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其实也很渴望进入大楚,在大楚取得一片土地,用于交易。只不过碍于朝廷禁海的规矩,只能占据沿海一些岛屿,不能上岸。所以交易也只能披着海盗的皮来进行。

    但实际上,沿海许多官员对此都心知肚明,甚至心照不宣地为他们提供方便,以此换取巨额的“孝敬”。

    这封奏折,完全验证了贺卿那个“世界之大”的猜测。原来在海域之外,还有这么宽广的天地!还有那么强大的国家!那里财富遍地,但又危机重重。

    张太后的心被一种奇异的感受所撅住,似是兴奋,又似是惶恐。她再去看纸上被贺卿单独圈出来的那片地方,不由神色复杂,自语一般问道,“这就是欧罗巴大陆?”

    “我们大楚看似富足,其实究竟是什么样子,娘娘再清楚不过。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不与外间交流,早晚会没落下去。而这些异邦人却原来越强大。娘娘应该能够想到,届时会发生什么。”贺卿道。

    人心同理,张太后自然能够猜到之后的走向,“他们现在想上岸,朝廷不许,便只能待在海岛上。可一旦知道国内空虚,说不准就要强抢了。”

    那时如果大楚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恐怕覆亡也不过在旦夕之间。

    理智上张太后知道那一天应该很久之后才会到来,但这并不影响她生出惶恐和迫切的心思。毕竟这天下是大楚的天下,是贺氏的天下,是她的儿子孙子和后人的天下。

    自家的东西,怎么能容忍别人觊觎?

    “所以,如果不想面对那样的结局,我们不能继续被动地等下去,而是要主动做出一些改变。”贺卿道。

    “开海。”张太后再说出这两个字时,感觉已跟之前大不相同了。

    她深刻地明白了这件事的必要性以及迫切性,比任何事情都更紧要。毕竟如江南那些事情,说破了天也不过是大楚内部的事务,最多像是身体长了一个脓疮,只要挤了就会好。而外面的危险,却是一柄柄刺刀,随时都能要命。

    当然,还得防着江南那些大家族与异邦人勾连到一起去。

    不过道理虽然是这些道理,张太后如今开拓了不少眼界,在这些事情上都能够想得明白,但是具体该做些什么,又要如何运作,把这件事情真正做起来,她却还是不明白的。

    毕竟任何一个决策,都不是一拍脑门就做起来的。要说服朝臣,要选派能人,要制定规程,确保这过程中不会出任何纰漏……

    贺卿点头,“但是在解除海禁之前,还需要先训练水军,确保我大楚有一只能够纵横海上,让所有人忌惮的军队。如此,才能震慑住所有敌人,让他们老老实实按照我们的规矩来办事。”

    “此事的紧要,我已尽知了。”张太后不由感慨道,“幸而有真师在,又有顾先生这样的能臣,否则哀家与陛下危矣。”

    贺卿闻言笑了起来,安抚道,“娘娘也不必紧张。我们所说所想的这些,其实都是危言耸听,一时半刻还不会发生。如今西北已经安稳了,其他地方不足为虑。顾相又整顿了江南,只要建立起水师,将海外贸易收归朝廷掌控,至少可保我大楚百年兴盛。”

    这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十分肯定,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样的未来。

    张太后看着她,不由生出了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好像贺卿所见的这个世界,与自己是不同的。

