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成微微一笑还未开口,杜文秀身旁一名白衣秀才模样的人开口道:“陈帅,大理义军起事之初百事维艰,杜帅自领大元帅之职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此事职下已经代为禀明西王了。义军从大理东征之前,西王已然亲封杜帅为平南侯,杜帅便去了大元帅之职,现下两军会师,一切便听陈帅的统一指挥便了”

    陈玉成又笑了笑,这秀才应该便是太平天国白泽堂云南分舵的舵主吕潘,当年他受命西入云南,不但顺利的撺掇杜文秀等人起义反清,而且杜文秀起兵之时,以他有学识计谋便拜为军师,对他言听计从,两军会盟、杜文秀义军归附便是吕潘一手促成,为太平军入云南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实在是功不可没。

    眼下两军会师之后,如何统一指挥的确是个问题,杜文秀一上来就表明态度,显然是吕潘已经说服了杜文秀,当下陈玉成看着那秀才后,对杜文秀笑道:“杜帅也不必请罪,此事临来时西王已经交代了,前因后果本帅已然知晓。大理义军初期打得艰苦,若无杜帅高举大旗,只怕无法拢合各路义军,何罪之有?既然西王已经封了平南侯的爵位,杜帅也就是天国的平南侯了,至于杜帅手下将校,自然也一并有天国的爵位官职。”

    杜文秀和属下马如龙等将校对望一眼后,都是喜出望外。如今太平军横扫西南之地,兵锋锐不可当,先前朱红英部天地会义军便是不肯依附,结果被太平军摧枯拉朽般解决了,此事大理义军已然耳闻,加上有军师吕潘这位太平天国之人劝说,大理义军诸将自然是都希望归附太平军的。

    就职衔之事说定之后,陈玉成赞道:“入云南之前,就听闻杜帅仁心仁德,当年杜帅是因回事起义,虽然回军势大但却并无报复他族平民百姓之事发生,气度的确令人击节赞叹。”

    杜文秀谦逊几句,陈玉成看着自己手下几位太平军将领笑道:“跟你们说说杜帅的一件小事,这几件事都是真的,杜帅大军据有大理之后,大理城的猪几乎已被斩尽杀绝,汉、白、彝族只好改吃羊肉。杜帅挂帅掌军之后,他下令在南门、东门等处开辟了专供买卖猪肉的市场。据说,有几次,有汉民买了猪肉从帅府门前过,被帅府士兵狠狠地揍了一顿。往后,别说买猪肉的人不敢再过,其他人怕挨打也绕道而行了。一时间,帅府门前冷冷清清。杜帅得知此事,很是气愤,把打人的士兵狠狠训了一顿,命令他们每人拿面锣,上街宣传,帅府门前准许通行,有再阻行者严加惩处。很快帅府门又人来人往,热闹了起来。杜帅等义军将领能够尊重其他教派,兼纳他族百姓,将大理以西等地五十三县各族百姓团结一体,殊为不易啊。”

    大理义军主体乃是回军,太平军中也有不少其他地方的士兵也是信奉阿拉真主的,因此也都知道信此教义的习惯,当下都很是佩服杜文秀的气度。

    杜文秀想不到这等小事陈玉成也知道了,当下感激的说道:“陈帅谬赞了,我只想着三教一体,以杀止杀并非上策,族分三教,各有根本,各行其是。均宜一视同仁,不准互相欺虐,这样大家才能安居乐业,才能碾成一个拳头,一起反清。”

    陈玉成鼓掌笑道:“杜帅说得好,不愧是云南义军第一人。”跟着对几位师长说道:“如今咱们与义军已然会师,当号令属下将士严守各地民风习惯,各军之内也都有他族、他教的将士,各有什么禁忌、习惯,当一早告知将士们严格遵守,不得触犯他人禁忌,违者军法严处!”

