理,其实心中对太尉一职很是期望。

    李牧、蒙骜都是难得的良将,韩王并不想因为一个尚未成为事实的由头就对他们弃之不用。在对不识趣要求自己尽快任命太尉的官员小施惩戒后,李牧、蒙骜终于恍然大悟,划清了和冀州、青州官员的关系。张平、范睢等人也醒悟过来。这让韩王心里很是安慰。

    但安慰并不代表就将此事轻轻揭过去。人总是善忘的,没有足够的教训,人永远不会记得自己所犯的错误。

    韩王要让群臣知道,能够主宰决定韩国命运的,只能是自己。能够决定太尉人选的,依然只能是自己。群臣的职责是贯彻自己的命令,提出建议,而不是动不动就拿国家的安稳来说事,逼迫自己做出符合他们利益的选择!!

    另一方面,韩王也知道,无论是任命李牧做太尉,还是任命蒙骜做太尉,都不可避免的伤了另外一人的心。两人资历、功劳相差无几,实在难以取舍。这个时候,反而不如另选一人,打破僵局。能够教出张良这样大才的黄石公——魏辙就成了一个很好的选择!

    第五十六章 周国之亡

    原凉州刺史魏辙晋升为太尉的消息很快传遍天下,有人愕然,有人惊喜,有人不知其所以然,有人老怀欣慰。

    燕、赵、齐、楚四国听闻后,怅然若失。秦国听闻后,苦笑连连。论出身,魏辙也是关中人,只是后来因父辈受秦昭王猜忌才远走关中,前往魏国隐居。有了这个经历在里面,魏辙在对待秦国的态度上,最多称得上不偏不倚。

    秦国妄想白起成为韩国太尉继而交好自己的愿望落空后,不得不收起自己的小心思。虽然早就知道白起成为韩国太尉的希望渺茫,但消息传来的时候,秦国还是很失望。

    秦国只是失望,燕、赵、齐、楚四国则是失望中夹杂着愤怒。尤其是自己离间韩国君臣的计划也没有成功,无论是当事人卫尉李牧、郎中令蒙骜还是丞相张平、御史大夫范睢,全都出声表示对韩王命令的服从与支持。

    当然,燕、赵、齐、楚四国起初绝不相信李牧、蒙骜就这么心悦诚服地看着魏辙越过他们,成为三千石的太尉。但当韩王下令,削减太尉的职权,太尉再无统兵之权,而只负责为韩王参赞军事,制定作战计划后,燕、赵、齐、楚四国知道,李牧、蒙骜心中的一丝芥蒂也消失了。

    很明显,三公之中,不同于手握实权的丞相、御史大夫,太尉成了一个虚衔。国家的军事大权重新掌握在韩王手中。太尉这个职位,更多的是对臣子的一种激励,也许到了以后,一些功劳甚大的老臣也能加太尉衔。不过,就现在来看,太尉这个职位还是很吸引人的,毕竟是三公之一,地位崇高无比。像是魏辙,不过不惑之年,如果今后辅佐韩王立下什么大功,说不定还能晋升成为御史大夫、丞相的高位上。毕竟张平的年龄越来越大,不用十年,就要让位于范睢。群臣心中都很是清楚明白。

    太尉之争告一段落后,天下趋于平静。只是,在太尉之争爆发出来的党派苗头令韩王忌惮不已。

    公元前二六零年二月,韩王下令,选派御史三十二人前往全国各地。每名御史负责一个郡,以调查民风的名义行监察之实。

    三月,新任太尉魏辙向韩王上书,请求去周王的王爵,收九鼎于洛阳,韩王不置可否,交由群臣商议。这直接引爆了韩国的朝堂,九鼎乃是社稷重器,夏、商、周将其视为传国之宝,能够占有的,必然是天下共主。这也是为何秦、楚两国强大的时候,都有派遣大军前往洛阳,向周王“求鼎”。

