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浮桥被烧毁,并不令守军担心,因为这是用铁索牵扯着,不用半个时辰,又一座浮桥就会出现在两城之间。而且秦军放下的火船往往在最外边就被横在江面上的铁索给拦住,直至烧毁后的残余部分或飘流而下,或沉入水底。守军最担心却是有秦军水鬼潜水过来。

    “史帅,秦军这是要做长困之计,不可不防也!”部下们说道。

    “无妨,我襄阳城高池深,当年金人围城一年之久,赵(方)太师不是照样取得大捷?”史嵩之道,“秦军利在野战,又缺少水军,围城并不严,涨水时郢州、鄂州水师仍然可以援助。”

    “史帅真是处变不惊啊。”部下附和道,“不过,还是多派信使,催朝廷派来大军才行。”

    史嵩之心中其实也很忧虑,他表面上处变不惊,可是他却担心秦军万一真能截断水陆交通,那样就很危险了。交战之初,田雄曾首先抵襄阳以南,掳了生口五万,牛马五千有余,不料在襄阳西的安阳滩被宋军阻截,鏖战后渡江北归,将得来的战利品丢得一干二净,这也暴露了秦军不善水战的弱点。

    汉水北岸,赵诚已经认识到自己急功近利的错误之处。他已经做了长远打算,一面命史天泽修筑工事,试图截断水陆交通,一面命李桢、史权与汪忠臣等人分赴唐、邓、汝等州招集散亡,从事屯田,减轻将来的军粮压力。此前一年郭德海在洛阳、郑州一带主持恢复生产,已经取得不小的成果。事已至此,他也接受事实,顺势利导,采取长期围困的打算。

    史天泽的计划虽然耗时耗力,然而人人都能看到各种围城工事一天天地成形,田雄、郝和尚与王珍等人则是严防死守,保护着土木工程的顺利实施,城内的史嵩之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屡屡趁夜出来袭扰,也往往能够得手。赵诚命随军工匠烧制水泥,这更是加快了工程速度与工事的坚固程度,只是这个工程至少还需半年的时间才可以成事。

    赵诚每天都能收到大臣们的奏书,虽然大臣们都说的十分委婉,但许多人其实就是指责赵诚征伐之心太过强烈,而且是主动背信弃义,有违道义。赵诚是先下手为强,他将秦宋交恶弄成了事实,大臣们也只好劝赵诚见好就收,以免劳民伤财,最后不好收场。大臣们的奏折,大多是出于对金国当年攻宋后果的反思,害怕历史又一次轮回,让蒸蒸日上的国势背负上战争的负担。赵诚也是这么想的,他所有的目标只是夺取襄阳,而不是一举灭了大宋国,只是困难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如果赵诚在乎史官评价的话,他当然不会发动对宋国的战争。他总是对自己的儿子说,一个人要每日三省吾身,但真要具体到某一件事上时,他与普通人一样,总会有固执己见的时候。朝闻道,夕死可矣,然而没有太多人可以做到这一点。大概在君王眼中的道,与别人总是不一样的。

    “郭侃还未有消息吗?”赵诚问何进道。他远远注视着樊城上的守军,守军间或与城外的秦军彼此怒骂。

    “已经加派了人手,只是……”何进不无忧虑地说道,“宋军在鄂、黄、光、信阳一带集结了不少人马,无法插进去。”

    “但愿他能杀出重围。”赵诚沉吟道,“铁义不是就要到了吗?命他不计代价,再加上曹纲领孤的亲卫军去,一定要将郭侃和叶三郎等人带回来。”

    “是!”何进应道。

    第九十二章 轮回(五)

    阳春三月,太阳升到了天空中的最顶点。

    三月的阳光虽然和煦,然而两千宋军,以及同样数量的义勇与乡兵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他们不得不提起精神,奔走在黄、蕲二州之间的官道上,去围剿他们也许永远也遇不着的敌军。

