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小孩子过家家,治标不治本。”祝烨不屑的笑了。他估计祝煜一得到消息,都不会等骨头长好,就会跑到祝庆祥病房门口来哭爹喊娘。

    “我的遗嘱就锁在银行,是经过公证的。我把名下的房产和车子留给苏慧和祝煜,信托基金每月给他们母子各拨两万块生活费。除此之外,都留给你。”祝庆祥突然提起这茬,他的面颊上已经浮着一层死气,不自信的问:“不知这算不算治本。”

    祝烨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我知道你不稀罕这些,也知道这样对他们母子太过仁慈……”祝庆祥卑微的哀求:“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祝烨阴沉着脸,已经可以预料到今后几十年苏慧母子不断的纠缠和骚扰。尽管不满祝庆祥养虎为患的怀柔方案,但一时也想不出能彻底了结的好办法。

    “如果你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我都同意。”祝庆祥做了让步。他能忍受苏慧几十年的折磨,不代表祝烨也要忍。

    他又为什么要忍呢?若非卓依侬遇人不淑,摊上了他这么个糊涂男人,她的孩子本该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少爷,一生顺遂,绝不会和苏慧之流扯上关系。

    苏慧加诸给祝烨的苦难,已经够多了。

    如果他不回来继承祝氏,从此便能和祝家一刀两断,和祝煜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可又因为祝庆祥舍不得毕生的心血被糟蹋,才恳求祝烨回来接手这个烂摊子,害祝烨不可避免的重新陷入与苏慧母子的纠葛之中。

    “我会看着办的。”祝烨把揉皱的纸杯扔进垃圾桶。

    姚诗丹敲门进来,给他们送来早点。

    这顿饭吃得相顾无言。祝烨吃完瞄了一眼手表,优雅的擦了嘴,打算去上班。

    “少爷今天去哪上班?”姚诗丹一身职业装扮,等候差遣。

    祝烨神情一凛,沉声道:“去祝氏。”

    他扭头看向韶子规的眼神蓦然温柔,腔调也变了,柔声说:“走吧,我上班前先送你回家。”

    啧啧,这变脸快得。

    姚诗丹禁不住做了个隐蔽的鬼脸,嘴唇抿成奇怪的弧度,一点也不担心祝烨看出来。

    “怎么了?”果然,祝烨问了。

    “少爷,我申请加薪,”姚诗丹板正可靠的形象一秒破功,变成一个娇憨的小姑娘,“因为我认为,我的工作职责明显扩展了。”

    “前一阵不是刚加过?”祝烨摆出生意人的嘴脸和她扯皮。

    “那次加工资是因为生活助理要兼顾工作秘书,”姚诗丹朝祝烨身边的韶子规抛媚眼:“可眼下我好像要服务两个人。”

    “言之有理,”祝烨果断下了决断:“薪酬翻倍。”

    姚诗丹花了三秒的时间眉开眼笑,才轻咳一声变回沉稳的姚秘书。

    “那个……”韶子规无心听他们打趣,看着病床上风烛残年的老人,轻轻拽了拽祝烨的胳膊:“要不我不回家了,留在医院照顾祝总吧。”

    祝烨感到很意外,半晌才问:“你不担心团团了?”

    宠物怎么能和亲爹相提并论呢……就算和亲爹不怎么亲,那好歹是长辈啊。

    韶子规不想冒犯祝庆祥的自尊,附在祝烨耳边小声说:“它能自己照顾自己!”

    祝烨敛去戏谑,郑重其事的劝他:“这里有人照顾爸爸。”

    “我知道,”韶子规坚持:“但我有照顾病人的经验,你知道的。”

    “我是怕你累着。”祝烨含情脉脉的看着他,牵了他的手摩挲,当着亲爹的面腻歪。

    “我在家也没事。”小可爱的主意和自信心一起成长,面对祝烨也不再唯唯诺诺谨小慎微,而是固执己见,公然叫板。

    “哎……”祝烨长长叹出一口气,交底道:“我是担心这里不太平,不如家里安全。”

    眼下的局势,苏慧母子是绝不会让祝庆祥安心养病的,祝煜对韶子规的伤害还历历在目,祝烨不希望他们两打上照面。

    韶子规恍然大悟意识到他要把自己送回家的原因,勇敢道:“我不怕,我就留在这!”

