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裕田急道:“师部派来的向导所说路径和参谋部配发的地图不符,我小心为上,派人探明路径后再行动,有何不妥?”

    钱江嘿嘿笑了几声,将几封书信扔下,冷然道:“你和胡以晃通书信一十三封,全都在这里,要我全都念一遍么?”

    侯裕田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钱江又续道:“三日前,你收到兵部诏令,便聚集心腹将校五人密议,你们想带着兵马投奔东王,只是后来兵部很快派人接手你部兵马,而且听了你的军需供应,这才让你们打消了这个念头,而你也不得不回上海来,是也不是?!”

    侯裕田涨红了脸怒道:“你血口喷人,这是你们污蔑我!”

    钱江扬了扬几份供词道:“你手下那五名心腹将校都招供了,你还想抵赖么?”

    侯裕田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呐呐的说道:“我们只是想回天京看看,都是太平军,我想投奔东王也不是什么大罪吧。”

    钱江怒斥道:“无耻之尤!西王如此厚待尔等,尔等竟然心怀二意!”

    侯裕田似乎也豁出去了,抬起头大声道:“老子出生入死东征西讨,不就是为了一场富贵,在东殿那边,向我这样的人早就当丞相、封侯爵了,西王却搞个什么新军,老子拼死拼活居然和冯子材这个后来的人平起平坐,西王哪里厚待我了?!老子反他是天公地道!”

    钱江还没出生驳斥,屏风后面一个女子幽幽叹口气道:“养不家的白眼狼,你借着官职之便置办下的那些田产、资财,你当西王不知道么?他就是念着你们出生入死的旧情,才让你得来的那些不义之财得以保留,算是给你的一些补偿,没想到你这人真是贪心不足啊。”

    侯裕田面色一变,颤声道:“谁在屏风后面?”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响过,只见当今太平之花,西王唯一的王娘,西王娘洪宣娇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隐约的灯火之下,她一身黄色袍服配着风帽,依旧是那么的风姿绰约。

    “就因为官位不及他人,你便心生背叛之意,所以留不得你了。”洪宣娇柔声道,那声音依旧的那么清脆英武,但话语中的阴寒之意却让侯裕田不寒而栗。

    “萧朝贵不敢自己来杀老子,却让你一个女人来杀我?!”侯裕田嘶声吼道:“西王娘,当年我和你在湘阴破庙之中联手抗敌,我还救过你的!”

    西王娘淡淡一笑,微微颔首道:“不错,当年我们一起去湘阴接左先生的家眷,男兵之中有你。后来下湘潭、破衡阳、四叶山恶战有你。袭岳阳、战武昌、破九江,一路打到天京城,也有你。战上海、克杭州、破宁波还是有你。你的战功我们都很清楚,你的确是有功之臣。”

    侯裕田听了,眉头一挑,微微得意的道:“西王娘还记得就好,既然属下立了这么多功劳,就不能无罪而诛属下。”

    西王娘冷笑道:“无罪而诛,的确你对天国来说是无罪,你只是想投靠东王,也不是投降清妖,按天国法度,的确无法入你的罪,所以才是情报司和我来收拾你们这些心有二意之人。”

    侯裕田见西王娘冰冷的脸庞绝对不是说笑,面色不禁一变,颤声道:“西王娘,属下立有大功,你真敢杀我?”

    西王娘淡淡的说道:“自从和东殿对峙开始,我情报司在苏褔省已经秘密抓捕不下千人,当中如你一般战功赫赫、手握大权的不在少数。你还不明白么?和东殿明刀明枪的对峙只是一个前奏,我和西王都想看看哪些人会急不可耐的跳出来。只要不是和我们站在一起的,哪怕他战功再大、权柄再重,也要坚决的让他消失掉。越是你们这样战功权柄越大的人,将来反叛起来,危害就越大,提早处置掉比较好。”

