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三郎回头望了一眼,暗夜中他不到部下的表情,只能看到黑色的影子跟在他的身后蠕动着。他暗想成败在此一举,越是急于成功,他此时的心情就更是冷静。众人趴在原地不动,默默计算着宋军巡兵来回的间隙长短。

    一队巡兵十余人走了过来,阴暗处突然冒出数十个条汉子,死死地将巡兵压在身下,让他们发不出叫喊,迅速地结果了这一队巡兵,将他们的尸首拖到暗处,剥下戎服给自己换上。如此这般,叶三郎迅速解决了三队巡兵,他料想这也差不多了,否则早晚会弄出声响来,让宋军发觉。

    “我们这三十人扮作宋兵,巡防江岸,一旦火起你们就跟上纵火,专挑上风口的船只,事成之后立刻返回我们方才停船处。”叶三郎小声地说道,“都把火种先准备好。”

    “是!”部下们低声应道。

    交待清楚,叶三郎便领着三十人顺着岸边往前走,一路上他遇到两拔人马,却无人盘问他。这大概也是停泊在此的军队,来自各地的缘故,相互之间并不熟悉。叶三郎暗叫天助我也!

    正当叶三郎庆幸的时候,突然,黑暗处有人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叶三郎心中一惊,他们这群北方人一张口就会露马脚。叶三郎不答话,仍然往前走,他的目标是上风口的那条船,因为他寻思要是风向不对,即便是烧了一百艘也无济于事。

    “止步,否则不客气了!”黑暗中声音爆起。

    叶三郎停了下来,黑暗中亮起了火把,趁着这机会,叶三郎发现对方也不过三十人,这大概是暗哨。他当机立断,迎了上去,在迎面宋兵的惊愕之中,将那人劈成两半,部下见状纷纷拔刀,近身血战,这队宋兵哪里是这群如狼似虎之辈的对手。

    叶三郎来不及检视对手,捡起地上的火把,迅速让部下将带来的火把点着,每人两个,立刻狂奔起来。跳上他选定的那艘楼船,一扬手将火把扔了进去。这船上装着的是柴草,立刻烧了起来。他们又跳上另一支般,如法炮制,连烧了十余艘船只。埋伏在外面的部下,也纷纷点燃火种,跳上最近的船只,到处纵火。

    这时,宋军已经从沉睡中醒了,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很快岸上五里外的宋军大营炸开了锅,大队兵士急奔了过来。叶三郎等人因为身上穿着宋兵戎服的关系,此时倒不慌张,他们一边装作救火,一边祈祷风再大一点。

    风呼呼地刮着,或者说是因为着了大火,而显出夜风的威力。火舌迅速地延伸,一条接着一条船着了火,那些船只靠得太近了,全都拥挤在一起,只有最靠外的船只才被慌乱的船老大弄走。火光似乎将江水烧开,也烧透了夜空,在宋军一片惊呼与杂乱的救火声中,叶三郎悄悄地遁走。

    回到了船上,叶三郎立刻命令往北岸进发。不幸的是,宋军放在江面上的巡船终于发现了不速之客,他们呐喊着包抄过来。

    叶三郎的船只不过是小渔船,他拼命的与部下将船工的杂碎扔掉,抄起船浆划动水面,助船帆一臂之力。

    “嗖、嗖!”宋军大船上开始放箭,箭矢划破水面的声音让叶三郎等人心想今夜凶多吉少了。有人不幸被射中。

    眼看宋船就要撞了上来。叶三郎回头看了一眼,见身后的火光更加辉煌,他骄傲地对着部下们呐喊道:“我们南征北征,向来是马背上的英雄,今夜我们也让长于水战的宋军尝到了厉害,不虚此行也。如今我们已完成重任,大家不如跳江各自逃生,倘若大难不死,请转告国主,我叶三郎也是水上的好汉!”

    说完,叶三郎纵身跳入江中,江水立刻包围了他。部下们纷纷效仿,试图游过江面,抵达北岸。叶三郎从来就没有挑战这么宽阔的水面,但事到如今,他也顾不了,拼力地踩着水,一边还要躲避来回搜寻的宋军船只,求生的欲望让他发挥出巨大的潜力。

    在江面上看不清方向,叶三郎只能根据身后的火光辨认方向。宋军无法找到目标,只好无奈地放弃,而叶三郎剩下来的就是挑战大江的威胁。

    叶三郎不知喝了多少口江水,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十多年没有如此地亲密接触江水,他感觉对岸似乎越来越远,而黑夜却更加深沉。

    他渐渐地丧失了意识,直到他听到有人说话,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被人救起,只是不知是敌是友。

    第九十三章 轮回(六)

    映入叶三郎眼帘的是一张慈祥的老脸,这张脸上布满皱纹。

    因为这位老者在笑,那一道道皱纹坟起,更突显出岁月的沧桑。老者见叶三郎醒来,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因为这位老者的语速太快,又因为口音问题,叶三郎听不太懂,只得善意地微笑。但他可以真切地感觉到老者内心欢呼雀跃,这是不掺杂着任何私人利益的最朴素的喜悦之情。瞧这位老者模样,应该是此地的一个渔民,他大概是在绘声绘色地描绘他发现并救起叶三郎的情景。

    “多谢老丈!”叶三郎这才说道。

    那老者的脸色变了变,连忙摆手说道:“不碍事、不碍事!”

