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氏却并不死心,忍了半晌,开口道:“往日都是小嫂子张罗这些宴会,如今怎么不见她?”她话音落下,整个宴会的人都不说话了,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什么小嫂子?

    雅慧郡主有些好奇,问道:“小嫂子?这是个什么称呼?”

    苏氏冷笑一声,道:“郡主不知道也不奇怪,这平民小家里,把兄长的正妻叫做嫂子,而兄长的侍妾便叫做小嫂子。这是乡间的叫法,连商贾之家都不这么叫的。”她这话相当于啪啪打了朱氏的脸,嘲笑她是连商贾之家都不如的乡野村妇。

    朱氏“呼”地站起身来,她旁边的谢潜璃也没忍住,脸色十分难看地站起身来,对苏氏怒目而视。

    雅惠郡主却是笑了,道:“前段时间郡马说御史台弹劾谢大人家风不严,我还说郡马道听途说不可信呢……”她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可在座的都听懂了,说的是:没想到今日一见,事实果然如此。

    元氏的脸色也不太好,今日本是她病好之后的第一次宴会,没想到,居然被朱氏搅乱了。可她到底从小在元家被教养,自然不可能让场面太难看。于是轻轻笑了一声,道:“七国所争的旷古美玉和氏璧尚且微瑕;千锤百炼的赤金尚且不纯;流传千古的圣人尚且有错。郡主不必疑惑,这世上有太多的事情,是需要时间去改变的。”

    她这话,便是藏了不少机锋。如今大成开国不是三十载,十几年前,皇帝又迫切想要世家和新贵融合,便频繁下旨意赐婚,如今谁家里没有几个上不得台面的亲戚?她病了十来年,无暇顾及这些跳梁小丑,如今既然病好了,自然是要放开手脚整顿的。只不过,她需要时间。

    苏氏朝着元氏一笑,道:“正是这个礼。”

    雅惠郡主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可心里依旧不满,对元氏道:“黛娘,咱们这些家族,可出不得一点错处的,当要整顿家风才是。”她身为皇族中人,这话听起来是在给臣妇建议或者是指点一位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可明眼人都看出来了,雅惠郡主是在给元氏撑腰,让她正大光明地整顿家风。

    朱氏脸色一阵白,一阵靑。可高高在上坐着的,是雅慧郡主,是超一品封爵,是先太子的女儿,根本不是她一个五品官女儿,从五品官的夫人可以对抗的。

    谢潜璃双眼含着泪光,眸子死死盯着雅慧郡主,仿佛要吃人。

    雅惠郡主说完话,转过头来,便看到谢潜璃的目光,不由得冷笑一下,道:“这是谁家的女儿?居然敢这样瞧着本宫!如此以下犯上,还了得?给我轰出去!”

    谢潜璃被雅惠郡主的寒凉眸子一惊,吓得忙低下头去,泪珠子就啪嗒啪嗒掉到地上,肩膀不由自主发抖起来。她怎么忘了,那是郡主!

    朱氏半晌之后才反应上来,雅惠郡主说的是自己女儿,心气不由得就软了下来。正要说点什么,便见郡主身边的几个嬷嬷过来,扯着谢潜璃就要出去,吓得忙去拉扯婆子,嘴里道:“谁敢动我女儿!”

    谢千羽身边坐着的王乐宣实在是忍不住了,低声对谢千羽道:“这真是你二叔母?是不是不太清醒?”

    谢千羽唇角带着讥讽的笑意,可不就是不太清醒吗?否则,她能认不清现状,在元氏醒了之后,就一直找麻烦?

    王乐宣道:“你们东府二房将来不是得分家出去过吗?她就不怕将来日子难熬?”

    谢千羽轻声道:“二叔如今在翰林院做事,想必二叔母是知道,翰林院是出宰相的衙门吧。”

    王乐宣差点笑出声来,“宰相是要出自翰林院,可也得在六部磨练很多年,才有可能升任宰相,这谢二夫人是做大梦呢?”

    谢千羽微微转头看了一眼王乐宣,淡笑道:“许是大梦多年了。”

    谢二爷虽然在翰林院任职,可也不过是位修撰,连为皇帝的圣旨润色都轮不到他。翰林院的修撰多如牛毛,说白了,就是个可有可无的职位。他文章虽然华贵,可到底没有到了入皇帝眼,提拔重用的地步,终其一生,能做到翰林院学士就已经是大福报了。可二夫人显然不满意并且不相信这个事实,非觉得自己丈夫和儿子都十分出色,总有一个能当上宰相。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自信。

    那边,婆子拉扯着满脸泪痕的谢潜璃,朱氏拉扯着婆子,十分混乱的样子。

    雅慧郡主明显有些发怒,这都是什么样的人?居然连她的人也敢动!

