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种操作的具体原理,说白了其实很简单:

    首先,众所周知,当一种货币存在贬值风险时,当局为了对抗贬值,一般会用到两招,一招是直接拿出大量的外汇储备,空头抛出多少本币兑换美元,当局就全部照单全收吞下。

    这种操作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就是拼一个国家的外汇储备够不够多够不够厚实。但是随着国际游资加杠杆加到千亿美元以上规模时,光靠硬接盘往往是不行的,没那么多美元给你烧。

    所以第二招作为辅助手段的措施,就是本币加息了。

    比如之前泰铢被狙击的时候,泰国没那么多美元可换了,就选择了加息。从危机发生前的10年利率,一下子加到125,最后撑不住了再加到15。

    这个原理大多数人也能理解:存泰铢的利息比存美元高10的话,那么即使泰铢一年内相对美元贬10,也就相当于没贬。

    而且因为大多数人民不喜欢折腾的原理,加息一般至少能抵消掉两三倍规模的货币贬值。也就是说泰铢利息比美元高10的话,可能一年贬掉25,人民都会因为“懒得跑银行、不想动弹”,而继续让泰铢存款躺在那里。

    只不过这次泰铢是直接跌掉一半多,太明显了,连那些不关心时事的人都坐不住了,所以那10的利息差才扛不住。

    如今,索罗斯要对港币下手,香江这边的银行系统,肯定也是会用到加息这一招,来对抗贬值导致的资金流出的。

    但金融市场上,各个区块的联动性是很强的。利息这个武器,跟方方面面都有关联,而不仅仅是跟外汇关联。

    众所周知,在很多国家,加息和降息,都是刺激经济或者给经济降温的重要手段。一般要鼓励大家投资、逼人民把钱花出去的时候,银行就会降息。反之如果投资已经过热,泡沫比较大,银行就会加息,把钱吸引回银行存款。

    所以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能看出,每次银行一加息,所有投资市场都会冷却一下,房价也会下跌,或者至少是涨势没那么快了,股市,期货,其他各种金融投机市场,也都会在加息的时候放缓。

    而索罗斯对香江这次狙击,与泰国时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他不仅做空了港币,还同时做空了港股,买了恒生指数的大笔空头期权。

    这东西的术语叫“期指合约”,就是电影《千王之王》里那个“肉面飞龙法拉利”玩的东西的原型(就是导演王胖子自己演的那个角色)。

    到时候,如果港币真的跌了,那么做空港币的空头仓位就能让索罗斯赚得盆板钵满。

    如果香江这边的银行要配合外汇管理,用加息的方式托盘遏制港币外流。那么只要加了息,港股全面下跌的趋势也会被世人当成是大概率事件,所有股市里的人都会恐慌抽逃出资变现,索罗斯就能在恒生指数的空头期指合约里赚到钱。

    或许有外行人会问:既然这招这么牛逼,为什么半年前他没用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香江是索罗斯袭击的第一个东南亚金融中心,只有香江有如此大盘面的股市。

    在泰国,印尼,马来西亚的时候,或许索罗斯也想啊,但泰国压根儿就没什么像样的股市——也不是说那里没有证券交易所和上市公司,而是就算有,数量太少,总投资规模也太小,泰国股市里全部的市值加起来,比起泰铢的外汇市场,也小到杯水车薪,无法提供对冲。

    就好比你不能指望一口缸破了之后,拿个杯子去接,接不住的。只有一种本币的汇市股市规模在同一数量级上,两口都是缸,才有相互接盘对冲的基础。

    而香江的股市规模就太大了,完全可以撑起整个港币生态的容量,也能撑起索罗斯的诡计。

    ……

    顾鲲听得很仔细,也着实接收到了一些上辈子不曾注意到的细节。

    听完之后,他反过来给梁劲松打气:“所以,索罗斯如今其实是很猖狂——他的仓位是怎么建的,建了多大规模,连你这种专业的观察者,都大致看明白了,可见他完全没有做泰铢时候那种‘一开始想保密’的心态,这是好事。”

    梁劲松一开始把注意力都放在对索罗斯势头之猛的忧虑上,倒是没注意到索罗斯两次操作在高调低调这个问题上的反差。

    听了顾鲲提醒,他才回过一点味儿来:“你是说,索罗斯故意不保密,就是想加大恐慌,是一种主动鼓吹?”

