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点头道:“谢你美言!那我韩信就不客气了。”取过一块肉,直朝坟墓行去,来到坟前把肉放在坟头上,跪在地上叩头道:“娘,不孝儿子孝敬您老人家一块肉,您老人家请享用。娘,儿子不孝,这些年来没有孝敬您老人家一块肉,儿子惭愧呀。”匍伏在地上,双泪俱下,哭得好不伤心。

    周冲他们提着酒,拿了两块肉过来,把肉放在坟头上,齐道:“老人家,您请享用。”扶苏把酒斟在杯里,沥酒于坟头上。

    韩信忙调过头,对着扶苏叩头道:“谢公子,谢公子。”

    扶苏把酒壶放在地上,双手扶起,道:“起来,起来。你孝感天人,我们都为你感动,祭祭令堂在天之灵也是我们份内事,千万不要行如此大礼。”

    “谢谢,谢谢!”韩信哽咽着,在扶苏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扶苏拉着韩信回来,邀请他坐下来,取过一块肉递在韩信手里,道:“我们到了淮阴,听说了你的一些事情,知道你生活困难,还没吃东西吧?你先吃着,垫垫底。”

    “谢公子!”韩信谢过,把肉放了下来,道:“饥饿事小,失信事大,我韩信既然答允要和这位周先生论兵,就应该论到分出胜负。这一次我赢了两块肉,这一块权作赌资吧。周先生,该你出题了。”

    他决心还要和周冲比,不全是好胜之心作怪,而是遇到周冲这个精通兵道的人要是不赌出个输赢,心发痒。

    周冲他们此来淮阴,为的就是韩信,现在扶苏对韩信很有好感,肯定会把他带去咸阳,而韩信对扶苏的好感也不错,定会尽心尽力做事,可以说目的已经达到了,没必要再赌下去,周冲笑道:“你精通兵道,我甘拜下风。”

    若周冲没有两千年的文明沉淀,和韩信论兵自然是处于下风,但有了这两千年的文明,论起兵来周冲一点也不比韩信差,这话不过是谦让之词,作不得准的。

    韩信却摇头道:“周先生,你这是让我的,韩信不会不知道。要赢你,韩信就得凭真本事,不需要你让,你这是瞧不起韩信,是对韩信的侮辱。”冷哼一声,站起身道:“告辞!”就要拂袖而去。

    萧何忙拉住,道:“韩信,不是周先生让你,而是你们比到现在,各有输赢,可算是半斤八两,再比下去也不见得有输赢,周先生这是见好就收,你不必往心里去。”

    “是啊。”众人齐声附和。

    韩信不依,道:“既然我们还没有分出胜负,那还可以比下去,用不着你认输。”

    周冲哈哈一笑,道:“韩信,你真要比的话,我可以和你比。不过,我有言在先,只比这一次了,若这次你赢了,这些酒肉全归你。若是你输了,你就得听我的。”

    “我韩信堂堂一丈夫,凭什么听你的?”韩信很是不服气地问。

    周冲笑容不变,问出一个让韩信为难的问题:“你不听我的也成,只是你拿什么东西来作赌注?我可是以所有的肉为赌注,你呢?”

    韩信什么话也没有说,解下腰中剑,道:“就用这把剑!”

    第十二章 胯下将军(七)

    听周冲的语气,必然是要出一个万难的题目,扶苏他们做好聆听高论的准备。

    然而,让他们奇怪的是,周冲并没有马上出题,而是盯着韩信,不住摇头,惋惜不已。

    韩信也是奇怪,道:“你怎么不出题?你放心,我这把剑虽然不是什么宝剑,但也还过得去,跟随我有些年头了,也还值得了你的肉资,绝不让你吃亏。”

    周冲哈哈大笑,指着韩信道:“韩信呀韩信,你可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可不是为了区区肉资而惋惜。我惋惜的是你!你是精通兵道,若是你用兵自当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正如你所言,天下间少有对手,只是有一样你想过没有?”

    韩信请教道:“请周先生明言。”

    周冲接着道:“我是可惜你晚生了几十年,没有赶上好时光呀。名将什么时间才有大用?那就是乱世之中!这道理,你不会不懂。现在呀,皇上早就扫灭六国,一统天下了,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就算你精通兵道,就算你是孙吴再世,也没有你的用武之地。借用韩非的话来说:你韩信空有屠龙之技,却无龙可屠!这算不算悲哀?”

    这是大实话,众人齐皆点头称是。

    韩信默然不语,过了一阵才道:“我韩信命薄呀,要是早生几十年,从龙平定天下,自当建立莫大的功业!”

