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出现了一阵骚动,但终归还是没有人站起来。

    “煌煌文章,本是圣人之学,无论番汉文字,著者皆称道德文章;皇家礼册,原是上位者名器之仪,毋论合与不合古法,也成一家一姓之礼;官府之法典、律令,为牧守万民之准绳,遑论适与不适,严与不严,皆可供后世借鉴施政之得失,诸如此类。白高夏国嵬名氏已亡,如大河北去,前者不可追,后者犹可待也,唯文字者流传万世!”赵诚高声说道,“在下赵诚,尚读过几年圣人之言,无论执政者贤愚与否,文字本身无罪。昔秦皇灭六国,然后有焚书坑儒之举,至今儒者扼腕长叹。赵某不愿见此祸在中兴府中重现,所以舍命从成吉思汗处求得允许,先入城搜集夏国遗书。”赵诚继续道。

    赵诚话音刚落,人群当中站出来一位年轻的文官,年纪与赵诚差不多,站在一群跪倒在地上的降臣之中显得鹤立鸡群,他的身边有人在拼命地扯着他的长衫。

    “很好,你叫什么名字?”赵诚面带微笑地问道,试图展现出自己最亲和的一面。然而,他的微笑在这些降臣的眼中却是十分憎恶的。

    “生不改姓,死不改名,敝人高智耀,乾定三年(1225年)进士,家祖故左丞相高良惠是也!”年轻长衫文官高声回答道。

    “哦,原来是高丞相之孙,失敬了!”赵诚道,“你可愿带路?”

    这位高智耀没有说话,默默地转过身去,引着赵诚迈入中兴府内。

    第十六章 长缨在手(六)

    中兴府(今银川)的前身本是一个名叫怀远镇的小城。

    西夏原本的都城或者说政治中心在延州(今延安),但此地与宋国过于接近,对国家安全不利。后来西夏夺取了宋灵州城后,将灵州改为西平府,并作了十七年的都城。在赵德明当政的后期,西夏的国势有了很大的发展,他看中了这个处于黄河西岸背靠贺兰山,又有灌溉之利的农业平原宝地,认为此地可以作为十分不错的基业传于子孙。于是,赵德明在怀远镇大动土木,构门阙、宫殿及宗社、籍田,号为兴州。

    此城周围大约十八余里,相对于金都开封府或者宋都临安府来说,这算不上什么太大的城,且只有六个城门。城市的规制也是极力模仿中原的样式,却也受制于地形成长方形,甚至也有一个与开封府同名的南薰门和一个同长安城同名的光化门。城内虽然还暂未遭受战火的破坏,但是却到处都可以看到死者,蒙古军围困半年之久,又逢大地震,如雪上加灾,他们当中不是饿死、病死,就是重伤不治而死,死者无法被运出城去,一些人被火化,仍有许多刚死不久的人被抛弃在角落里,发着令人作呕的臭气。一些木制的如门板或者窗棂被拆掉当作燃料,临街的屋舍里发出黑洞洞的死一般的气息。

    “高大人,你领我们去皇宫。”赵诚开口对走在前面的高智耀道。

    “将军直呼我名姓即可!”高智耀头也不回地说道。

    他对这位年轻的“侵略者”既感到厌恶也感到很好奇,甚至对赵诚用一块纱巾蒙着口鼻感到不屑——赵诚那是怕自己感染上瘟疫所采取的手段。

    “哦……我也不是什么将军,我不过是一文官而已,专门来收拾这烂摊子罢了。”赵诚忽然觉得此人很有趣,故意说道,“想当年西夏也是一强国,国虽小然力不屈。地虽贫却民勇军强,杀得辽、金、宋百万大军望风而逃!李继迁、赵元昊皆是一世英雄矣,仁宗皇帝也当得一个‘仁’字。”

    “嗯,难得大人看得起!”高智耀不卑不亢地说道,连头也没回。

    赵诚讨个没趣。他的面前是绵延数里的宫殿,亭台楼阁,在赵诚看起来还是相当有规模的。这是元昊时期在中兴府内兴建地,依深浅有车门、摄智门、广寒门、南北怀门等。最里面的当然是皇帝住的内宫。宫中仍有人躲藏着,见一群兵士来了,吓得四处逃窜,赵诚正好抓住几个太监熟门熟路地带路。

    “所有人分成小队,每一间殿堂都要搜仔细了,凡是写字的东西,甭管识不识,都给我取来。一个时辰在内宫与我汇合!”赵诚回头命令道。

    “是!”何进、铁穆、萧不离与陈不弃等人领命而去。

    赵诚和王敬诚、刘翼直接来到皇帝的御书房。赵诚一屁股坐在皇帝应该做过的椅子之上,说实话还是有些惬意的。

    “这是什么?”刘翼好奇地问道,他手中是一个厚厚的蝴蝶装1书籍,“横、竖、点、拐、撇、捺一应俱全,笔画大多十笔上下。四角饱满,字体匀称,通篇看上去舒展大方。这难道就是传说中地蕃文?”

    “好看当然是好看,可惜西夏文。我等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王敬诚轻笑道,他看向立在一旁无精打采的高智耀道,“阁下能否我等解惑?”

    “这正是蕃文。”高智耀扫了一眼道,“这是我大夏国朝廷颁布的《天盛改旧新定律令》!”