    “好吧……”祝烨对小可爱倔强不听话的模样喜欢得紧,知道说不动他,让步道:“那我让小姚留下照应你。”

    “不用不用!”韶子规是想帮忙,又不是想添乱,连连摇头拒绝:“你事事离不开小姚,不要迁就我的安排。我一个人真的没问题!”而后好歹好说,连推带赶,把祝烨撵去上班了。

    祝庆祥看了这一出小插曲,枯瘦的脸上难得浮出一丝笑意。

    第35章

    祝庆祥罹患癌症不久于人世的消息瞒不住,祝烨雷厉风行,早晨一到祝氏,立即开会宣布了祝氏和卓氏的合并重组事宜,即日启动,专业会计事务所同时入驻,开始清产合资。祝氏上下一片哗然。

    祝烨刚回办公室,几个高管后脚便过来敲门,对会上的决议表示不满。

    年轻的男人坐在祝庆祥的位子上,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的等他们发表意见。

    “祝总,”领头的是副总吕翔,他对祝烨的态度尚且算得上恭敬,但诉求也最迫切:“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事先和大家说一声。现在这种做法太突然了,大家感情上都不好接受。鲁莽推进恐怕不会顺利。”

    “合作磋商已经进行到第二轮,祝氏和卓氏应该都已经足够互相了解,我认为条件已经成熟。”祝烨不耐的换了腿,改用左腿搭在右腿上。

    “您也说是合作,”吕翔额头上在冒汗,尽量恭顺的讨教:“怎么突然变成合并了?”他不敢冒犯祝烨,一来因为祝氏已经事实易主,得罪老板没有好处;二来他多少对传说中的疯祝二有所忌惮,担心他一言不合就出手伤人。

    “祝氏和卓氏,都是我的。”祝烨用双手肘部撑着桌面,靠近对面的人,十指在下巴处交扣,看似接近了些,实则是意味深长的审视着他们,同时强调一个板上钉钉的事实:“我把两个口袋里的东西放在一起,有什么问题么?再说你们也知道我身体欠佳,根本没空同时管理两家企业。”

    他这话说得不太中听,除却被一众人逼宫质询的不爽外,盖因他已经摸清楚吕翔和祝煜私交过密的事实,对他下意识的抵触。

    “那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另一名副总谷永明发言:“是不信任我们这些老人么?”

    “谷总哪里的话。”祝烨朝他微笑,态度缓和不少:“祝氏的事情自然是爸爸在谋划,我并不清楚他的考虑。可能是他发病突然,还来不及亲自告知大家。”

    这当然是瞎话,这事要是早透露风声,苏慧母子不得把屋顶给掀了。但谷永明确是祝庆祥的老兄弟,祝烨少时两家就常有来往,祝烨还叫了他好多年的叔叔。若非老头是直肠子脾气太冲,也不至于被八面玲珑的吕翔后来居上。祝烨把他当自己人,才会态度和煦了不少。

    “祝总?”肖文敲门,得到许可后将办公室的门推开一条缝,探进头来请示:“会计事务所的人到了。”

    “给他们开一间会议室作临时办公室。”祝烨指示:“其他的你看着安排,尽量让他们方便。”

    “这多慌张啊!”肖文刚要领命离开,被吕翔叫住:“不如让他们等等,或者干脆过两天再来,我让财务部腾几个工位,顺便把材料准备一下。”而后又扭头问祝烨:“祝总,您看这么安排行么?”

    祝烨没理他,直接对肖文说:“按我说的办。”他才不会蠢到给人留平账的时间。

    肖文自是听祝烨的,带上门离开。吕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

    “放心,两家企业先并账,业务整合慢慢来。我并没有裁员的打算,对诸位的职位也会妥善考虑,不会亏待大家的。”祝烨皮笑肉不笑的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把他们打发走了。

    很快再把姚诗丹叫进来,道:“帮我联系贺哥,让他找人盯着祝氏的高管,别叫他们跑了。”

    “又找贺哥?”姚诗丹不解发问。

    “贺哥好用。”祝烨在解决问题的方法上不拘一格,确实有精神病患者的遗风。

    “就是贵。”姚诗丹不爽的抗议。

    上次贺哥打祝煜的报酬是姚诗丹走的帐,祝烨知她又在将薪比薪,笑道:“贺哥犯法,你又不犯法,风险不同,不能比。”

    姚诗丹吐吐舌头,办事去了。

    祝烨到底是带着姚诗丹走了,连同祝庆祥的助理肖文一起跟着去了祝氏。韶子规目光所及处,再没有熟悉可靠的人。他按捺住内心的惴惴不安,借削水果打发时间。

    他照顾了韶华两年多,做这些本就轻车熟路。加之病房里安静得尴尬,他几乎把手上的苹果当成一件工艺品,极尽耐心的雕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韶子规身上染出一圈金色的光晕,祝庆祥看着他把苹果和桃子削成均匀的颗粒,一颗颗落在白瓷碗里,终于找回一丝享受“天伦之乐”的惬意。

    “你平时也是这么照顾烨儿的么?”老人有感而发。

    “啊?”韶子规被人打断工作,惭愧道:“没有没有,平时祝先生照顾我比较多。”

    “烨儿……会照顾人?”虽然祝烨在陪护床上过了一夜,令祝庆祥始料未及,但祝烨留给他的印象,仍是聪明与偏执相伴相生,虽然待人客气得无可挑剔,但他永远超然世外,难以亲近,笑得再好看也不过是一张假面。