    听到这里,侯裕田脸色变得苍白,他知道西王这是下定决心要铲除苏褔省军政内的异己,向他这样心向东王或是天京的人必定要铲除,西王的不臣之心已经昭然若揭了。

    “西王娘,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这次做错了,今后属下一定对西王忠心耿耿,绝无异志!”侯裕田能从清军阵营背叛到太平军阵营,他的骨气绝对是没有的,一看情势不对,马上开口求饶起来。

    西王娘俏颜微微一笑,跟着冷下脸来:“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你已经错过站队的机会了。”跟着回头对钱江道:“不必再问下去了,事实清楚,带到隔壁绞死,留他个全尸!”

    侯裕田挣扎起来,不甘心的大声道:“我要见西王,我要见西王!洪宣娇,你这个狠毒的女人,滥杀天国有功大将,你是撒旦派来的恶魔!”

    西王娘冷冷的看着几个情报司精壮大汉将侯裕田抓起,淡淡的说道:“西王不会见你,诛杀功臣这种事始终还是我来做比较妥当,西王的贤名还是要留下的。”

    侯裕田被几个大汉抓住,他兀自挣扎不休:“我要见西王,我今后对西王一定忠心耿耿,洪宣娇,你这个毒妇,你不让我见西王,一定是你假传西王诏旨,你滥杀大将,会让天国会损失一员战将的!”

    西王娘冷声喝道:“废话少说,我只要整个西殿只有一种声音,你这种不安定的因素趁早解决掉最好!还不拖下去!”

    侯裕田的叫骂声一直到隔壁之后才慢慢停歇下来,钱江提起朱笔在名册上侯裕田的名字处画了一个红叉,整个名册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叉红了的名字,看到这里钱江忍不住嘴角抽了抽。他偷眼看了看西王娘,她的面色依旧平和艳丽,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钱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他手上又多了一条性命。

    最近几个月来,因为东殿和西殿军事对峙的事,牵扯出来很多人,西王娘在上海总体部署,情报司和白泽堂密探四出,凡是和东殿有所勾结的人都被情报司抓回来审问,然后秘密处决。对于这样的事,萧云贵和洪韵儿也是没有办法,历来争夺权力就必定会要人选择站队,而那些站错队的人就必须清除掉,要是自己西殿之内都不安定,还如何去夺天京的大权呢?借着这次的机会,一些人会露出破绽来,正好给了萧云贵和洪韵儿除掉不安定因素的机会。西殿始终还是太平军的一支,诛杀这些人只能秘密除掉,不可能安什么罪名,否则牵扯越多,露出的马脚越大,所以这件事索性就由洪韵儿和情报司来做。洪韵儿自认为她一个女人不计较什么骂名,只要西王的名声不到,她就不会有事。一个女人能为一个男人心甘情愿的背负这些罪名,也足见洪韵儿对萧云贵的用情至深。

    西殿的这次肃清行动后世史称乙卯苏福事变,约有一千五百余名苏褔省西殿将领、官员被秘密清除,侯裕田只是一个缩影。他们背叛西殿和西王的原因也多种多样,但下场都是一样的,就是在肉体上彻底消失。这些人的失踪,地方官府并不知情,很多官府还下了悬赏找人,兵部和吏部也是满世界的找人,但很少人知道这些人已经埋骨上海讲武学堂了。

    洪韵儿长长的出了口气,看着钱江道:“后面的人你来处理,但要记得切莫冤枉好人。”

    钱江应了一声,这时候一名情报司的人进来禀报说西王请西王娘过去。

    洪韵儿有些奇怪的说道:“出了什么大事了?西王这么急着找我过去。”

    跟着有情报司的人送来今日的情报,钱江打开一看,失声道:“湖南来的急报,长沙失守了!”

