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里暂时管家的秦姨娘定了今日晚上在聚荣堂里庆贺,所有谢家主子都会到场。不过,正如两个丫鬟说的,没有任何人想起过谢征的正头夫人元氏和自己这个嫡出大小姐。

    谢千羽的母亲元氏在几年前就病了,长期卧床不起,连府里的中馈都是谢征的贵妾——秦姨娘在把持,虽然是个妾,可在谢府里,这个妾可比元氏这个发妻要风光太多了,连她生的子女都十分有脸。

    窗外又传来两个小丫鬟的说话声。

    小翠有些犹豫道:“大小姐已然睡了很一会儿子了,要不我进去给她添一盏茶水吧?或者请个郎中?”她只是个低等的丫鬟,按理说,是不准进主子卧房的。可这凌霄园里自从当家主母病了,就什么规矩都没有了。

    第二章 冷茶冷饭

    冬儿不屑地冷哼一声,道:“请什么郎中?小心让秦姨娘知道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小翠忙应是,之后奉承道:“姐姐是秦姨娘信任的人,姐姐说的话肯定没错,我听姐姐的。”

    冬儿很享受这些低等丫鬟的吹捧,得意地笑了笑,道:“那是。秦姨娘最信任我姑姑,而我姑姑就我一个侄女,不带着我荣光,又带谁去?”

    窗外又传来低低的笑声。

    谢千羽目光更加深幽,母亲都病了好多年了,年幼时候的她的确很少去看望过。而原因十分复杂,除了她自小对元氏没有太多的感情之外,还有身边人的挑唆和教条,再加上不知为何,她会怕秦姨娘,所以,虽然只有一墙之隔,却不敢常常去看望。

    谢千羽缓缓闭上眼睛,她对母亲的印象几乎没有多少了,可血浓于水的亲情总是不变的。这一生,她决不能与上一世那般谨小慎微,胆小如鼠!

    “笑什么!小姐还在里面睡着。”忽然有一个突兀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正是这屋子里唯一真心对待谢千羽的贴身大丫鬟——白灵。白灵不过十五六岁,与谢羽曦一起长大,不知是不是因为元氏母女这几年的没落,她小小年纪,为人做事却十分沉稳。

    在前世,元氏死后,凌霄园里元氏的陪嫁之人都被谢家强行陪葬,白灵也在其中。那时候的谢千羽只有十三岁,在谢家根本没有她说话的份。所以,即使她哭闹,也并没有救下这个身边唯一对她好的丫头。元氏下葬的那一天,整个凌霄园都成为了人间炼狱,面目狰狞的家丁拿着手中那三尺白绫,结束了一个又一个鲜活的性命。谢千羽现在依旧记得那些人在被白绫绞死时,凸出的带着血丝的眼球和伸长的舌头。

    窗外,冬儿明显不忌惮这个比她高一等的丫鬟白灵,不屑地冷哼一声道:“小姐也睡了这么久了,是该醒了。白灵姑娘这半日都找不到人,如今一回来就朝着我们这些人撒气,可真是比大小姐都难伺候。”

    白灵冷哼一声,对二人道:“去给大小姐烧壶水。”

    冬儿根本不动身,伶牙俐齿道:“你怎么自己不去?以为是大丫头就可以高人一等吗?还不是伯府的贱奴?与我们一般无二的身份,每日里耀武扬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正经主子。”

    白灵似乎是习惯了这样的冷嘲热讽,并不接话,也不生气,只是淡淡道:“大少爷今日休学,一会儿就要回府了,到时候定然会来看望大小姐,冬儿姑娘,你确定要让大少爷看到大小姐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吗?”

    冬儿一愣,她怎么忘了?今日是月底,白泽学院放假,大少爷会回府住一夜的。想起大少爷那风姿,她先是脸红了一下,之后也不再搭理别人,急匆匆回房去好好打扮了。

    白灵淡然地看着冬儿的身影在回廊拐角处消失,便转头吩咐小翠:“去烧水。”

    小翠虽然不屑白灵的身份,却也不敢造次,不情愿地应了一声之后,去了。

    白灵微微叹了口气,将耳边的碎发收拢一下,缓缓推开了那扇雕刻着镂空凌霄花图案的朱漆大门。

    白灵今年已然十六岁,一身洗得发白的淡粉色丫鬟服,身姿挺秀,梳着双丫发髻,眉清目秀。

    白灵进门之后发现谢千羽在看自己,忙扬起一张温柔微笑的脸,轻轻走到床边,轻声道:“大小姐,头还晕吗?身子可爽利?”她的语气中带着担忧,好看的眼睛关注而宠溺。

    谢千羽从嗓子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嗯”,就将目光转移到了不远处圆桌上的茶壶上。

    白灵立马知道,大小姐这是渴了,于是忙去倒茶,等倒出茶来,才发现又是冷茶,不由得眉宇间带了怒意,道:“我不过走了半日,这些妮子就又拿着这冷茶来糊弄小姐!”