    周冲再往下说,道:“所以呀,韩信,听我一声劝,不要再潜心于武道了,改个行,学学营生,别的不敢说,至少温饱不成问题,省得你整天挨饿。你要是没有土地,没有耕具,这好办,看在我们今天相谈甚欢的份上,我们可以帮你置几亩地,置办些耕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不失一种美好结局。要是你实在放心不下武道,农闲之时略为研究一下,作为一种娱乐也未尝不可。”

    樊哙对韩信很是信服了,嘴一张就要反对,陈平忙在他背上轻拍一下,笑道:“周先生说得是啊,韩信,你本事再大,可没有你的天地,也是没用。听周先一声劝,还可以终老,若是你一味潜心武道,终有一天会饥饿而死。”

    “你们这是……”樊哙根本就想不到周冲的用意是在试探韩信的坚韧,憨憨地质疑。

    扶苏也加入挤兑的行列,道:“有一个人一心想屠龙,用了三年时间学会了屠龙的本事,可是他猛然间发现世间没有龙给他屠,这就是韩非说的空怀屠龙之技却无龙可屠的典故,韩信你就是这样的人。你从一开始就入错行了,不该学武,现在改行还来得及。”

    萧何曹参也是明白周冲的用意,附和道:“天下升平,谁还记得整军经武,谁还想着打仗?韩信,你这是与时代不相符呀。”

    听了众人讥讽之词,韩信脸不变色,冷冷地打量着众人,突然放声大笑,声震长空。以他想来,他的说词必然有道理,可惜的是他还没有说话,周冲就帮他说出来了,道:“韩信,你是在笑我们没有远见,不知道安不忘危的道理,是吧?”

    韩信点头道:“是啊,你还算有几分自知之明,我正是这意思。安不忘危,皇上虽然一统天下,但皇上并没有忘了整军经武,不仅没有削弱军力,相反还大大加强了军队,鼓励新战术,韩信只要坚持下去,未必就没有出头之日。”

    扶苏同意他的看法,道:“皇上并未仿效周武王,在天下一统之后马放南山,刀枪入库,反而整军经武,时刻不忘天下之安危。只是有一样,韩信你有没有想到过,即使是这样,你也没有出头之日呀。你要知道,这只不过是为了应付突发情况而采取的措置,并不是说有一统天下那样的大仗可打。”

    天下一统之后,秦始皇采取了加强武备的措施,正是基于此点考虑,可是说很有远见。

    韩信摇头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皇上此举必非全是为了此点,而是因为华夏有一心腹之患,那就是北边的胡人,匈奴和东胡蠢蠢欲动,相互已成水火,不日之间必有一战。胜者必将一统草原,实力大为提升,到那时我华夏的边疆必将受到严重的威胁,更有可能要打大仗,你怎能说英雄无用武之地呢?”

    萧何跟着挤兑,道:“就算你说对了,就算将来华夏与胡人不免一战,那么也没有你的份。你是知道的,朝中人才济济,猛将如云,要打胡人自是不在话下,到那时你顶多是一个兵士而已,这和你的才学不相符。再说得不好听点,你冲锋陷阵之时,一个不好,刀枪无眼,你的才学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吕雉接过话头道:“还是改行吧,现在来得及!”

    韩信的脸色青一阵的白一阵,胸口急剧起伏,喘息不已,过了一阵这才仰天长叹,道:“壮士其屈若斯!”这话说得怨气冲天,让人油然而生悲恻之心。

    把剑放在周冲面前,道:“我输了,这剑归你了。”韩信说完,虎目中的热泪已是滚滚而下,沾湿了衣襟。

    周冲拿起剑,拔剑出鞘,赞道:“好剑,只可惜要埋没尘土了!可惜呀,可惜!你真的打算不再潜心武道?”

    韩信坚毅之极地道:“那不可能!我韩信可以饿死,但要我放弃武道,那根本就不可能!男儿在世,可以身死人手,绝不能改志!我韩信喜欢武道,潜心武道,此志终生不移!”

    “说得好!”众人抚掌称赞。

    “那你为何弃剑认输?”周冲再问。

    韩信非常干脆地回答道:“你说的是事实,我不想认输都不行。想我韩信空怀壮志,却无处施展,韩信之痛,千古之冤,定会哭煞后世豪杰!”

    “你是说你差一伯乐?”周冲笑着问道。

    韩信点头道:“没错。要是有一个伯乐识韩信于落拓之际,韩信必将大用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