    如今的韩国天下莫能与之匹敌,去周王的王爵,收九鼎,等于继承周朝的正统,接下来韩王称帝也好,称天子也好,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自己的地位也能水涨船高,有从龙之功。所以,很多大臣在看到韩王模棱两可的态度后,就联系交好的同朝大臣,打算在三日后的朝会上支持去周王王爵,收九鼎于洛阳。

    当然,一些稳重的大臣有不同的看法。毕竟,燕、赵、秦、齐、楚五国尚存,堂而皇之地灭掉周国的祭祀会让各国惶恐,甚至有可能再次联合起来。周国只剩下河南一城之地,只要韩国愿意,随时可以覆灭,完全不必急于一时,暴露韩国的野心。是不是等到消灭五国中的两三个国家后,再吞并周国较为合适,他们有这样的担忧。

    丞相张平、御史大夫范睢联袂拜访太尉魏辙,想要达成一致的意见。在他们看来,诸国联合起来,也不过是韩国实力的一半,已经不足为虑。去周王的王爵,收九鼎无关紧要,各国心里面即使有意见,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表示出来。但接下来是不是要称帝,就值得商榷了。

    魏辙在听清楚张平、范睢的来意后,笑着回道:“秦、赵两国刚刚罢战,燕国、齐国困守一方,楚国士气正盛,却偏安一隅。此时称帝,岂不正合时宜?!昔年,秦、齐国力最强。秦昭王为西帝,齐湣王为东帝,天下各国无敢有不服者,今韩国的国力远胜当初的秦、齐两国,又有什么不合适的?”

    范睢点了点头,齐国经过威王、宣王两代人的发展,等到齐湣王时,南败楚相唐眛于重丘,西摧三晋于观津,遂与三晋击秦,助赵灭中山,破宋,广地千余里。与秦昭王争重为帝,已而复归之。诸侯皆欲背秦而服于齐。齐国的威势一时无两,就连秦国也难以望其背。

    秦、齐两国称帝之后,改对抗为联合,意图兼并其他诸侯国,令天下诸侯惶恐不安。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秦、齐两国平分天下也未尝没有可能。可惜,在苏代的游说下,齐湣王放弃帝号,重新交好山东各国,一同伐秦。如果作为山东各国的霸主,齐国可以身先士卒,未尝不能重创秦国。但齐国怀有私心,并非真心伐秦,而是希望借此来牵制秦国,自己趁机继续攻打宋国。即使如此,秦昭王也摄于联军的威势被迫放弃帝号。

    此后的几年,由于齐湣王的骄傲自大,将周边的国家得罪了光,灭宋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搞得天怒人怨。以至于天下各国联合起来讨伐齐国。齐湣王如果指挥大家依托济水死守,胜败尚未可知,但骄傲如齐湣王自以为以齐国之强,就算天下与自己为敌,自己也不用担心,居然放弃济水天险,与联军相争,结果大败而归。燕军趁胜追击,几乎将齐国灭国。

    范睢自然清楚,如今韩国南败楚国,收淮泗之地,设荆州;东灭魏国,齐国请服,置青州;西退秦国,收关中,设凉州;北驱燕、赵,设冀州。天下各国,再无一个国家是韩国的敌手。韩王又是谦逊,不是骄傲自大的齐湣王可以比拟的,称帝无可非议。

    只有丞相张平,总觉得称帝太早。去周王的王爵,收九鼎,韩国已经算是继承了周朝的国祚,何必为了一个名义而将韩国置身于水深火热之中呢!不称帝,韩国还能拉拢其中的某些国家,打压其他国家。称帝后,其他国家无形中就矮了一截,对韩国的忌惮之意将无法消弭。

    得知了张平的担心,魏辙解释道:“丞相勿忧!去周王的王爵,收九鼎于洛阳,正好是对天下各国的试探。如果有人跳出来反对,为周王鸣不平,我们刚好可以拿来立威。如果各国默不作声,我们顺势而为,请王上称帝,天下又有谁敢阻之?!”