    “天盛年间?那就是仁宗皇帝年间纂修的了?”王敬诚问道。

    “正是,这是昔年北王兼中书令嵬名地暴领衔修定的,因为原有的律令有不明疑碍之处,故而称为‘改旧新定’。”高智耀道。他直直地站在一边,惜字如金。

    “是否有汉文版?”赵诚问道。

    高智耀没有回话。他在一边的书架上翻来翻去,将同样厚地一堆书册重重地“放”在赵诚的面前。赵诚怀疑他是不是以前来过这里,赵诚只是随意翻了一遍,他眼下并没有心思去拜读西夏人的法典。然而王敬诚却是极感兴趣。

    “这部律令相当不错。”王敬诚道。

    “何以见得?”赵诚道。

    “中原金国律法多承自宋法,而宋法又承自唐律。唐人在编律令时,削减苛繁,号称简约,然在施行天下之时。发现律法若是过于简略便会出现难解难明、不详不尽之处。不得不附另文为疏文,后又增令(政令)、格(官吏守则与奖惩)、式(公文程式)及皇帝的敕。宋初在编修《刑统》时,其律条与唐律无别,但后来,皇帝的敕越增越多,真宗时达万八之多,如此繁复,检阅起来自然不便,且易律外生律,让执行者无可适从。”王敬诚道,“我观夏人之律法则不同,它有统一地条目,将律、令、格、式编入律令之中,使得条理清楚、翻检方便,其法高明不止一筹。”

    赵诚没有回答,他心中其实很不以为然,这其实就是分层次的条目形式编纂之法,所以他刚翻阅时根本就没在意,王敬诚则觉得很新奇,有大开眼界之感。这在后世多了去了,只是这片土地上的后人们,在国门被洋枪洋炮打开时,才知道有这么个编纂之法。他抚摸着这部象征西夏皇权的律令,感叹古人并非比后世人笨拙,而地处西北西夏文人们,也并不比中原或江南文士差。

    所以,赵诚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十分有意义地事情,正如他在西域曾经做过的一样,这在一些人看来相当可笑,甚至他本人有时在想,自己是不是有些沽名钓誉了?如果将来自己能有好下场的话,他希望后人能记住自己,不是因为自己取得什么样的高位。或者亲手杀了什么人,或者自己参与过什么重大的历史政治军事事件,而是因为他是一个文明的保护者与发掘者,甚至是创造者,这也正需要足够地实力才有资格。

    “行千里路,读万卷书。古人如此说,大概是以为自家书房里所说的也不过是一家之言,鹦鹉学舌罢了。许多人临死前地见识也不超过自家的书房。人生在世,就应该多走走多看看,西夏西隅一角,也自有其独树一帜的地方。我等若是坐井观天,那真是贻笑大方了!”赵诚道。

    “正是如此。”王敬诚与刘翼都点头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金银、财帛、牛羊,不过是死物。人却是活的。人可以从矿山中治炼出金银铜铁,可以事农桑织出华美的衣物,也可放牧牛羊取得私产,然而治国者,终是文人。”赵诚道。“治金需要治金之法,方能造出百炼宝刀;河西本无农事,然因为有中原迁来农人,习得伺弄庄稼之法。故地产也算丰富;诸如放牧也是同理,若是有良医相助,也可躲过病疫。所以,人是最重要的,尤其是识文之人,因为识文即可将治金、农桑、牧畜诸类之良法化成书籍,若是官府加以推广,则可百业兴盛。我等在这中兴府内搜集遗书。是一件大功业,一是将来可以为夏国修史,看来这种事只有我来费神了;二来也可用来资政,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所以人们常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天盛律令》就是一个明证。”

    高智耀站在一边。眼中神色一动。似是对赵诚这个人有了更多地好奇之感。

    “高智耀,西夏可有翰林院?”赵诚问道。

    “有蕃、国(汉)学院。即是翰林院。”高智耀回答道,“宫内除了内学,另还有大汉太学,供皇家子弟及官宦子弟就读。”

    “我在城外所说的,你是否都记住了,我刚才地一番感慨,你是否都了解了?”赵诚又问道。

    “……”高智耀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老实说,蒙古军对这些书籍是不感兴趣地,日落之时他们若是进得城来,恐怕难保这些东西不被焚毁。所以你要指点我的手下们。”赵诚有些狐假虎威地味道,“你要把所有官署内存放的历朝公文、皇帝敕令、皇家实录、佛经、医书、农书、历书等等,就算是蒙书,也都给我指出来。”

    在高智耀这个出身于官宦之家的中兴府人指点下,更多地人手在中兴府内四处活动。蕃汉学院、内学、大汉太学都派人把守着,佛寺里的雕版蕃汉佛经被集中到赵诚的面前,顺便连织绢院、铁工院、造纸院和刻字司等也被赵诚接管。何进等人如蚂蚁搬家一般,甭管识不识字,将皇宫、官府及城内知名文臣儒生家中所有纸质的东西全都搬了过来。

    赵诚“霸占”了一座偏殿作为存放这些书籍之所,其中却是因为这座偏殿里是一个不小的库房,赵诚趁机发了一笔巨财,堆成小山似地书册将库房之中皇室财物遮得严严实实,派人在外面把守着。赵诚感受得到掠夺是一件十分诱人的事情,值得无数人前仆后继。只是普天之下所有的人都忘了,金银、布匹虽好,但真到了关键的时候并不能当粮食裹腹。

    城外,察罕等人早就等不及赵诚出来,就急着一哄而入。

    “察罕将军,城内……”赵诚想跟他交涉一番。

    “你放心,我们不会用火。”察罕却不耐烦地摆摆手道。他身边地一位汉人军官隐蔽地冲着赵诚点了点头,跟在察罕身后入了城。

    “城外的百姓……”赵诚又道。

    “你是管民官,你做主、你做主!”蒙古将领阿术鲁当然也没有耐心,骑着马,跟在手下人的后面,冲进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