    谢千羽自己拖着有些沉乏的小身板坐了起来,冷水就冷水吧,比起前世卢湛命人递到她眼前那发着臭味的黄水,这已然是天堂了。

    白灵眸子里带着泪意,将茶水递给谢千羽,嘴上道:“我去叫她们烧水了。大少爷今日回府,小姐今日也能轻松些。”

    父亲谢征虽然不喜欢元氏和谢千羽,可对于这个嫡出的儿子却十分看重。所以,每个月大少爷谢明晟回府的这日,惠兰院里的奴才都会收敛,就怕大少爷一状告到大爷那里,她们得吃不了兜着走了。每个月,也只有这一日,凌霄园才能吃得上热饭热茶,冬日里,只有这一日才有炭火来暖和屋子。

    听到白灵提起哥哥谢明晟,谢千羽喝水的动作顿了顿。她的哥哥谢明晟,那个在京城里最明媚的少年,新科的状元,因为救她,被卢湛的人活活打死在自己眼前,之后,还被人像是垃圾一样丢去了乱葬岗。昌宜伯府的人明明最后知道了真相,却连个屁都没有敢放,反而又送了一个庶女给卢湛,来平息他的怒火。

    白灵看谢千羽神色忽明忽暗,轻微地叹了口气,接过了谢千羽喝干净的茶杯。将茶杯放在拔步床里自带的凳子上,扶着小姐躺下之后,白灵哄孩子的口气道:“小姐再睡一睡,我去瞧瞧,看大少爷什么时候回来,让她给小姐请个大夫。”

    谢千羽听话地躺下,闭上眼,不说话,似乎是又睡了。

    白灵坐在床边的绣凳上瞧着大小姐的小脸半晌,终还是悠悠地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去。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到了正院,她看着那几个坐在廊下说笑聊天,丝毫不干活的婆子,没说什么,脚步不停地进了正屋。

    正屋里,空空荡荡,只有尽间拔步床边有一个五十来岁穿着赭色长衣,拿着扇子为床上之人扇凉的老妇人。

    白灵快步走近,微微行了一礼,又看了看床上紧闭双目的大夫人元氏,轻声道:“周嬷嬷,夫人还睡着?”

    第三章 信物

    周嬷嬷是元氏的陪嫁,此刻微微抬眸,看了一眼白灵,微微点了点头,问:“何事?”

    白灵凑得进了些,压低声音道:“今日上午,秦姨娘叫我去了芙蓉院。先是派了一堆的活计,之后又左拉右扯地说话。最后我明白了,她是要将我配到庄子上去。”十五六岁的姑娘,说起自己的婚事来,居然丝毫没有脸红。

    周嬷嬷扇扇子的手一顿,皱起了眉头。“将你配到庄子上去?哪个庄子?哪一家?”昌宜伯府中家大业大,本身就有不少的庄子,再加上元氏陪嫁的那几个,足足有十几个。

    白灵吸了口气,道:“西山的紫云山庄,说是刘管事。”

    周嬷嬷站起身来,看着白灵,语气十分愤然,“紫云山庄?那可是夫人陪嫁的庄子!刘管事?这腌臜货竟然也投靠了秦姨娘!吃里扒外的东西!”

    白灵轻轻叹了口气,道:“秦姨娘说,日子就定在下个月。我若走了,大小姐那边……”

    周嬷嬷沉默了。这几年,大小姐身边的婆子丫鬟已经被秦姨娘更换得差不多了,如今只剩下一个白灵还是自己人。若是连白灵都走了,只怕大小姐也活不了多久了。

    白灵看了一眼依旧毫无反应昏睡着的元氏,道:“夫人这一病就是七八年,刚开始每日只睡六七个时辰,如今竟然是整日都在昏睡中,如果……大小姐可怎么好?”最后一句话,声音中带着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