    顾鲲:“当然,你要这样想:银行加息就会导致股市下跌,这是一个常识,还是一个自然现象?”

    梁劲松一愣:“这有什么区别?你不是在玩定义文字游戏吧?”

    顾鲲:“当然不是定义的文字游戏了,常识,是‘大家都知道一个事情会怎么样,然后它也确实那样了’。

    而自然现象,是‘不管大家知不知道事情会这样,它都会这样’。用行为学的术语来说,前者属于二级混沌系统,后者属于一级混沌系统。”

    梁劲松反应很快:“那‘加息股市会跌’当然属于常识了,那一点利息本身其实没多少,关键是猜疑链可怕。人民会觉得‘加息了肯定会影响股市,就算我理智,不为所动,但我不知道这世上大多数的胆子小的人会有多经不住吓。只要他们经不住吓,大量资金外逃,下跌,我就会被连累,所以我也跑’。”

    股市并不是被加息这个自然事件直接打崩的,是被人们的猜疑链打崩的。

    这也是为什么泰国当初泰铢加息的时候,泰国那可怜的一丁点股市,其实受到的影响并不如现在的港股大——因为泰国人比较佛系,他们在投资上比较慢性,没华人那么聪明敏感。而佛系是会传染的,只要你有“其他韭菜比我还佛系,这点小波动估计他们不会跑”的预期,你就没那么容易慌。

    股市和汇市对刺激政策的反应激烈程度,跟这个地区的人民的普遍奸诈程度是成正比的,人民越专业,越小的刺激就能放大出越大的波动。

    这也是为什么后世很多机构用了人工智能自动高频交易之后,一丁点些微的行情波动事件,就能引起轩然大波——比如北海布伦特的一口油井爆炸了,说不定全球石油期货都能震荡好一会儿。

    因为在使用人类的注意力来分析这些事情的时候,那么小的扰动变量根本没资格没精力被注意到。可是用了人工智能结合大数据分析、全部靠24小时不眠不休的机器来自动交易时,机器的精力是无穷的,机器觉得这个扰动理论上应该让油价上涨几万分之一,但所有机器都为了这个几万分之一去一起买涨的时候,结果就远远不是几万分之一了。

    香江比泰国危险,只是因为香江有太多人死盯着行情不放,一有风吹草动就想跑路。

    要对付索罗斯,首先就要意识到,最大的危险不是索罗斯自己的资金,而是这些墙头草。

    墙头草是最喜欢墙倒众人推的,这些墙头草发生羊群雪崩的时候,资金量或许会被索罗斯直接控制的资金量还大。

    第94章 敌人判断所有假想敌,我们只判断这一个敌人

    抵达香江后,顾鲲花了几天的时间,把索罗斯的建仓始末大致刺探了一番,总算是摸清敌情。

    因为无论股市还是汇市,索罗斯都是要做空的一方,所以提前建仓是必须的。根据半公开的情报,最早的一批仓位都是年初就开始建了,到2月底的时候,差不多算是彻底建成。

    稍微插一句科普的,在融资融券的市场上,一般“融券卖空”的人,都是要提前很久建仓的,因为这种操作的本质,用人话翻译一下,就是“先借股汇卖出,到赎回期后再买股还股”。所以你不给建仓留出足够时间的话,市面上你可能根本就借不到那么多股。

    而“融资做多”,也就是那些“先借钱买股,到赎回期后卖股还钱”的人,则反一反。在买入建仓的时候可以比较快建好,但是到了最后高位要套现离场、重新变成钱的阶段,会比较慢。因为抛急了容易重新把股价砸崩,要有足够的耐心去慢慢引诱韭菜和接盘侠。

    相对而言,一个是慢进快出,一个是快进慢出。

    索罗斯这次属于慢进快出,因此建仓花了很久,真到他要发动总攻的时候,反而可以如雪崩一样,很快完成。

    因此,索罗斯选择的期权,多半是中长线的期限,跟去年一样,以半年期为主——所以一月份建的仓,基本上到六月底他是必须还回去的。

    或许有一部分仓位在五月份就能提前平,但总的来说是能早不能晚、到了最后期限就会一刀切强制平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