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师姐睁大眼睛,惊讶地脱口而出。

    我对师姐没说完的话有些好奇,然而她已经追问起来事情经过的细节,没再说,我也不便问,专心听沈令戈跟师姐解释前因后果,时不时替他补充一些。

    听完,师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令戈,表情微妙地说:“这真是一个近水……的好办法,沈令戈,亏你想得出来啊。”

    沈令戈微一笑:“过奖。”

    师姐忽然伸手过来摸了摸我的脸,表情似有怜爱,温柔地说:“……辛苦你了,默默。”

    我不知她为何这么说,一头雾水地道:“……不辛苦?”

    师姐哈哈笑起来,竟然两只手都伸过来揉我的脸,像以前经常做得那样:“哎呀,我们疏默真是单纯又可爱……”

    沈令戈出声说:“上菜了。”

    师姐动作一顿,把手缩回去,等服务生上盘子。

    吃了片刻,师姐忽然放下刀叉,长长地叹了口气。她蹙着两道好看的眉,表情哀怨地像在演戏似的——这是她在熟人面前一贯的作风,夸张幽默,性格外向活泼。

    我知道她这么表现是没什么大事,但还是好笑地配合着问:“怎么了师姐?”

    沈令戈也看着她。

    师姐说:“我就是觉得自己咸吃萝卜淡操心、不自量力、太单纯,不像某些人套路实在多,多到我都想不到。”

    “?”我摸不着头脑:“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师姐瞟了沈令戈一眼说:“没有,就是突然想到工作上的事,令戈知道。疏默你要是遇到了可得防着点啊。”

    我点点头。

    沈令戈看了她一眼说:“我不知道。我倒是觉得有时候为了达到目的,使用必要合理的手段也不是不可以。”

    这像是沈令戈说的话,也有道理,我便也点点头。

    谁知师姐用细长的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地说:“疏默你点什么头,难道你也觉得他说得对吗?”

    我一怔,看了看沈令戈,愣愣地回答:“挺……对的呀。”

    师姐:“……”

    沈令戈一笑,对师姐说:“他乖,你别欺负他。”

    第56章

    沈令戈一笑,对师姐说:“他乖,你别欺负他。”

    师姐“切”了一声,这次她朝沈令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说:“到底是谁在欺负疏默?沈令戈,你个大尾巴狼……”

    听见沈令戈的话,我心里一跳,总觉得“乖”这个字听起来有些暧昧的意味,而他维护的话也仿佛有占有欲夹杂在里面似的,让我莫名其妙地脸颊发烫,不敢去看师姐的表情,也不敢看向沈令戈,只能装作没听见,垂着眼帘沉默地吃自己盘中的食物。

    说起来,我们三个人的关系,看起来属师姐与沈令戈熟识,我与师姐熟悉。无论怎么算,都说不上沈令戈与我最亲近,因而沈令戈的维护在师姐面前没有立场,更没有道理。然而他说得自然,师姐似乎也没觉得不对,就好像我与他才是一起的、师姐是“别人”一般……

    我越是胡思乱想,越是不敢抬头,不断往盘子里低……忽然有温热的触感覆盖额头上来,扶着轻轻往上。

    是沈令戈的手掌,他一声低笑,语带揶揄道:“再往下,脸就要埋进盘子里了。”

    我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脸热得不行,讪讪地抬头看他:“哦……”

    “啊……”师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就算是假情侣我也呆不下去了,老天快收了沈刀子吧。”

    我不由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抿嘴笑:“师姐……”

    师姐却冲我摆摆手:“没说你默默,吃你的,我说沈刀子呢,太腻歪,什么时候见过他这样。”

    “沈刀子?是指沈先生吗?”我好奇地问。

    师姐说:“对呀。”

    我追问为什么。

    师姐不以为然地说:“他呀,大学的时候跟另外一个专业的同学打辩论,自由辩论的时候辩到人家对面四个人哑口无言。原本那比赛以往不分胜负方,颁最佳辩手而已。因为你沈先生,那场比赛不颁胜方都说不过去,学校临时改流程,硬生生地被他们拿回来一个奖。后来这事情传开,沈令戈就出名了……不对他本来就挺出名的,人家说他嘴巴像刀子一样,嗖嗖嗖,加上他名字里有戈字,大家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沈刀子。”