    范睢亦是说道:“王上称帝之后,我们韩国就占据了大义。诸国若是不入朝请服,我们就派大军讨伐不臣。以燕、赵、秦、齐、楚五国的实力,无论对上哪一个国家,我们只需派出十万大军,就足以令他们惶恐不安。”

    张平想了想,觉得这样缓一缓称帝也未尝不可,于是答应下来。三日后,司隶州刺史韩英上书,言称有凤凰在韩国起家的阳翟出现,停留甚久,三公九卿以为祥瑞,联合上书,请求去周王的王爵,收九鼎于洛阳,继承周朝的国祚。韩王大悦,乃派太尉魏辙将八千羽林军,前往河南,向周王索取九鼎。

    听到韩国八千大军包围河南城的消息,周王起初还不相信,毕竟,自己侍奉韩国甚是恭敬,河南方圆不过二十里,三千户百姓而已,对韩国而言可有可无。为了表示自己忠诚于韩王,整个河南城,不过有两千士卒。在周王看来,韩国实在没有必要兴师动众的动用近万大军对付自己。

    周王立即召集左右心腹商议对策,同时派出老臣嬴允出城问询韩军来意。但河南实在太小,周王等人也知道,如果韩国真心想要对付自己,自己是如何也抵挡不住的。君臣商议来商议去,还是束手无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依托大义,像之前的几次一样,说服韩国不要灭掉自己。

    嬴允去时一个人,回来时却是带着三百披甲执戈的羽林精锐,更准确的说,是被羽林军护卫的韩国太尉魏辙。

    魏辙之所以有“深入虎穴”的勇气,一方面是魏辙发现,看到韩国大军抵达后,城头上的不少周国士神情慌张,不知所措,自己派出去喊话的士卒距离城墙不过数十步的距离,可周军不敢放出一支箭矢,兵无战意,将无战心,魏辙毫不怀疑,河南经不起一次羽林军的冲锋。另一方面是魏辙有所依仗,周王手下虽然有两千士卒,但究竟有多少真心效忠周王的,很是难说。至少,城中两名掌管五百士卒的司马早就投靠了韩国。

    嬴允当然知道韩军来意不善,但却无力阻挡韩军进入河南城。因为周王担心得罪死韩国,更早之前下令,在韩军没有攻城前,不得主动伤害韩军士卒。至于韩军强攻河南,周军要不要反击,周王都不敢交代。

    河南虽然在周国手中,但命运却掌控在韩国的一念之间。出城后就被韩军“挟持”——也可以称之为保护的嬴允,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带领魏辙返回寒酸的王宫。区区数十名王宫守军完全挡不住羽林军进入王宫的决心。僵持的局面,周王连忙派出心腹制止了可能的冲突。

    周王很清楚,无论自己愿不愿意承认,整个河南城的军士都失去了斗志。人往高处走,他们怕是盼着自己早点投降韩国,然后为韩国效力吧?!

    神色复杂地望着魏辙,周王很明白,自己的命运很可能取决于这个韩王面前的红人。如果他愿意为自己说一句好话,也许社稷就可以保全,即使社稷不能保全,自己的处境也会好很多。

    所以,当着左右心腹的面,周王也毫不掩饰自己的谄媚,极其恭敬、讨好地问道:“不知太尉驾到,寡人有失远迎,实在是罪过罪过!”

    魏辙也没失了礼仪,微微躬身笑道:“(魏)辙冒昧前来,没有事先通传,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周王连忙摆手,很是大度地说道:“无妨!无妨!太尉在凉州立下的赫赫功劳,令寡人心往久矣!今日得蒙见太尉一面,果真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周王说的很是真诚,实际上心里却是暗自苦笑,魏辙自认失礼,却没有失礼该有的道歉。自己除了指责,又能如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过,魏辙向自己躬身,态度还是比周王想象的要好些。也许,魏辙领兵前来不是想要绝了周国的社稷,周王自我安慰道。

    “不知韩王近日身体可好?太尉前来,可是奉了韩王的什么旨意?”周王有些不安地问道。不过,周王还是试图继续打感情牌,自己都已经对韩王嘘寒问暖了,对魏辙也是恭敬有加,韩国总不至于要和自己为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