    几名太平军将领一起起身领命,杜文秀等义军将领见太平军尊重各自教义、风俗,也都是笑逐颜开起来,互相闲话几句后,越发的熟络了起来。

    陈玉成将会师之后第一件要注意的事情说完之后,便话锋一转,说起当前军事来,“两军已经会师,义军有十万人马,我第五军有八万人马,虽然人数远较清军为多,但各军攻占四州八县之地,分去不少兵力,如今参与围攻云南府城的两军兵力加起来只有八万之众,大部义军还被阻挡在碧鸡关以西。清军号称十五万守城,虽然是清军的谎称,但本帅估计十万还是有的,精锐清军不会超过三万,其余应该都是团练兵马或是与清军关系密切的土司之兵,陈军长,你先说说清军是如何布防的。”

    第五军军长陈炳文站起身向各人敬了一礼后道:“根据情报显示,彭玉麟沿盘龙江筑起长垒,长垒后都派兵把守,垒上加有沙袋、泥藩、铁丝网,用于避我军枪弹,又有万余清军扼守险要碧鸡关,万余人马守长虫山,还有八千水军守各滇池要口,城内清军分四路分别由小东门、大东门、小南门、得胜桥、沿城墙筑垒修壕,并在各路口布置密集泥泞路障,城内五华、圆通等山头都有清军炮阵,火炮阵地四周是密集的火铳队和弓箭队、大刀队、梭镖队。防御还是极为严密的,彭玉麟此人善守不在江忠源之下啊。”

    陈玉成微微一笑说道:“他这也是被逼出来的,既然如此,就算云南府是个硬骨头,咱们也要把他啃下来,从明日开始,各部按照参谋部方略分片包干,在限定时日之内,先扫清云南府城外围清军。”

    众将一起领命,杜文秀有些着急的问道:“陈帅,那我们是要打哪里?可不能就把我们晾在一边啊。”

    陈玉成知道杜文秀心急,耐心解释道:“杜帅安心,义军大部被阻挡在碧鸡关以西,兵力难以展开,这几天请贵部就地先进行休整,稍后会有一批新式枪械运到,虽然不能武装全部的义军,但可以先让贵部熟悉这些枪械的使用。等到休整完毕之后,你部另有任务。”

    杜文秀见识过太平军的枪炮犀利,想不到太平军很大方的提供给义军,当下大喜过望道:“有什么任务,陈帅但讲无妨。”

    陈玉成指着云南地图说道:“大理义军占据了省城以西五十三县,但西、南、北三面尚有清军藩篱州县。清军守昆明府城严密,并且有滇池与外界相通,清军与一些地方土司仍就可以通过滇池水路向府城之内运送兵员、器械、粮弹等物资,清军虽被围困,但各地方一些顽固的土司仍不变心,时常会有偷袭我军的举动。我军虽围府城,但府城围而不困。据此长期下去,清军不困,而我军困也。因此,还请杜帅带领麾下兵马迅速扫荡西、南、北等地各处州县,对于那些不肯归附的地方土司,还需杜帅击之。府城自有我太平军担纲主攻,而府城打下之后,两军一同进城。”

    杜文秀思忖片刻后,果断起身抱拳道:“属下领命,明日我就先派一部兵马北上攻打东川府、曲靖府等地,斩断北面清军南援之路,等大部休整之后,马上分兵几路,向南攻略楚雄、普洱、元江等地。”

    陈玉成抚掌笑道:“正是如此,详细的方略稍后本帅自会派参谋官与贵部接洽。”

    第五百六十九章 五华梅花

    与杜文秀等义军将领商议完军事之后,杜文秀便带领诸将先行回去准备了,只因双方饮食习惯不同,且又是在行军打仗,陈玉成也没有太多功夫准备清真膳食,是以讲明之后,杜文秀大度的笑了笑说道:“改日我请陈帅到我们营中吃饭好了,你们牛肉也是吃的吧。”言罢,双方将领都是一起笑了,跟着拱手作别。

    看着杜文秀等人远去的背影,陈玉成竖起大拇指道:“滇中第一人,明有马三保,今有杜文秀,滇黔之地有此人在,回人与汉人可相安无事矣。”

    一旁陈炳文不甚明了的问道:“陈帅似乎对此人评价太过了些吧,其功绩也不过与刘丽川、瞿振汉、黄威、陈开、李文茂等人相若罢了。”