    “原来是这样。”我点点头,忍不住看向沈令戈,心想他这样内敛寡言,给人常留三分余地,还有如此犀利张扬的时候,令我实在不得不惊讶。

    见我看他,沈令戈冲我微微笑,无奈地说:“年少轻狂罢了,那时候不成熟,只会让人不好看。”

    我下意识道:“怎么会,这是你的实力,而且比赛就要全力以赴,难道还要藏拙吗?没有这个道理……”

    沈令戈看了我一眼,顺着我的话点点头,勾唇笑道:“你说得对。”

    接着他便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试着说服我。

    看,沈令戈就是这样,他从不会给人难堪。虽不善玩笑,却能照顾到每个人。在我印象里,他不曾与人针锋相对,也不强求别人同意他的想法。

    我望着沈令戈,心里忽然生出遗憾:如果……如果我能早些认识沈令戈就好了——在我们同在大学的时候,在他还没有成长为现在的“沈令戈”的时候,在他所谓“年少轻狂”的时候,在他不会收敛锋芒、光芒外露的时候,认识学校的风云人物、天生的发光体沈师兄。

    我想,即使如沈令戈所说那时候的他不成熟,即使现在的他极富魅力,我也想穿越时光去触碰那时候的他,去看一看、去了解更青春的二十出头的他。

    他也许和寻常大学生一样,穿着白衬衫或者t恤,以及牛仔裤和运动鞋,也许会骑着单车穿过校园,也许会在篮球场上投进让人叫好三分球,汗顺着英俊的侧脸流下滴落,而我会在球场边上偷看他,在心里偷偷为他加油,犹豫要不要去给他送毛巾和水。我也会同现在一样被他吸引,进而喜欢上他。

    此刻,我才知道喜欢上沈令戈以后,自己心底一直藏着遗憾:遗憾明明在同一所大学,我却没有早些认识他;遗憾我错过了他许多年;遗憾我与他或许曾在同一所校园、同一间教室、同一片操场、同一层食堂、同一处地方……擦肩而过。

    而从师姐那里知道如此不一样的沈令戈,我更生失落:我不想错过沈令戈的种种,好的,坏的,各种样子。更何况我并不觉得那是不好,而是另一种让人折服的恣意魅力。

    然而我又庆幸,我有幸与他有缘分,在出了学校进入社会后,在茫茫人海中终究遇到了他。

    所以,这又是甜蜜幸运的遗憾和失落了。

    闲聊片刻,沈令戈问:“对了,你们还没有说,今天找我来是有什么事情?”

    自知道师姐的朋友是沈令戈,我就不太想开口请帮忙了。说是所谓的自尊也好,虚荣好面子也罢,总之不愿让沈令戈知道我的窘境,像是在喜欢的人面前还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没得到任何加分项时,就已经落了下风,减掉分数一般。

    恰好师姐好似忘了这顿饭的目的,我原打算不提醒她,就算作朋友间吃顿寻常的饭,事后再请求她不要告诉沈令戈我找房的事情,却不想沈令戈自己想起提了出来。

    我张了张嘴,看向师姐,只见她挑了挑眉,出声笑起来,眼神似带揶揄地看着沈令戈,却不说什么。

    我看不懂她眼里的揶揄,又恍惚觉得那笑容里仿佛有看好戏的情绪,回忆今天师姐的种种表现和话语,觉得她比往常兴奋,我不由心想:师姐今天实在有些奇怪。

    不过我知道这是我一贯的敏感,我总是多想,便把多余的心思抛到脑后。

    而沈令戈好似十分了解师姐,也了然师姐什么意思一般,镇定地用餐巾纸擦嘴,看了她一眼:“怎么?”

    师姐摇摇头,笑了笑说:“我在想……你‘一直’是乐于助人的人。”

    沈令戈微笑,说:“所以,是有什么事情找我呢?”

