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易等郭图骂累了,呼哧哧喘气时,王修才抓住时机对袁谭、郭图施礼道:“安东将军即已依约而至,已表诚意,烦请使君与主簿转送印凭籍册吧。”

    转送印凭籍册!原来这平原之会,竟是协商将剩下半个平原郡,和平交到太史慈手上。

    早在半个月前,太史慈便已派出王修前往平原,劝袁谭自行退出平原,以免大军出击,军民遭难,最终仍落得人城两空的下场。王修说得很清楚,整个青州,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平原城了,身为青州刺史,太史使君是一定要取平原的,负隅顽抗毫无意义。

    初时袁谭坚决不肯答应,毕竟他只剩下两个半郡了,拱手送出半个郡,肉痛啊!直到郭图回来后,袁谭才遽然改变。只因郭图对他说了一番话:“君若与慈于平原拒战,损兵折将,甲矢皆耗,谷米不续,镇北(袁尚)可能补之?若不能,他日君北抗幽燕,东拒青莱,又以何为凭?长此以往,镇北恒强,而君渐弱,图恐有不忍言之事啊!”

    袁谭猛醒,离席而谢,遂有与太史慈之会。

    郭图方才大骂一通,就是为了先声夺人,为接下来开出的条件做个铺垫,战场上他玩不过太史慈,这摇舌鼓唇之事,却是其所长。眼看火候差不多了,对方也提出要求了,郭图与袁谭互换了个眼色,慢条斯理饮了一杯蜜水,才开口道:“要我等让出平原也可,但须由太史使君亲书协议,并送抵雒阳,由马骠骑亲盖玺印。协议内容无他,只有一条,龙狼军及其所属州郡兵,绝不能进攻渤海与河间。”

    袁谭似乎感觉郭图说漏了什么,忍不住开口补上一句:“至少五年之期。”

    王修闭上嘴,望向太史慈。袁谭、郭图四道目光也齐刷刷射到那张刚毅的脸上。

    直到这时,入营后除了礼节客套之外,没有说过什么实际性言语的太史慈,才以一种淡淡的语气,不容置疑的道:“慈只能说三个字,不、可、能!”

    袁谭脸色变了,郭图腾地站起,王修苦笑连连。

    而太史慈接下来说的话,更是火上浇油:“渤海与河间,我军一定会攻取,没有任何条件可谈。”

    就在郭图绾起袖子,跨过案几,准备发飙时,太史慈突然抛出一句直刺袁、郭内心的话:“但是我军可以安平国、清河国交换。”

    袁谭瞪大眼,郭图袖子绾到一半定住,面面相觑,一时被搞糊涂了。安平与清河,紧临平原与河间,俱为冀州郡国,也就是袁尚的辖地,跟马悍有什么关系?难不成,龙狼军要打下这两个国,然后以之交换?这未免太扯,连他们自个都不会相信吧。

    太史慈以指沾酒,在案面上随手画出一个青、冀、幽三州交界郡国的地形图,然后向渤海与河间一指:“使君与主簿可看出点什么?”

    袁、郭二人对这两个郡国早已研究过无数次,一见太史慈所绘之图,再上下一比,顿时明了其所指之意。

    目下马悍的势力中,青州与兖州、徐州、司隶已连成一片,即便是遥远的辽州,也有海路相接,唯独只有幽州,被冀州隔开。而将之隔绝的,就是渤海郡。

    势力中断,在军事上是大忌,但有一分可能,都得尽快将势力版块相连,如此方如棋成眼,全局皆活。

    换成是袁谭、郭图处在马悍的位置,也一定会将渤海拿下,以打通幽州与青州的通道。而河间国的道理也差不多,因渤海地形狭长,呈南北长、东西短的棒槌状,尤其是与幽州广阳郡衔接部,宽度不过三、四十里,非常容易被河间之敌发兵切断。这就形成了一个推论,欲打通青、幽二州,必取渤海;而欲保渤海,维系二州通道,则必夺河间。二郡国是相辅相成的关系,缺一不可。

    想明此节,袁谭与郭图终于无话可说。袁谭之前一直抬得高高的脸,一下垮下来,郭图也夹起了尾巴。他们连一个太史慈都打不过,再加上个赵云,东、北夹击,真是不死也难了。

    王修不失时机加塞了一句:“此或许便是邺城诸君将此二郡国交付使君的真意。”

    袁谭不语,置于案上的拳头,却攥得咯吧响。

    郭图抬手捻须,转动眼珠,缓缓道:“使君先前所言,安平、清河,又是何意?”

    太史慈笑了笑,又沾水画了一副地形图,看图说话,侃侃而谈:“安平在中山以下,清河在河水以西。未破中山,则玄武军不敢南顾;既得平原,我青龙军亦不过河,以平原为两军缓冲。如此一来,便不是镇东为镇北为盾,而是镇北为镇东屏障,袁君何乐而不为?”

    袁谭听得心头大动,这时也忍不住问:“如何取二国?”