    陈玉成缓缓摇摇头说道:“正如西王所言,滇黔之地,多族杂处,情势复杂,稍有不慎便会是族群间内斗,也影响天国在此处扎根。而杜文秀不同,你看他手下回、汉、彝、白、傣等各族将士都有,足见其多得滇中各族百姓支持。滇中多瘴气,道路崎岖难行,多族杂处,同样是横扫滇地,相信他领兵前去,阻力会比我们前去要小上很多。而且我猜想西王用杜文秀征滇,将来还会用杜文秀镇滇。”

    陈炳文有些恍然大悟,跟着又不解的低声说道:“就算杜文秀在滇地大有人望,可就是太有人望,而且又是他族,西王就不怕他有贰心?”

    陈玉成笑着对陈炳文道:“看来你这个人真像你讲武学堂毕业成绩反映的那样,军事满分,政治不合格。”跟着陈玉成耐心的解释道:“西王从杜文秀所作所为中已经看出来了,此人有自知之明,且为人宽厚,野心不大。你看他咸丰四年便即举事至今,领大理以西五十三县,百余万人口,手下各族兵马十余万之众,此等势力比朱红英直流强上不知多少倍,可他一直只称兵马大元帅,不似朱红英直流,当年就自称平南王,还建号升平天国,可见杜文秀与朱红英等人有本质的区别。适才见面,又见他谦逊随和,我想西王是不会看错人的,况且他身边还有吕潘在,吕潘此人可也是白泽堂的厉害人物啊。”

    陈炳文似乎对吕潘也颇为感兴趣:“想不到杜文秀身边第一军师却是我们天国的人,可真是出人意表。”

    陈玉成点点头说道:“本帅也是入滇之后得西王知会,才知晓吕潘此人的身份。当年白泽堂成立之后,何滨、周兆耀、吕潘、何苟贱等一大批白泽堂好手便被西王秘密派往各地联络当地反清势力,当年吕潘孤身一人入滇,硬是凭着他一身本事,撺掇着杜文秀高举了义旗反清。起义之后,杜文秀很多施政之法也多是出自吕潘手笔,他还能让杜文秀对他言听计从,足见他能耐不小。我料想将来滇地平定之后,杜文秀领兵镇守云南,吕潘一定会是主政云南之人的。云南有这两人在,可保无虞。”

    陈炳文哦了一声,陈玉成沉声对诸将说道:“滇黔之地山多林密,本就不适宜大兵团作战,而且地处西南,也并非是对满清的战略要冲之地,因此我军不可在此处过多浪费人力物力还有时光。一定要团结好滇黔各部义军,除非他们实有不臣之举,否则其余的皆是小事。让这些义军帮我们迅速光复两省,接下来我们便出兵蜀中,继而北上陕甘,截断满清西逃路线,完成西王战略大包围的构想!”

    陈炳文等第五军将领都是一起大声领命,跟着便分头各自忙碌去了,虽然第五军自从入滇以来便三令五申,要士兵们尊重当地民俗民风,但需知数万人的大军,还有不少于两万的民夫军队,想不出一点岔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只有各级军官不停的努力统御军队了。

    与此同时,三十余里之外的昆明城五华山北麓五华书院之内,彭玉麟双目通红的望着山门前一株开得正好的梅花,心神有些激荡起来,口中喃喃念道:“前机多为因循误,后悔皆以决断迟。”

    不远处云南提督满人惠庆有些好奇的低声询问身边的信任云南布政使李孟群道:“李大人,这彭抚台为何独爱这梅花?我发觉但有这梅花的地方,他必定是要驻足出神片刻的,而且啊都要念上这一句诗,我都听过几次了。”

    李孟群与彭玉麟一同调任云南,只因去岁救援广西之役他也是主要将领之一,为了平息湘军的怒气,李孟群也被发配边疆了。听了惠庆的话后,李孟群微微一笑说道:“雪帅这是痴心情坚,个中情由非雪帅自己才清楚,军门要是好奇何不亲自请教雪帅?”

