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街市上的商贾大笔交易为防万一,都会到官府报备,依照固定的格式签约,市舶司也依此契约征税。”赵诚点头道,“依孤之意,将来只要是与钱、粮有关的皆可有一套会计准则。听说有家财万贯的商贾想征得朝廷许可开钱庄,这确有必要,但若是私人钱庄没有统一的会计帐簿,官府何以查帐与征税?那存钱的商贾又何以确保自己的钱财不会被钱商贪污?唯有统一的会计准则。此事就由度支使司着手去办,务必厘清朝廷帐务,堵上漏洞,令君子坦荡,小人束手!”

    “遵旨!”众人应承道。

    “还有何事要奏?”赵诚又问道。

    众人见赵诚脸上有不耐烦的表情,又想到赵诚刚出征归来,方才一番不悦,定是有些累了,便齐齐告退。

    赵诚见臣子们纷纷退下,疲惫地靠在椅背之上,长舒了一口气。他忽然发现处理朝政人事,远远没有率兵打仗轻松,身前这几位重臣,他既授之以权柄,又担心他们会犯错,当然他要是只想做个安逸国君则是另一回事。

    “大约这就是皇帝之所以常猜忌臣子的缘故吧?”赵诚自嘲道。

    夜幕刚刚降临,王后梁诗若遣人来请赵诚赴长乐宫家宴。这殿中虽人口不多,但却也是真正有家的味道,赵诚、王后梁诗若、贵妃柳玉儿,新来的史、洪,还有赵诚的儿女们,就是太师、谏议大夫梁文也有机会来赴宴,他是王后的父亲,也就是赵诚的岳丈。

    这是赵诚出征归来的第一次家宴,梁诗若为此精心准备了一番,倒无奢华,只是食物皆是赵诚一向爱吃的。

    梁诗若早就听说史琴善琴,而那洪氏善舞,借此机会,特意让史、洪二人琴舞相和。这史、琴二人这同台竞技,也是各有擅场,琴舞相称,令众人大饱眼福与口福。

    “夫君真是好眼光啊!这样的美人儿,偏偏让夫君给碰上了。”梁诗若紧挨着赵诚小声地说道,意有所指,却不想让别人听到她与丈夫之间的悄悄话。

    “哪里、哪里!”赵诚装作不知,故意道,“还过得去,若是不入诗若法眼,不如送给别人。”

    “夫君这说的是哪里话?”果然,梁诗若道,“岂能说送出去就送出去,入了这宫门,那就是这宫内人。臣妾只是嘴上说说,岂能让臣子们笑话?”

    “笑话什么?”赵诚故意问道。

    梁诗若气急,悄悄地掐了赵诚一把,赵诚强忍着痛感,装作木头人,却不料被柳玉儿看到。那柳玉儿禁不住笑了起来,惹得梁诗若面若桃花。

    柳玉儿的笑声令正观舞听琴的太师梁文回首,这梁文自从地方回京入朝为官,常常打着探望外孙赵松的名义入宫,只是梁诗若仍然对他不冷不淡,令他百感交集。

    不过,今日家宴梁诗若遣人邀他来,却令他极为高兴。

    “太师最近身体可好?”赵诚见梁文又老了一些。

    “托国主的洪福,老臣食欲颇盛,身体一向极好。”梁文回首答道。梁文是第一任的陕西行省主官,在陕西极有威望,这韩安国在陕西的不法正是有人捅到梁文的跟前,然后赵诚才命四方馆的密探暗查的。

    “听说有人争着想做太师的义子,不知可有此事?”赵诚问道,“做了太师的义子,那可不就是国舅了吗?”

    梁文的脸难得涨红起来,他的儿子们在战乱中战死、饿死、病死,如今老来算是无子。但是身居高位,又是当朝正一品的太师,国王的岳丈,未来国王的外公,当然会有很多人争着当他干儿子。

    “哈哈!”赵诚见梁文大窘的神态,大笑起来,这事他很早就有所耳闻。

    “世上多阿谀奉承之辈,老臣虽老,然并非昏庸之辈,彼等攀交老臣,不过是求得荣华宝贵罢了。”梁文道,“臣不会令此等小人得逞。”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三十年不到,梁文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过去,王后梁诗若之所以对他如此冷淡,自然是他自己犯下的孽债,这让他追悔莫及。

    不过话说回来,倘若他当年不是贪念高位,也不会将梁诗若送入西夏宫中,那就很可能不会被送到大漠,然后结识赵诚。上天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儿子,却还留下一个唯一的亲人让他老来有所依靠。说不定,他梁文早就死于孤独之中。

    幸与不幸,没有人能道出其中黑白。梁文面色悲怆,一时间老泪纵横。王后梁诗若努力地回忆着她那同父异母兄长们的相貌,却什么也想不起来,这让她怅然若失,只有眼前的老者才是最真实的。

    “太师年纪大了,若是有暇,不如常到宫内走动走动。这宫中人口多了起来,需要有宗室之人担任大宗正之职,掌宗室德行、道艺及违失。”赵诚道,转头对梁诗若问道,“王后以为如何?”