    太史慈道:“明春我军与幽州玄武军将联合出击河间、渤海。袁君可一路退向安平、清河,袁镇北必不能拒。袁君兵马退入城内,以守战之名,尽收城池军政之权。我军则绕城而过,一路向南追击,待袁君所有兵马散入二国诸城之后,我军收兵而还。如此,袁君已失河间、渤海,却又占据安平、清河。试问袁镇北当如何处置?”

    这是一个典型的引狼入室之策,但不得不说,对袁谭眼下的处境,很有诱惑力。若换成是兄友弟恭、手足情深的兄弟,这是自找打脸,但袁氏兄弟是么?从袁绍开始,就树立了一个坏榜样,兄弟之间都不能相容,反而打生打死,以至夹在其间的曹操得以壮大,并吞二袁。

    父犹如此,子亦如何?

    郭图眯缝着眼,目注太史慈:“不知此策出自何人之手?”

    太史慈淡笑道:“郭君明鉴,此乃贾军师所献。”

    郭图嘿了一声:“果然。”转过脸去,眼神与袁谭一碰,彼此都看到对方眼里的亮光。

    第354章 暴走的刘协

    建安四年(199年),元旦。

    汉时以正岁初一为岁首,亦称元旦,但还没有春节的说法,不过已多多少少有点春节的雏形。这一天,雒阳会很热闹,亲友之间会聚会宴饮,金市、马市及沿街的商铺生意也会很红火,金吾卫与司隶假佐也不会霄禁抓人;而雒阳城廓的亭邑乡舍,更是处处香火,祀灵祭祖,祈祷来年风调雨顺。

    马悍一大早就伴驾天子百官前往明堂祭祀,一路上最显眼的,就是洛水两岸,每隔半里就矗立着一架高高的龙骨水车,在朝阳映照下,一架架巨轮,闪耀着与麦穗一般的金色。

    天子刘协从车辇上看到,赞叹不已,对伴驾左右的马悍道:“此诚卿之功也。”

    马悍谦逊道:“左章长(马钧)之功不可没。”

    制造大型农具,本是大司农与将作大匠之职责,有马悍什么事?为何夸赞一个将军?这里头当然是有原因的:一是龙骨水车是马悍建议制造的,并进献图纸与辽东应用水车后丰产的各种数据。二是制造水车的钱是马悍出的。这项工程很大,朝廷刚从动乱中缓过气来,所得税赋,刚够宫中用度及官员俸禄,大批量制造大型农具那是有心无力。而朝中的世家豪族,对这种半公益性、资金回笼慢的东西,也不感兴趣,自然没人出钱。

    于是马悍便向朝廷捐了一笔钱,数目过亿,专项用于龙骨水车制造。当然,这笔钱不是白给的,将来要从田赋的收益中扣除偿还,自然少不了利息。只不过这个过程会很长,就象后世修桥铺路的资金回笼一样,一般人是不愿干的,所以刘协才会对姊夫如此感佩。

    拜祭结束之后,晚间还有宫宴,岁首之宴,马悍也是必须出席的。不光是他,连带万年公主及他的一众姬妾,还有三个襁褓中的儿女,也要一并出席。

    夜幕降临,崇德殿的侧殿中兴殿前灯火通明,从主殿,到配殿,到云台,到殿前广台,摆满一排排案几,铺列一张张延席。宫中内侍、杂役如过江之鲫、来往奔忙;侍女、舞姬,如蝶穿花,翩然其间。

    参与宫宴的官员,最低也得是六百石秩禄,入殿之后,俱按官职大小,俸禄高低,在侍者引导下入坐。人员虽众,却个个谨守礼仪,现场丝毫不乱。

    入座后的朝臣们引颈而望,发现不光是天子御榻是空的,就连那位大汉第一重臣马悍,也还没见踪影。朝臣心下俱想,这对郎舅,想必又在耳室话家常了。

    朝臣猜测得没错,就在中兴殿左侧耳室,刘协正与马悍、皇姊、岳丈等人正围坐于席唠磕。眼下这几人,算是天子刘协最亲近之人了。

    万年公主自不必说,是刘协在世间唯一的直系亲人。马悍,不仅是皇亲、外戚,更是朝廷支柱。

    伏完,大汉国舅(汉代称岳父为外舅),以两汉四百年不成文的铁规,本应由他来总揽军政事务。可惜,凭空杀出个马悍,取而代之。而伏完也不是无脑之人,深知此乃乱世,而自家无拨乱反正之能,故心甘情愿让贤。

    这倒也不是说伏完人品怎么好,而是因为大家的利益、立场一致,同属外戚集团。而马悍,则是这个集团的代言人。

    马悍与历史上的曹操不一样,曹操在收拾董承、清除伏皇后、董贵人以前,只是个权臣,并非外戚。直到将伏氏、董氏家族踩下去后,曹氏才得以取而代之,强行成为外戚。曹操的这个外戚,是强扭的瓜,自然不会甜,只会招人反感,甚至包括自己强塞给刘协的女儿,同样反感怨恨。所以后来才有曹皇后以玉玺掷曹丕使者,说出“天不祚尔”的诅咒来。

    马悍这个外戚身份,则是实打实,名正言顺的,而且由他执全国兵马大权,也是有先例的——汉武帝与大将军卫青,他们的关系便如今日刘协与马悍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