    第四百零九章 好坏之间

    当洪韵儿来到圣武堂的时候,这里只有萧云贵、李开芳等数名讲武学堂首脑安坐。见到西王娘进来,包括萧云贵在内的人都起身来,李开芳等人恭恭敬敬的行了军礼,而萧云贵则是展颜一笑,上前拉着她的手走到自己座位旁,让她坐在自己身旁。

    随后李开芳、王闿运等人都各自落座,洪韵儿看了一眼,西殿在上海的首脑人物几乎都在这里了,看来是有些大事需要讨论解决。

    萧云贵见人都到齐,手握着茶杯沉声说道:“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洪韵儿撇了他一眼,心中略略埋怨了萧云贵一下,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玩这种狗血的开场白。

    萧云贵似乎注意到了洪韵儿的目光,夫妻做得久了,也知道她的心思,急忙清咳一声进入正题:“好消息是广东天地会起义的义军大部顺利突围进入福建后,于五天前和我们的第一军在厦门外围会合。陈开部义军虽然损失不小,但还是有十余万起义军民百姓达到了厦门,如今已经安全。”

    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起义军围攻广州一月不下,陈开还是听从西王的号令,率部转进福建。虽然在路上,有一部分起义军不愿意入福建,而是选择北上江西投靠东王,但却不影响这支投靠西殿的义军规模。

    义军沿途转进之时,广东之地的清军大多都集中到了广州镇守,少数地方绿营防军和地方团练倒也没有给这支庞大的起义军造成太大的麻烦。进入福建后却遭到了福建地方团练和李廷钰部清军的疯狂阻截,李廷钰在福建已经败局已定,要是这支起义大军再到福建,那福建就会更加岌岌可危,因此李廷钰部发狂似的阻击义军脚步,阻止义军和福建太平军的会师。

    好在第一军在经过短暂休整和物资补充后,迅速攻下泉州,接着发动厦门战役,有效的牵制了福建南线的清军,否则缺粮少穿的义军极有可能在清军阻击下溃散。

    随后第一军派出骑兵团南下接应起义军,最后在五天前,成功的打破了清军的封锁线,广东十余万天地会义军总算和太平军在厦门附近会师。

    李开芳接着说道:“虽然陈开部义军到了厦门,但十余万义军都缺粮少穿,第一军的物资又开始匮乏,如今离夏收还有一段时日,就地解决粮草困难极大。我建议第一军集中兵力攻克厦门,随后上海、宁波组织民间货船、商船运送物资南下,经福州直接补充到厦门,可以解决福建的粮草物资问题。”

    萧云贵心中也早有这个打算,不过他还有一个顾虑,洪韵儿接着说道:“李尚书的这个章程极好,不过占领厦门和走海路补给物资还有一个变数,那就是洋人!”

    说到这里众人脸上都是一黯,自从因为庙街和库页岛争端之后,英法被迫咽下这口恶气,勉强和俄国达成了远东和约,但这个和约远远让英法放弃了不少本该唾手可得的远东利益,加上太平军开始把触手伸向日本,也让美国大为不满,现在可以说是自从占领上海之后,太平军和列强关系的低谷期。

    而且格兰特的联合舰队回到上海之后并没有急于回香港,而是在上海、宁波、福州等地来回巡弋,说是打击海上走私和海盗,其实是一种变相的军事威胁和压力。同时列强开始和满清进行武器交易也是一个非常不妙的信号,十余天前,厦门的清军就直接获得了一批西洋军火。

    太平军占领厦门容易,就怕招来列强的蛮横干预,后面走海路运送物资也随时会被格兰特的舰队威胁,一想到这些,在座的西殿一干首脑就很是发愁。虽然目前为止,列强直接出兵和太平军开战的可能性不大,但要是英法同意租借几艘战舰给满清广东水师,那福建的海路就会被威胁到,太平军的海军虽然也有了几艘西洋风帆战舰,但要完成漫长的而庞大船队的补给线护航任务还是非常吃力的,北面庙街和库页岛商路、海路也需要海军护航的。

    萧云贵长叹一声,喃喃自语道:“海军啊,海军,什么时候我们才能让自己的船自由航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