    田野里极为空旷,长满齐膝深的蒿草,斥候被放出很远。义勇们大多是本地人,他们瞧着昔日的良田成了荒无人烟的野地时,心中只有愤怒与悲哀。或许这正是他们甘愿应征参战的原因所在。

    远方升起了一柱黑烟,直插云霄。宋兵大惊,立刻狂奔起来,等他们赶到烟起的地方,却什么也没有。敌人,狡猾的敌人,让他们疲于奔命。这四千人不得不回到方才奔跑的起点,重新踏上原先的路。

    “快点走、快点走!”指挥大声地喝斥着,但也少不了诱惑,“到了蕲州,有好酒好肉!”

    “大人,我们从昨夜就赶路,就让我们停下了歇口气吧?”部下们请求道。

    指挥见到此处,也只好点头同意,因为他虽骑马,也是疲惫不堪,何况那些两条腿走路的大多数。队伍一停了下来,大部分人一下子就躺到了地上。

    指挥跳下了马,仰起脖子喝水,想润一润干燥的喉咙。

    “嗖!”一支箭矢划破了空气,急速地飞了过来。

    指挥丢下装水的竹筒,捂着喉咙,口中发出呜咽的声音,仰面直挺挺地倒下,生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官道左边的河中,响起了一片哗哗的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三百颗脑袋,个个赤着上半身,手中却是持着一把弩弓,在河边饮马的宋军一时间惊呆了。

    “嗖、嗖!”水中的幽灵,在光天化日之下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冷酷地向着毫无准备的对手发动了攻击。

    “秦军、是秦军!”远处的宋兵们大声呼喊,靠近河边的宋兵一哄而散,远处的人都发现了不过三百人,又奔了回来。水中的是三百水性佳的秦军军士,他们用苇子在水中潜伏了很久,冷静地射杀自己的目标。

    马蹄声起,大队的骑兵从四下里狂奔而来,压倒了大片大片的野蒿,战马的长嘶令人心惊胆战。宋军首尾分别被狠狠地一击,反抗者在生命的最后瞬间,犹自感叹敌人的冷酷与狡诈。生命如草芥一般倒在了烂漫的野花丛中。官军跑得奇快,乡勇们不得不独立抵抗,但却独力难支,难以抵抗狠厉的秦军骑军冲击。

    郭侃在死者的身上,将长刀上的血迹擦干,胜利的喜悦一闪即逝。郭侃的处境当然极为困难,他的军队如一把利剑,狠狠地刺入宋国的腹中,令宋军一日不得安宁,不得不倾力围剿。他已经将大宋国沿江防线搅成了一锅粥,只有大江才是他的极限。

    “没有找到一粒粮食!”部下翻遍了战场,不无遗憾地回道。

    “把马牵走,找个地方将马杀了!”郭侃命道。

    又有人来报,从蕲州方向有更多宋军闻讯奔来,郭侃不得不带着军队急速撤离。他的干粮已经吃尽,宋军坚壁清野,让他越来越难以找到粮食,所以郭侃决定杀马,一匹马可以在节食的情况下,让五十名兵士吃一天,一天也就一顿而已。

    郭侃有三匹马,其中的两匹为备用马,全是秦王所赠。这当然是不可多夺的良驹,他准备先自己的那匹略些老态的枣红马开刀。

    “元帅,使不得啊!”骁骑军副统领王一山道。

    “是啊,元帅!”林岷也劝道,“全军备有马匹还有不少,先杀了瘦马、病马、老马,还能多撑一些天。犯不着先杀这等好马!”

    郭侃却道:“我们骑军将士都是受马之人,战马供我们骑乘,供我们驱遣,助我们杀敌立功,任劳任怨,从未抱怨过。然而时局艰难之时,战马常常会被我们舍弃。郭某虽为主帅,让诸位随我陷入重重包围,九死一生。倘若我连一匹爱马也不有舍掉,又岂能大谈与诸君同甘共苦?

