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秋白抚慰道:“如果你如实说出你所知道的事情的话,我一定留你一条性命。”声音十分温和。

    但顾云烟知道,这是他惯用的伎俩,饱受他折磨的人会对他这一刹那间的仁慈感激涕零,以至于和盘托出。

    牙婆使劲地点了点头。

    晏秋白问道:“她是什么时候落在你手上的,你又是怎么知道她的身份的?”

    牙婆说道:“小人不敢有半点的欺瞒,小人以前其实是宫里的宫女,十八年前就在宫里当差,先皇攻入皇宫的时候,当时风女还是个五岁的小娃娃,是皇后临危受命,把她交给了小人。”

    晏秋白回头看了眼顾云烟,顾云烟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眼睛里带着沉重的痛色。

    晏秋白转过头来,继续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牙婆这一行的,而不是带着风女隐居起来?”

    牙婆没有说话,只是垂着头。

    “不回答我的问题,就只有死路一条。”晏秋白的匕首顿时立在了牙婆的眼珠子前面。毫厘之间,就能刺穿她的眼睛。

    “小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自从嫁给了人贩子,也就做起了牙婆这行,是风女不听话,自己逃出去,才被黑衣人抓去了。”

    顾云烟哑着嗓子,忍住眼眶的酸胀感,问道:“她走的那日,穿的可是红色衣衫?”

    牙婆又沉默了下来,片刻后答道:“是。小人也没想到,她会一直穿着那件衣服。”

    顾云烟脚步踉跄了一下,不再看,旋即转身,足尖点过,平地而起,身影隐没在了黑暗之中。

    晏秋白听到了声响,回头看去,那里已经没有了顾云烟的身影,只看到了一把黑色的匕首落在了地上,发出冰冷刺耳的鸣声。

    晏秋白思忖了一番,匕首插入了牙公的心脏,红刀子进,红刀子出,猩红的血液流淌开来,寂静无声。

    晏秋白悄无声息地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即便他不杀这牙婆,也会有夜晚的蚊虫,山野间的毒蛇猛兽闻着血腥味过来,享用她的血肉……这样心狠手辣,背主弃义之人,死有余辜。

    他掸了掸衣袍,自己却是满身血腥味,挥散不去。

    第229章 记忆彼端

    墨色浓重的夜空,沉睡在内心深处的记忆,终于回来了。

    罗衣从一株树的背后走了出来,明晃晃的月光下,她感到了一阵眩晕感。

    她似乎能看到顾云烟眼角的泪水,还有牙婆伤痕累累的面孔。她并不可怜牙婆,她之所以沦落至此地步,那众多黑手中的一个就是她。她也无意复仇,人斩罗衣的剑第一次动摇了。

    耳畔间传来鸟鸣声,萦绕在耳际,罗衣愣了一会,那些看不到的悲伤从黑暗中,来自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朝着她袭来。

    她低声说道:“小云烟,从今天起,我再也不会忘记任何事情了。请你为我高兴吧,像我这样的人,恐怕呆在你的身边,会让你感到困扰的吧,我向来是最喜欢小云烟了,也说过,要帮你的。”这句喃喃自语消散在了夜晚的风里,了无痕迹。

    罗衣的红色衣裙在黑暗中撕开了一抹诡异而浓重的色彩,像是一只惊弓的鸟,迅捷地离开了夜空,消散不见了。

    从此的世间再无人斩罗衣,只有一个死而复生的前朝余孽,风女。

    这十年间的事情竟然像是一场大梦,狼狈不堪,屈辱难过,最后仅差一步就能拥抱的朋友,也被她自己亲手推开。

    也许就像是儿时星官占卜的结果那一般。她是天煞孤星,此生注定要克死身边所有珍视的人,孑然一身,了无所依。

    她就活该是风女,承担着一个国家的罪孽,孤寂,凄凉,冷清清地活着,或是死去。

    顾云烟回到奉常府的时候,天地间还是一片漆黑的样子,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黎明即将到来的时候,总是天地间最黑暗的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顾云烟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不安感。她走到了罗衣的门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叩门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顾云烟苦恼地摇了摇头,说道:“罢了,还是不要打扰罗衣休息了。”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日用早餐的时候,顾云烟和晏辞才发现了罗衣消失了。

    找遍了整个府邸,又派人去了太师府,还去了一趟步步生莲楼。

    罗衣,似乎一夜之间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就像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来到长安的一样。

    她像是一阵风,来去无痕,悄无声息。

    不知道为什么,顾云烟心里并不觉得十分难过,只是有种空荡荡的失落感。

    结局,像是曾经她料想的那一般。

    她也在想,如果昨天敲开了门,是不是她就能发现罗衣已经离开了。是不是,就能追回她了。

    又或者,是不是昨日她没有去牙行的话,晚上也没有出门去绑架牙婆,这一切残酷的真相,就不必被血淋淋地揭开。

    再或者,是不是她没有离开太师府,她们还都在太师府,罗衣还能过着糊里糊涂却开心的生活,没有忧愁,也没有悲伤。

    如果从一开始就说起的话,是否在步步生莲楼的初见就是一场过错。本是尘归尘,土归土,却偏生生出了不该有的羁绊,最后心上多了不该有的缺口。

    第230章 长安某人

    在罗衣走后的第一个春天,那时候,天气尚未回暖,积雪也尚未融化。

    晏辞在某一个冰冷彻骨的早晨离开了长安,留下了一封简短的书信,不是留给他的父皇,是留给顾云烟的。

    向来镇定自如而又忍辱负重的少年,在感情面前露了马脚,甘愿被俘虏。一个经历过了众多冷眼与苦难的人,一旦有一日接触到了温暖的光,就会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执拗固执,奋不顾身。

    在他决定离开长安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失去了居于权利中心地位,角逐最后的帝位的资格。

    老太师的身体愈发不好,总是咳嗽,脸色也带着病态的灰白,但心态达观,对生死看得淡。

    顾云烟知道,爷爷心底一直有一个愿望,就是她这个太师府的独苗能成家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