    叶三郎瞧了瞧所处的居室,这是几间土坯茅屋,家当极为简单,墙角堆着几支船浆。

    “军爷暂且在此躺着,老汉我去江中打上几网鱼。”老者道,他指着身边锅台道,“锅里有稀粥,军爷尽管享用。”

    “多谢、多谢!”叶三郎连连回道。那老者说完便抓起一支船浆就出门去了。

    待老者出了门,叶三郎活动了一下筋骨,发现自己力气恢复了不少,他起了床,揭开锅盖,美美地吃了三大碗稀粥。那稀粥光可鉴人,却被叶三郎视同山珍海味,几碗粥下肚,体力迅速地恢复。

    叶三郎寻思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便想早点北返。他从老者家中找了一件破衣赏,胡乱地裹在身上,心说这打满补丁的衣裳,恐怕是这老者仅有的第二件衣裳,在叶三郎记忆中只有孩提时最艰难的岁月,他才穿过这样的破衣服。他搜遍全身也未找到一件值钱的玩意,只得捡了一把木棒,满怀歉意地离开。

    叶三郎刚走出不到五里外,他听到一阵马蹄声,立刻扑倒在草蒿之中躲藏。他见到一队不下百人的宋军骑军正往自己来的方向扑过去,跟在前面跑的正是救了自己的那位老者。叶三郎这才意识到那位慈眉善目的老者为何在自己开口说话后会急着出门,原来自己的口音暴露了身份。

    叶三郎待宋军过去,立刻避开大路,从小路撒腿往北跑。他不怪那位老者去告密,因为他所经过之处都是毁弃的村庄,良田成了野草地,累累白骨随处可见,这其中当然也有他叶三郎的功劳。

    国仇即家仇,一个陌生的宋国老头,从慈眉善目到反目成仇,仅仅是因为叶三郎是秦国人,就如同那老者将叶三郎救起时一样,告发他也同样没有任何私人的利益所在。叶三郎是侵略者,此时他的心中也只有感慨,对那位至今仍不知名姓的宋国老者,没有丝毫的怨言。

    或许这位宋国老者因为救了一个秦国人,但又被这位犯下弥天大罪的侵略者逃跑了,而受到官方的惩罚,坐牢?杀头?无论如何,那位老者的下场一定不会好过,叶三郎想到此处,又不禁担心起来,心头又多了些愧疚。这是他头一次对自己一贯信仰的,产生怀疑。

    荒野中空荡荡的,叶三郎走走停停,不时躲避宋军。饿时挖食草根,渴时就喝并不干净的河水,花了三天时间终于赶到黄陂,那里是他与郭侃约定的地点。他心中忐忑,因为早就过了约定的日期,他担心郭侃早就北返。

    远远看到那棵作为标记的老松树,叶三郎心中狂喜。郭侃说过,他要是走了而叶三郎没有抵达,就会砍掉那棵老松树。叶三郎的身影刚在附近出现,就从附近树林中冒出了一些人马,他们都是叶三郎的部下。

    “侯爷,终于等到您了!”部下们热泪盈眶。

    “郭帅在哪?”叶三郎急忙问道,他倒有些担心郭侃在他离开期间有没有抵挡住宋军的围追堵截。

    “郭帅听说侯爷烧了宋军集结在鄂南的船队,便亲自带王副统领等人去沿江搜寻。”有人说道。

    “那快派人去将他找回来。”叶三郎道。早有人骑马去送信,时间不大,林岷领着主力也来了,二人见面就谈起分别后的情景。

    “自从冠军侯走了之后,郭帅领着我们与宋军打了无数场,也死了不少兄弟,如今战马都宰杀得差不多了。”林岷道,“郭帅一直不愿离开,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今冠军侯终于逃了回来,真是上天有眼呐!”

    叶三郎看了看四周军士,见黑甲军已经疲惫不堪,人马业已减半,这当中还有不少伤者。

    “国主那里的情形如何了?”叶三郎问道。

    “消息不灵,目前仍无所知。”林岷道,“不过,如今我军早已经成了强弩之末,此时回师也无愧于心。况且,冠军侯亲自以身试险,烧了宋军五千般各式战船,宋军损失惨重,更是大功一件!”

    叶三郎问道:“随叶某烧船的那一营兄弟,回来多少?”

    “只有十八位活着回来!”林岷道。

    叶三郎神色一暗。第二天,郭侃终于赶回,二人一合计,决定立刻寻机突围,经随州奔赴襄阳。宋军在应山与安陆一带屯集了重兵,将郭侃与叶三郎挡住,不料自辽南下的铁义与曹纲率领的亲卫军从宋军北后杀了过来,亲卫军是精锐中精锐,而铁义的部下也是安东军中的精锐,他们二人又得到赵诚不计代价的命令,凶悍地攻击宋军,让宋军吃了大亏之后不得不退回城中,将道路让开。

    临安,赵昀在宫中焦急地踱着步子。如今秦国撒毁了盟约,举军南下,荆襄、淮西流民充斥着大江以南,随、枣阳、光化、钧、房、金、光、黄、蕲、鄂以及淮西、淮东军民死伤以数十万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