    今宋军渐集,欲杀我等而后快。危难见英雄也,这正是诸位随本帅披肝沥胆知难而上之时。值死危境,郭某不敢藏私,杀了爱马,正是表明郭某愿与诸位同生共死之心。愿诸位与我同心协力,杀敌报国!”

    “元帅这么说,我等敢不拼死力战吗?”左右纷纷道。

    郭侃命人抱住爱马,他抽出长刀,略显迟疑地往马的颈部一捅。战马受到主人如此对待,奋力地想将死死抱住它的军士掀起,却最终血尽而死。爱马的眼角淌下泪水,或许这匹马在临死前也在埋怨自己的主人为何如此对待自己,自己忠诚如一,不曾犯过错。

    战马如忠臣,忠臣的血也不容浪费,郭侃饮下自己爱马的血,热血入腹,似乎与自己体内的血融为一体。而男儿之心,已冷酷如铁。

    部下们纷纷照办,他们的马匹虽然丢失了不少,但还能支撑他们继续战斗下去。饥饿的军队要么如同一盘散沙,要么就会如同一只野兽,郭侃的部下越来越少,战死的、重伤不治的,还有在夜间失散的,但是这支军队却越来越让宋军难以捉摸,越来越让宋军胆战心惊。

    一位杰出的将军,总是在最困难的时候爆发出他所有潜力,总是在面临丢掉性命的时候能够诱发起最敏锐的触觉。北至信阳、光州,南至鄂北,东至蕲州、西至郢、荆,郭侃指挥着部下南征北战,神出鬼没,从不在同一处过夜,将宋军调动起来,让他们疲于奔命。

    叶三郎还是没有消息,早已经过了约定的十五天,郭侃极为忧虑,他萌生退意。

    叶三郎的日子,绝对比郭侃要好过得多。鄂州多湖泊,大大小小的湖泊与沼泽密布,他们被一条大江串起,如横亘在人们面前的项链。湖泊中长满了芦苇,东一簇,西一簇,有无数条水道可通往大江与陆地,叶三郎就躲在其中的某处,吃了一个月的鱼虾,吃得他发誓以后绝不吃鱼。

    叶三郎昼伏夜出,却找不到任何值得他下手的机会。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发现鄂州的江面上聚集的战船越来越多,后来他才知道来自江州、池州以至建康的战船、兵船与粮船渐次在此地集结。襄阳的战事越来越对宋国不利,看上去秦军要做久困之计,宋廷在两淮防线稍稳定之后,就将注意力放在了襄阳,企图大军溯江北上,经汉水入援襄阳,一举将秦军赶回河南。

    夜晚的时候,远远地看上去,近五千艘大小船只拥挤在一起,灯火点点,如同天上的繁星。叶三郎只有一百人五条普通渔船,在子夜时分,他们悄悄地离开藏身的芦苇荡,从水草间的狭窄的水道进入大江。

    黑夜中的江面,令叶三郎有些恐惧,虽然自小在渭水河畔长大,也识水性,但是宽阔的大江仍让他感到有些胆怯,毕竟他并不擅长水战。天公作美,今夜的风向利于他们靠近敌船停泊的地方,江面上风大,叶三郎甚至担心风浪会把他的小船掀翻,但这正是他所需的。

    叶三郎命部下将船停在江中央,窥探着宋军的动静。宋军也有侦船来回游荡,叶三郎担心还未靠近就被发现,这种水面上的危险让一向胆大的叶三郎自认必输无疑。叶三郎决定在南岸远远地找到一处地方上岸,陆地上才让他有了安全感。

    岸上的巡兵更多,叶三郎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趴在地上躲避巡兵,最后他只能在滩涂上爬行,泥水灌入他的口鼻。越来越靠近了,叶三郎甚至能够听到五百步外有宋兵在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