    “臣妾不敢异议!”梁诗若点头道,算是认可。

    第三十八章 蛰伏与躁动(六)

    二月的中兴府正沐浴着春天的气息,而此时的蒙古草原刚刚从冬天的严寒中苏醒过来。

    三河源头的不儿罕山仍然巍峨耸立,山巅的雪白仍圣洁无暇,在它南脉的东侧脚下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白色城堡,人们通常称它为“白城”,只因为它的四周墙壁上皆刷成白色。这座崭新的城市与南方的城市不同在于,它是一个圆形的堡垒状的军事戍所。

    大秦国安北军三万将士,大半驻守在此地。

    中兴府发明的水泥,第一次大规模用于筑城,却是用在离中兴府数千里之遥的大漠。高大的白城立在大漠寒风中岿然不动,任尔东西南北风。

    即便是大漠草原的春天来得有些晚,但春天毕竟已经到来,冬雪消融了大半,河流已经解冻并开始丰盈起来。再过不久的时日,一切都将苏醒过来,而牛羊不久紧接着就到了发情交配的季节,万物开始躁动。

    蜇伏了一个冬天的安北军站在城头上举目眺望,在他们坚毅的目光注视下,冰雪用可以察觉到的速度消融,露出下面冻死的牲畜与倒毙的人类。

    “听说有人准备在春天冰雪融化的时候,来袭击我们。”将军孙虎指着城外平坦的大地,语气中却根本没有一丝担忧之情,仿佛那广袤的原野就是他的狩猎场,而他才是主宰者。

    “知道!”周鹏面无表情地说道。他是孙虎的老战友,两人从加入秦军以来就一直并肩作战,正所谓“孙不离周,周不离孙”,他们是安北军大都督萧不离部下最得力的两位将军。

    “周秀才,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孙虎不满地说道。

    周鹏这位曾经的秀才如今浑身上下很难再找出一丝书生的柔弱来,大漠冬天的寒风与夏天的烈日令他的皮肤黑里泛红。周秀才惜字如金,在这百无聊赖的日子里,孙虎有些怀念当年那位有些迂腐的酸秀才,至少让他的谈兴更强一些。

    “这很好啊,我军在此蜇伏了一个冬天,正需要活动活动,要不然怎能长膘?”周鹏偏着头道,“春天正是牛羊长肥的季节,倘若那些冥顽不灵之徒敢来寻晦气,不正是我等求之不得的事吧?”

    “哼!”孙虎鼻孔里出气,“若是换作我,春天可不是打仗的好时候。若是牛羊不得喂养,我看下一个冬天他们吃什么?”

    周鹏没有搭理他,他的目光仍注视着远方的天边,那里是南方,是通往他家乡的地方。他的家乡是河东行省,即以前的河东南路,那是他出生与长大的地方,却又是他不堪回首的地方。

    修身、齐家、治国还是平天下?当周鹏长大成人,读了一肚子书后,他发现自己没有了家。当年他要是不跟着大队流民,冒险渡河到达麟府路的地界,被正奉命赈灾饥民的萧不离搜罗到贺兰军中,他早就饿死在荒野之中。于是他拿起了刀箭,然后拥有了如今的侯爵,并有了自己的妻室,用鲜血换来如今的身份与地位。他将家安置在中兴府,中兴府才是他所有牵挂的地方,才是他心目中的家乡。

    广袤的原理上,升起了一柱浓烟,遮蔽了天边的天空,那是狼烟!

    “有敌来袭!”周鹏大喝,“戒备!”

    早有人飞快地去传令,一面通报安北军大都督萧不离,一面敲响了警钟,整座白城在一阵躁动之后又归于沉寂。没有人慌张不安,只有紧张而有序。

    大都督萧不离听到属下们的报告,有条不紊地披挂整齐,喝了一口热茶,不慌不忙地来到城头,他面露得意之色,不知是对自己的部下镇静自若的表现十分满意,还是对自己临危不惧感到自豪。

    “参见大都督!”众将齐齐行礼。

    “众将免礼!”萧不理回礼道,他打量了南方三十里外的一柱狼烟,“可有斥侯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