    元氏朝身后的玉兰使了个眼色,玉兰快步上前,暗自用了力气,与那几个婆子一起,将那母女二人都拉扯出了院子。二人一出去,二房剩下的八小姐谢芳玉便十分尴尬了,只好也红着脸跟着出去了。

    雅惠郡主直到看不到几人了,脸色依旧带着怒意,对元氏埋怨道:“这……简直是不像话!”

    宾客们也纷纷低声嘲笑,这谢二爷看着文文静静,怎么夫人却如此不着调?简直是徒惹笑话。

    那边王乐宣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却一直痛苦地忍着不笑出声音来。

    安庆县主用茶杯掩着嘴角,淡淡笑了笑。这些年,这些新贵府邸的笑话,她看了不是一出两出了,这位朱氏,也算是个别出心裁的笑话。

    令人讨厌的笑话走了,宴会自然继续,人们笑着遥遥举杯,互相敬酒,似乎已然忘了刚刚那场奇怪的闹剧。只是,人们都知道,今日的事情,只怕下午就会传遍京城。那位文质彬彬的谢二爷,怕是要被御史弹劾束妻不严,教女不严了。

    宴会一直继续,那些喝了些酒或者吃饱了想要逛一逛的人,就回从宴席上退下来,在园子里走一走,顺便三三两两叙叙旧,加深感情。在这个时候,是不设男女大防的。但是,勋贵朝臣的子弟们,没有什么登徒子,也没有女眷会主动去找男子。若是路上遇到,也不过是行个礼,问声好,或者站在一处聊一聊,并没有什么大碍。

    谢千羽被王乐宣闹得没法子,只好带了她去找云馨儿,一起去园子里走走。

    第九十三章 煮茶赏竹

    王乐宣一出了主院,就像一只被放飞的百灵鸟,叽叽喳喳个没完。“我只听母亲说,谢府从前是前朝一位郡王的府邸,因为老昌宜伯作战勇猛又立功无数,便赐了这座逾越的郡王宅子。却不知,这宅子这么讲究漂亮。”

    她指着一棵柳树,道:“瞧瞧那树,少说也有二三百年了吧?我们郡主府就没有这样年纪的树,府中最老的那棵树,据说也是前朝末皇时期种下的。”她撇撇嘴,对于自家府邸的花木很不满意的样子。

    “哎呀,羽姐儿,你们谢府居然还有美人蕉?还能这个时节开放?这也太神奇了!”她兴奋地凑到一片美人蕉前,十分惊喜。

    谢千羽接过白灵递上的手炉,笑着道:“是花房里的,今早才移植过来,也不过活这一日罢了。”

    王乐宣点头道:“你们世家就是喜欢这样糟蹋花,那日我瞧着康王府也有几片不符合时令的花卉,定也是这样只活一日的。”她眼神里带着一些怜惜,看着那一片美人蕉,有些悲春悯秋的样子。

    谢千羽和云馨儿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的笑意。

    王乐宣转过头来,看到二人笑,不由问道:“你们笑什么?”

    云馨儿道:“我们齐国公府明日的宴会,也有这被糟蹋的花卉,不知宣姐儿明日去了是不是也要去怜悯一番?”

    王乐宣知道云馨儿打趣自己,也不恼,只是笑着道:“那我就去偷花摘叶。”说着自己也笑。

    正笑着,却见远处一条羊肠石子小路处拐出来几个少年。

    王乐宣一笑,道:“咦?那不是我三哥吗?还有还有礼部尚书家的小公子?咦?康王府二少爷也在啊。”

    说话间,那几人便走近了。

    双方微微行礼之后,王乐宣跑到那白袍男子身边,笑着道:“三哥,你们也出来逛园子?”

    郡主府的三少爷王源笑道:“早就听说昌宜伯府里有一处茂密竹林,寒冬中也绿叶繁茂,我们便过来瞧瞧雪压竹叶的景色。”他眸子转向谢千羽和云馨儿,道:“云大小姐也在。这位是?”

    王乐宣忙介绍道:“这就是东道主,谢府的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