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看着军士们的背影,摇了摇头,哪里管得上城内的罪恶滔天,察罕等人能答应他不放火,这也已经是够给他面子了。赵诚只能管得上眼前的事情,所以他来到了城外所有战争难民的面前。

    西夏百姓们虽然都低垂着头,但是赵诚相信所有人都对自己怀着仇恨的心理,因为当他走向前去地时候,难民如流水般地往旁边闪。西夏皇室成员们缩在一角,冷漠地看着赵诚走过来,而那些女人们尤其是年轻貌美的,恐怕是从地上抓的灰尘抹在脸上,泪水流淌之下显现出两道明显的印痕。赵诚心中对这些女人们的行为表示不屑,暗想这些女人应该感谢自己,否则她们的下场只会更惨。

    赵诚将这些皇室成员连同大臣们包括那位高智耀驱到另外的地方。然后就是甄别出那些看上去有病在身的,赵诚害怕这些病人身上带着传染病,这又造成一番生死离别地哭喊,没有哪一个人相信赵诚这是为了大局着想。所以,赵诚干脆连夜将这些病人连同他们地家属一起送到贺兰山中,独辟一处安置。

    上百口巨大铁锅被支了起来,这是赵诚不辞劳苦从西域带回来的,而且都是最用上等地铁打制而成,因为如果这些铁锅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还可以用来打制其它东西,比如杀人的刀。柴火熊熊地燃烧了起来,将渐渐黑沉的夜色照亮。锅中熬着食物,单从外表看,恐怕是什么样的谷物都有,一锅熟。

    食物的香味从锅中散发了出来,人群中立刻出现起此彼伏的“咕咕”声,那是百姓饥饿的信号,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到食物了。

    何进等人持着刀,严阵以待,如临大敌,类似的情况他们在撒马儿干也曾遇到过,当饥饿的人见到食物就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就是刀山火海又能算得了什么?果然,人们蜂拥而上,何进抽出马鞭,照着人群狠狠地抽了过去,间或朝地上射出几支箭,才让所有人安静点。

    在另一处,赵诚站在几口大铁锅前,他对面是西夏的皇室与大臣们及他们的家眷们。这里的食物要好一些,里面蒸着白面馒头,发出诱人的香味。有人试图想伸手,却挨了徐不放一鞭。

    “女人与小孩先吃,管饱。男人排在后面。”负责供应的朱贵提醒道。他是个地道的西夏人,此时此刻他感慨万千,这些在过去高高在上的人如今在自己面前如一条条可怜虫,但他却没有一丝的兴奋之感。

    这些人明显愣了一下,还是乖乖地让小孩与女人先吃上热馒头。这些人对于赵诚来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他还没想好如何安置这些人,这些人恐怕是最不安定的一类人。

    注1:【蝴蝶装】这是从宋朝开始的一种册页装订方式,将书页有字的一面沿中缝向内对折,将全书面排好为一叠,再将中缝背面戳齐,以胶料粘连,用厚纸包裹做书面。这是一种当时比卷装翻阅方便的流行装帧方式之一。

    第十七章 长缨在手(七)

    察罕等人在城内折腾了一天一夜,方才罢手,城内一切值钱的物什都被搜刮了一通,就连城内寺庙中的铜制的佛像也不怕费事地熔化。

    等他们都出来了,赵诚第三天才有机会命百姓彻底地清理一下中兴府内,尸体被抬到城外安葬,肮脏的地方都用清水冲洗一番,还到处抛洒石灰。前期分派出去的人手陆续派信使回来报告,只讲一件事:粮食。

    西夏连续干旱了好几年,又逢战争,本国之内哪有什么粮食。赵诚无可奈何。

    城中被清理了一遍,看上去像是一座城市的模样,只是街头各个赈济点,每天都围着一群人,斗殴抢劫之事屡见不鲜,赵诚的手下来回逡巡着,直到十多个头颅被挂在城墙之上才止住混乱的局面。何进每天都提心吊胆,他眼下只有五百手下,蒙古人大都离开了,他担心要是城中十多万百姓被煽动暴乱,他可没办法制止住。他有些高估了西夏人的反抗之心,至少在饥饿的状态之下他们并没有这种想法,为了粮食,七尺男儿膝下没有黄金,为了粮食,慈爱的父母愿意卖儿卖女,为了粮食,女人也可以放弃自己的任何名节。

    赵诚在中兴府的某一处皇宫偏殿中设立了自己的总管府,王敬诚被任命成自己的总管。赵诚和王敬诚在街上走着,视察着每一处施粥的地方。那粥光亮鉴人,然而却是城中所有百姓每一天的希望。那些曾经很有身份的西夏臣子们,也跟无数百姓混在一起,没有人记得自己曾经的身份与面子问题。

    有个长衫者突兀地从排队的人群中跳了出来,挡在了赵诚的面前,徐不放的刀已经架在了他地脖子上,他已经被赵诚的护卫们团团围住了。

    “大胆。你想找死吗?”徐不放瓮声瓮气地喝道。

    “在下不过是一文弱之人,大人何必这么提防于我?”那长衫者却是冲着赵诚说道。

    此人四十来岁,穿着瘦窄的绯色圆领长袍,戴着幞头,这是西夏官员的服饰,风格来源于宋国的样式——西夏早已经脱离了刚内迁时穿兽皮的阶段数百年。与宋国人不同的是,西夏的衣物没有宋人那样宽大,但也同样丰富多彩。他面有菜色。看来中兴府被围,他这个官员也吃不饱肚子。

    “你叫什么名字?原先任何职?”赵诚问道。

    “在下吴礼,字克己,乃农田司正。”长衫者答道。

    此人地名字让赵诚有笑出声来的冲动。农田司在西夏属于中等级别的机构,这个机构首长的官位名称叫“正”1。

    “你拦住我,有何事指教?”赵诚问道。

    “指教不敢当,在下以为大人愿意筹措粮食赈灾济民,此等胸怀令人钦佩。”吴礼拱了拱手。却又说道,“不过,在下以为大人如此赈灾,无疑是坐吃山空。秋天就要过去,然后就是冬天。再就是来年的青黄不接。”

    赵诚见此人实话实说,似有下文,大感兴趣,便问道:“那你以为我该如何做。请赐教!”