    惠庆略显尴尬的一笑道:“原来是儿女情长之事,这倒是不便多问了。”跟着惠庆转个话题,才略将尴尬气氛化解:“对了李大人,长毛与大理回军已经会师,贼势甚大,也不知这省府能否守住。”

    李孟群又是笑了笑说道:“我等据有城内三座高山之巅,布以炮阵,外有盘龙、滇池之水为凭,内有各处险要隘口,就连各处街道通路都布满了泥沼障碍,这长毛不来攻打便了,要是敢来攻打,管教他留下数万条性命才能走脱。”

    惠庆缓缓点头道:“这些日子我也见了雪帅带领我等布下的天罗地网,的确是固若金汤,外有滇池水道为我们源源不绝的提供兵员粮草弹药,长毛与回军在滇地都没有水师,雪帅一早也将滇池内外船只搜罗一空,长毛就是想临时找一艘舢板下水都没有,更别提短时日内建水师来封锁滇池水道了。咱们这省府就有点像那《水浒传》里八百里梁山泊似的,可不是固若金汤么?”

    李孟群哑然失笑道:“军门慎言,梁山贼寇可是反贼,我们乃是官军。”

    惠庆轻轻啊了一声,又是尴尬的一笑道:“我也就是打个比方而已。”

    “便是比喻做梁山泊也没什么。”两人说话的当口,彭玉麟浑厚儒雅的声音飘了过来,只见他迈步走上前来沉声说道:“我等要是能有梁山好汉那种本事,能打退长毛数次攻击,那我们便不负朝廷所托了。梁山贼寇又如何?不照样让他们的敌人拿他们没办法?本抚台就是要把省府打造成水泊梁山那样的固若金汤!”

    惠庆、李孟群两人连忙称是,彭玉麟看了看五华书院后叹道:“这五华书院建于前明,兴盛于本朝,位于五华山北麓,本来是个读书的清静之地,但如今兵火逐鹿于此,也就免不了要受兵灾之苦了。”

    惠庆微微一愣道:“抚台大人的意思是……”

    彭玉麟指着北面说道:“此处扼守北面要冲,可为北门提供炮火呼应,因此五华书院之内需要增设炮阵一处,内置新采购到的西洋火炮五门,八千斤大将军炮十门,其余小炮若干,就算北门被突破了,从北教场之处到城内这一路上也都在此处炮阵的炮击之内,亦可大量击杀长毛贼寇,是以必须增设炮阵于此处。”

    李孟群微微颔首,惠庆却微有些别词:“可雪帅,这五华书院山长多次求告,只望不要打扰学子念书求学……”

    李孟群摇摇头打断他的话道:“军门此言差矣,覆巢之下无完卵,要是长毛攻入府城,这些学子可还有书念来?我看就不必多说了,属下立刻命秦副将去办理。山长那边要是觉得不妥,咱们大可答应等战事结束之后,一定出钱重修书院,一定比现在更大更气派!”

    惠庆无奈的心头暗想道:“我才是滇地一军之长,都没你们两管政务的凶狠,想征用哪里便征用哪里,我还能说什么来?”但嘴上还是笑道:“既然如此,相比山长也会欣然应允的吧。”

    彭玉麟踱了几步又道:“陆上战事我倒是心有成算,但我反倒是担心滇池水道。”

    李孟群哑然失笑道:“雪帅多虑了,长毛征集不到片舟寸板,如何能筹建水师与我滇池水军一战?”

    彭玉麟轻叹一声道:“你把四眼狗想得太简单了,我滇池水军也有软肋的。”当下指着远处影影绰绰的碧鸡山道:“碧鸡山此处横卧滇池水域之畔,西山龙门之上便可俯视滇池大半水域,一旦碧鸡关失守,长毛在此处设立炮阵,便可封锁我军大半水道,假如再加上路上炮阵的封锁,我们的水道可也不是那么的牢靠了。滇池水军并无大船,多是些长船快蟹,无法运载太大的火炮,如何能与陆上炮阵抗衡?是以一旦碧鸡关失守,省府必定将受困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