    至于祝烨照顾人的模样,反正祝庆祥想象不来。

    眼前的艺人倒是漂亮又温和,看得出来是一个好孩子。他本还以为是韶子规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关怀感动了祝烨,没想到剧情会反过来。

    “祝先生是很温柔的人。”韶子规试图说服他。

    他言之凿凿,眼里的星芒要夺眶而出,仿佛祝烨就是他内心的神祗,不容亵渎。祝庆祥内心酸涩,叹息道:“那他可能只是对你如此吧。”

    韶子规小脸一红,虽说祝庆祥说的好像是事实。但他心善,忍不住安慰老人:“不是的,他对您也一样。只是不爱说出口而已。”

    “哦?”祝庆祥好奇的看着他。

    “一听说您住院,他就紧赶慢赶往医院跑,我没见过他那么慌张。”韶子规说:“我把您生病的消息告诉他时,他也……”

    老人静静的看着他,似在评估他的话有几成可信。

    韶子规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他也哭得很伤心。”

    “是么……”祝庆祥神色动容,垂下眼帘,看着被褥发呆。

    他赴京寻子时,祝烨的神色看起来那么从容冷漠,即使说了句“注意身体”,也是不带感情的场面话,似乎生父比起路边的陌生人无甚差别。

    他也说不清,在知道祝烨的真实反应之后,究竟是更难受,还是更好受了。

    他终于知道自己错失了什么,却没有时间去弥补和挽回,自然不能奢望原谅。

    “祝总,吃水果吧。”韶子规把白瓷碗递给他,水果颗粒晶莹剔透,上面插着的牙签颤颤巍巍。

    他把没来及削完的最后三分之一个苹果被他直接拿在手上啃,一口下去嘎嘣脆,又露出与刚才纤弱易碎不同的生动和娇憨。

    少年不断蠕动的嘴唇激起了祝庆祥沉寂已久的食欲,他叉起一颗水果,送入口中。

    苏慧醒来后,并未直接杀回祝庆祥的病房。而是在思考究竟哪一步出了问题。

    她年轻时是校花,追求者众多,眼高于顶,故而对才子佳人的美好爱情也不甚珍惜,一段校园恋情而已,说分便分了。

    苏慧自恃聪明,却只是小聪明。比如她从来无法自主做出判断,从来都是人云亦云。

    直到祝庆祥在三五年的时间里成为同学之中发展最好的,并且傍上了京城的名媛,昔日的室友闺蜜都开始酸她错失金龟婿,她才不忿的想要翻盘。

    于是她阴魂不散的缠祝庆祥,时而柔情似水,时而歇斯底里,一会是楚楚动人的聂小倩,一会是无法挣脱的蜘蛛精。最开始祝庆祥是被她痴情难舍的嘴脸迷惑,日子久了,也就慢慢习惯。毕竟他不是迷恋感情生活之人,精力都在生意上,家里的事情,得过且过,混一天算一天。

    缠上祝庆祥是苏慧这辈子最得意的决定。如今祝家有权有势,在滨城是数得上号的世家,平日里太太们都对她阿谀奉承,极大满足了她的虚荣心。即便是在她进门之前,祝庆祥也仁慈宽厚,从没有亏待过他们娘两。

    回首往事,苏慧问心无愧。她一直催眠自己,催眠祝煜,也催眠祝庆祥,他们演的是初恋历经劫难终成眷属的浪漫戏码,卓依侬不过是个趁虚而入的小三,以卓氏的滔天权势为诱饵,胁迫祝庆祥与她成婚。

    天长日久,苏慧母子全然接受了这个设定,这套漏洞百出的谎话究竟是谁开始编的也被忘得干净。总而言之,卓依侬一家的悲剧和她无关,反而是她蒙受不白之冤,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是卓氏欠她的,也是祝庆祥欠她的,必须要有所补偿。这些年来,卓依侬和祝煦已死,祝烨又杳无音讯,苏慧早已视祝氏为她的囊中物,谁会想到峰回路转出这么一出变故。

    苏慧悲哀的意识到,老头死前硬气的一哆嗦,事态已经彻底不受她控制。

    她会思考哪一步出了问题,却不会反思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就如她曾认为祝煜欺负祝烨姐弟是应该的,毕竟是卓依侬抢了她的男人,她还因为卓依侬的惨死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她也曾认为她对祝庆祥的控制和折磨是合理的,毕竟是这个摇摆不定的男人轻易被卓依侬迷倒,害她这个初恋屈尊做了十几年的外室。

    她还曾以为祝氏就该是祝煜的,毕竟祝烨不仅是个身心俱残的废人,他外公那还有金山银山等着他继承,祝庆祥不该这样拎不清。

    她曾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