    她无比庆幸自己当时选择了跟贺卿交好,之前几件事里,也都选择了相信她,支持她。否则面对这层出不穷的事情,只怕早就已经慌了手脚。

    其实在这个过程中,张太后也不是没有过顾虑,甚至对贺卿起过疑心,担忧她掌控朝政之后,尝到了权力的滋味,便会与自己母子离心,将来擅权弄国,不肯还政。

    毕竟贺卿的厉害,她是亲眼所见,就连整个朝堂,也由着她拨弄。若她真要这么做,她和陛下根本无计可施。

    但是此刻,听到贺卿说出“百年兴盛”这四个字,张太后才意识到,对方的眼界已经远超自己预料。朝中的这一点纷争,根本没有被她看在眼里。

    她无端生出了一个可以称得上荒谬的念头:就算那一日贺卿真的对她和小皇帝下手了,也是因为她做的事情是对的,是对大楚有利的。

    虽然即使如此,张太后也不会妥协,更不会放弃本该属于儿子的一切。

    但贺卿不是鬼蜮伎俩之人,不会对大楚不利,到底也可算得上是一点安慰了。

    此刻,她看着黑却能够,脑海中种种念头缠绕,闹纷纷的,她好像产生了一种难以控制的冲动,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是想做什么,只好这样怔怔地看着贺卿。

    直到贺卿发现了她的异常,有些惊讶地转过头来,问道,“娘娘怎么这么看着我?”

    张太后脑子里那个本不甚分明的念头,忽然就清晰起来了。

    她突兀地抓住了贺卿的手,紧紧地握着,第一次直呼了她的名字,“贺卿,”她的心怦怦跳着,紧张得身体都在微微颤抖,“贺卿,你,你跟我保证,你没有夺权的意思,也不会效仿武皇,将来这江山还会交还到我儿手上。”

    “这是怎么了?”贺卿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娘娘……”

    “你说!”张太后紧盯着她,“你说了,我就信。”

    贺卿有些明白了,张太后或许是被她畅想的蓝图惊吓到了,怕她为了能够确保大楚朝着那个方向走,自己上位当女皇?

    但贺卿还真没有过这样的打算,在她想来,这件事情并非自己一人之力,需要几代人逐渐完善。所以就算她当了皇帝也没有用,倒不如好好教导小皇帝,让他继续顺着这个方向走下去。

    何况有的时候,身处那个位置,受到的掣肘反而更多。

    于是她立刻点头道,“我保证,等陛下成年,我就功成身退,将这江山交还给陛下,请娘娘放心。”

    她说着又不免失笑,“其实如今我也没有专权的意思,凡事还是会跟娘娘商议。更何况,还有顾大人和一干朝臣在呢!”

    张太后闻言,也慢慢冷静了下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贺卿笑了笑,恢复了平日的态度,“哀家方才是太激动了。不过你这个保证,我不会白要。我也向你保证,在陛下长大之前,朝政上的事,我们母子不会插手,都交由你来主持。我相信,你不会做不利于大楚的事。”

    贺卿闻言不由动容,权力这种东西太迷人了,古往今来,人人都在为它争来抢去,张太后能够表这个态,无论真心还是假意,无论以后能否继续保持这份本心,都实在难得。

    她不由站起身,郑重地朝张太后行了个礼,“多谢娘娘,贺卿必不负所托。”

    “还有一事,”张太后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要求太多太过分,不由微微红了脸,但还是道,“我知道你必然会很忙,但若是能抽出时间教导一下陛下,叫他知晓这些道理,就更好不过了。也免得他不懂事,将来误了大事。”

    她这么说自然有私心,但也的确也是为了大楚的将来,贺卿点头道,“自然。”

    张太后不让她靠近小皇帝,她就疏远。但张太后若是不介意,那么为自己的种种理念培养一个继承人,也未尝不可。

    但是不得不说,在这一次交心之后,贺卿跟张太后的关系才真正达到了亲密无间,说话做事也不需要像之前那样有那么多顾虑,的确是方便了许多。

    她却不知道,张太后并没有满足于那些口头的承诺。

    虽然目前而言,是她和小皇帝更依赖贺卿,但好歹从身份上来讲,她是太后。而贺卿的身份,却不能为她带来足够的保障。

    张太后不去想那些大道理,但每个人活在世上,所在意的,无非是那几样东西,权势名利。

    她要求贺卿将来把手中的权柄交还给儿子,自然要给她一些别的作为补偿,同时也是向所有人昭告和彰显皇室对贺卿的看重。即使贺卿并不需要,她做了也是自己的一份心意。

    于是张太后背着贺卿,私下找见了宰相刘牧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