    师姐看向我,眼神似有深意,说:“疏默,你自己跟他讲。”

    我无法,只好坦诚道:“唔……我需要重新租间房子,总找不到合适的,师姐说沈先生你能帮我,便想着来问问你。当然,如果……如果太麻烦的话,就算了。”

    然而师姐说:“怎么会麻烦,沈先生可是很厉害的。”

    我不太赞同师姐的话,就听沈令戈说:“好啊。”

    第57章

    我自是不会理直气壮地觉得沈令戈应该帮我,所以并不太赞同师姐的话,然而下一秒就听见沈令戈说:“好啊。”

    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我不由一怔,随即又考虑起一些事情。之前只顾想着师姐有朋友能帮忙,却没来得及问怎么帮,是有门路找到物美价廉的地方吗?但我又不是能买房子的顾客,只是租住的话倒真是难为人的事情。

    若是在知道师姐的朋友是沈令戈之前考虑到这些,我多半真想不到——办法总比困难多,况且这也算不上什么困难,有则更好,没有也无妨,毕竟我还有几处备选。

    然而现在坐在对面的人是沈令戈,关于他会提出的办法,我隐约有些猜想,只是这猜想来得莫名其妙,近乎一种基于现在我们之间不上不下、不远不近、暧昧不清关系的直觉,又仿佛是自作多情——隐隐笃定他会自己吃亏与我行便利似的。

    我被自己漫无依据的想法弄得脸热,忙喝口果汁镇定,咳了一声正要开口。

    沈令戈先说话了。

    “这段时间你一直在忙找房子的事情吗?”他看着我,眼神沉静而不容躲避。

    我犹豫了一瞬,接着坦白说道:“嗯,因为比较急,我也……有点事多,要求也多吧,所以可能搞得慌忙了。”

    原来我的疲惫和慌忙他都看在眼里,其实我极力隐藏这些并不那么好的情绪,加上和他、和星星相处的时光真的很开心,我很珍惜,所以不想提扰人的事情,没说过在上班之余、抽空时候在奔波什么。我还以为自己兼顾得很好,却不想他这样细心。

    师姐这时说:“怪我,他现在的房子是租我的,我没早点跟疏默说回国的时间,又比确定的时间早回来了,弄得他挺着急的。疏默,其实我之前跟你说不着急你搬,不是客套,是真的,只是你这性子老跟我见外。不过现在不说这些了,对令戈不是麻烦事情,你不要有负担。”

    我低声说:“我不会的。”

    沈令戈说:“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你应该知道我可以帮忙的,轻松的……实际上对我确实不算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呢,疏默?”

    “我……”我看了他一眼,说不出话来,垂下眼帘。

    我听到沈令戈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说:“我不希望你对我这么客气,就算是朋友之间也可以相互帮忙,不是吗?你可以对沛凝说难处,也可以和我说说,我会很开心。”

    我的心跳快起啦,愣愣地抬头看他。

    沈令戈的意思是我想的那样吗?

    我不敢确定他是单纯地觉得我们应该是朋友、应该相互帮助(但这大约只能是他帮助我了),还是更进一步,有别的暧昧的意味在里面?

    我倾向于后者,却不敢多想,然而也不想他不愉快,只能躲开他的视线,几乎是安抚、是恳求地说:“我……不太习惯向人开口。如果你不高兴,以后我会改,会努力克服,好吗?”

    沈令戈放轻声音:“我没有不高兴。”

    我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想确认他的话——他似乎说的真话,只是眼神里带了无奈。

    我放下心来,心头松快之余,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句:“我不想你不开心……”

    沈令戈笑了一下,说:“嗯。”

    接着便是沉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没话说了——那不是尴尬地安静。我几乎是在享受着静谧,懒洋洋地不想动弹,连张嘴的力气也消失了一般,不知道沈令戈是不是同我一样。

    这时,师姐咳嗽了两声。

    沈令戈和我同时看向她——我几乎是开小差地在愧疚,因为刚才我完全忘了师姐的存在,眼里心里都是沈令戈。

    师姐干笑了一下,说:“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个事情要办,刚刚有人给我发微信提醒我。正好饭也吃得差不多了,要不我就先走,你们两个在这里继续商量商量搬家的事情,疏默到时候需要我帮忙的话就电话里跟我说一声,随叫随到。”

    她说话间站起来,拿起包和一下午的战利品,准备要离开。

    我怔了怔,也和她一起站起来:“怎么这么突然……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师姐按住我的肩膀,让我重新坐下,笑着说:“不着急,也不是大事,就是需要我去一趟。你别担心我了,赶快把房子的事情敲定好。”

    沈令戈说:“需要我送你吗?”

    师姐撇了撇嘴道:“不用,不然我怕我不是在车里而是该在车底了。行了,你快把我们疏默安置好,我就先走了。疏默我走了啊,下回见。”

    “回见,路上注意……安全。”她一边戴上墨镜一边风风火火地走了,连我的道别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