    赵诚这个诚恳的态度让吴礼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赵诚如此和颜悦色,那天赵诚在城外砍下自己皇帝头颅的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

    “以吴某估计,如今我夏国举国百姓恐怕不过二三十万人,其中还有些人遁入山林,这中兴府就占了三分之一。满打满算,在明年秋收之前,大人至少需要三十万石粮食。”吴礼道。“为长远计,大人还是早点打算,自筹一些为好。”

    “那你说说看,我该如何自筹?”赵诚追问道。

    “我西夏多山,山中有野兽,寻常时民户捕获野兽,用其肉其皮换粮食,饥时可供自家食用。山野田地又长有可供食用之果实野菜。民间每到家中无续粮之时。春食鼓子蔓,夏采苁蓉苗、小芜荑。秋食席鸡子、地黄叶、登厢草,冬则蓄沙葱、野韭、拒霜、灰条子、白蒿、以为岁计;中兴府南北又有众多池沼,号称七十二连湖是也,湖中鱼虾众多。”吴礼侃侃而谈道。

    赵诚与王敬诚两人对视一眼,喜形于色。

    “能多筹措一些,便是一些。”王敬诚道。

    “看来只能如此,我们不能这么干等着粮食,商人们就是把粮食运来了,百姓没饿死光,我们这些人都饿死了。”赵诚恨恨地说道,“那就这样办,无论蕃(或番)汉,将百姓分派好,其中精壮自制器械,去贺兰山中打猎,老人去河中捕鱼,小孩去采果实、野菜,要是到了冬天就来不及了。女人们,若是懂纺纱织造的,就织布纺毛,这将来也可以让畏兀儿商人们收购,多换一些粮食。不仅如此,从他们当中选定首领,派人监督,每天计量所获,那些偷懒地,一定严惩,而且是当众指摘过失,我想这样的人恐怕是自找死路,不需要我们动手,因为他占了其他人的便宜。对于那些有一技在身,能够多获一些成果者,口粮加倍。再从中抽出一部分精壮,组成巡察队,揖盗惩凶,维护一方治安,让各地都照此办理!”

    “是,大人!”王敬诚应声道。

    那吴礼见自己一提醒,赵诚就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还有发挥,心中有些钦佩。同时,他也了解到赵诚确实是个“好”人。

    “阁下是否愿意助我一臂之力,西夏遭此大劫,苦的却是百姓,我等于心不忍。你既是农田司的主官,应当对西夏地民情知之甚详,方才所言也让我有茅塞顿开之感,还望你能襄助一二。”赵诚诚恳地说道。

    “这个……”吴礼有些为难。他只是看着百姓受难于心不忍才斗胆拦住赵诚的,赵诚却有要让他为官的意思,让他相当地为难,他刚刚成了亡国奴,如何能忘记赵诚代表的是蒙古征服者。

    “你看。蒙古大汗命我治理西夏,我力不从心呐。”赵诚准备使用感情攻势,“这些粮食都是我大老远地从畏兀儿运来,其中所费金银数以万计,路途艰辛又一言难尽,生怕多饿死一位西夏百姓。上天有好生之德,你难道就对百姓毫无怜悯之心吗?”

    赵诚这话让吴礼听着感觉自己好像对百姓犯下了滔天罪行,若是多死一个人。都是自己的罪过。

    “那好吧。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官吏,更不需什么名头,我只是在救助我西夏百姓而已。”吴礼将自己撇清,心中还有些惴惴不安,既害怕被昔日同僚指摘,又害怕赵诚发怒。

    正在这时,刘仲禄风尘仆仆地来传旨,赵诚这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贺兰王了。

    “恭喜、恭喜!”刘仲禄笑着道。

    赵诚压抑心中的狂想。一边掏出几枚西域金币,一边关切地问道:“大汗近来可好?”

    刘仲禄本来满脸地笑意,刹时间凝固住了,悲哀的表情不像是装假:“大汗身体越来越差了,起初时好时坏。如今已经不能说话了,正在来此的路上。”

    赵诚心中了然,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的脸上浮现着十分诚恳十分悲伤地表情:“唉。恨不能与大汗朝夕相处,聆听教益,请你转告窝阔台殿下,小臣只得勤于政事,方能报答我汗的知遇之恩。”

    “一定、一定。”刘仲禄道,“不管如何,您如今贵为国王,也是一件大喜事。小人还指望着哪一天来您这里混口饭吃呐!”

    这刘仲禄打的好算盘,他这种人大地本事没有,做侍臣还是相当出色的,他将成吉思汗服侍得舒舒服服的,如今成吉思汗铁木真就要驾崩,刘仲禄有些担心自己的“前途”,想找个后路。

    “好说、好说!”赵诚口中应承着,心里根本就没当回事。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刘仲禄说地却有半真地成分。对于他来说,若是有一个后路那是相当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