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没有。

    他的星星从来都很骄傲,习惯高高在上俯视人间各种各样的疾苦。

    有时候,梁禧也会偷偷嫉妒陆鸣川,明明两个人一起长大,但从小到大,似乎陆鸣川想要得到的一切都会轻而易举得到。

    他想要的生日礼物,那就有人排着队送到他面前;他想要游乐园里的头等奖,那他可以有大把的零花钱不停地重复同样一个项目,直到将奖品拿到;后来,他想要冠军,那似乎就连胜利女神都向他倾斜了天平,天赋与运气,全部都给予她的宠儿。

    陆鸣川说得对,或许是因为不断的追逐,又或者是因为一直以来的仰望,梁禧有多渴望得到他的爱,就有多恐惧那只是美梦一场。

    至于公平一说,梁禧持有保留意见,他始终没后悔自己的付出,毕竟也不是每一份爱意都会得到回应,只是,他没想到陆鸣川能为此做到这种程度。

    原来星星也会从天上跌落,为了一件尘事变得如此狼狈。

    “你跟家里出柜了?”

    “嗯。”陆鸣川将头从梁禧脖子上抬起,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却就是抱着梁禧不肯撒手,“他们一直跟我介绍这是谁谁谁家的姑娘,谁谁的闺女,烦死了……我就说,我以后不会结婚,他们就跟受到了什么惊吓,一个劲儿跟我说我还小。”

    “嘿,我就反问他们,刚才给我介绍女孩的时候怎么不嫌我年龄小呢?这不是双标吗……然后我爸就生气了,那脸,涨得比这外面挂的灯笼还红。话赶话的,我就跟他说我喜欢男的,然后他们也不顾着面子的事儿了,拿着扫把就把我赶进屋里关着。”

    梁禧想了想那个陆鸣川被父母拿扫把追的画面,没忍住轻笑出声。

    “你还笑!”陆鸣川不满意咬在梁禧的耳垂上,“现在你不收留我,我可就要露宿街头了。”

    梁禧被他的头发蹭得痒痒,又想起这可是在天桥上,随时随地都有人会上来,更是整个人羞得脸颊通红,推开陆鸣川的脸:“别闹,我当然要留你,你今天可是放了我的鸽子,不回去给我个交代哪行?”他垂着眼睛,不敢抬头看对面人的表情。

    “年年,叫声哥哥吧。”陆鸣川忽然开口,再次提出要求,“叫声哥哥,我就当你答应在一起了,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梁禧被他的逻辑给弄得哭笑不得:“怎么?想听好消息还得先答应跟你在一起?”

    “嗯。”陆鸣川弯了弯嘴角。

    远处教堂的钟好像敲起来,梁禧看向陆鸣川的眼睛,那双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眼,恍惚间又觉得时间果真如流水,一晃竟然都过去了这么多年。

    如果真是如此,那似乎从年少到白头,也不是一件多么遥不可及的事情……至少,当他们还年轻,将青春留给一腔孤勇似乎也是浪漫。

    “哥哥。”他说,“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第七十二章

    春节期间的泊平,外来务工的人们一走,这里就仿佛是一座空城。想要在将近晚上十一点打到车,更是难上加难。

    浪漫结束,回归现实,两个人正面临史无前例的窘况。

    梁禧从家里出来得匆忙,别说是想好交通方式,就连衣服都没怎么穿好,陆鸣川就更不必说——手机在争执的过程中摔了,从家里偷跑出来什么都没有带,身上就一件单薄的灰色毛衣。

    两个人试图用手机软件叫车,却一直没有人接单,没有办法,只能先寄希望于在马路对面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临时歇脚。

    一身寒气走入店中,正坐在一旁椅子上打瞌睡的收银小哥一个激灵醒过来,看向两个人的目光还带着些呆滞:“您好,需要点什么?”他还是很有职业素养地发问。

    陆鸣川的手一直在下面扯梁禧,那样子好像是恨不得牵着手给所有人看看,梁禧看向台面上放着的宣传单,想要伸手指给店员看,抽半天都没抽出来。

    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羞恼的,梁禧涨红了脸。

    没有办法,他只能在陆鸣川的手心上狠狠掐了一下,这才摆脱了从刚才开始一直在闹腾的“哥哥”。

    真是奇怪,出柜这件事就好像是按到了陆鸣川身上某个开关,什么克制、什么理智统统都不见了。

    可能是这个时间点根本没有客人,食物准备起来多少需要时间,等梁禧拿到手里的热奶茶时,已经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捧着奶茶缩在靠墙的位置,和陆鸣川并排坐着。两个人在麦当劳的二楼,对面是一面落地窗,室外的夜景被屋里的灯光照得不见踪影,梁禧只能在那扇黑漆漆的玻璃上,看到他和陆鸣川隐隐约约的影子。

    “我上一次在麦当劳过夜的时候,你还和前女友在楼下。”梁禧淡然开口,嘬了一口手里的奶茶,快餐店的奶茶一向有太甜的毛病,即便梁禧已经跟那个小哥说了少放点糖。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陆鸣川撇清关系的速度很快,生怕被翻起旧账。

    梁禧无奈扯了扯嘴角,心想着自己倒也不是为了兴师问罪,只是刚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发问,倒确实是听着有点“妒夫”。

    他干脆直接问重点:“你出柜,你家里什么反应?”

    “还能什么反应,打一顿,关起来反思……这不是老传统式教育了嘛。”到底还是个不到二十的大男孩,陆鸣川就算平时表现得再成熟,也无可避免在这件事上对父母升起抱怨。

    他嘴角上的伤口还很明显,虽然已经没有在流血,但好端端一张脸上有那么大一块红肿,还是让人很难忽视。

    即便陆鸣川说的话避重就轻,梁禧还是觉得心里面一阵一阵跟着发堵。

    出柜这件事,梁禧当年自己经历过一次,父母直接将他赶出门外,发了好大一通火。不过到最后还是将他找回来,冷战好一段时间,不得不逐渐开始接受现实。

    按照傅慧雅的话来说,到底就只有他一个儿子。而她和丈夫一辈子在大学象牙塔里工作,也没什么可要继承的香火,况且现在梁家常年久居在国外,环境决定也不会有多少人为了邻里的性取向嚼舌头根。

    想通了,也就发现梁禧究竟是喜欢男的还是女的,跟他们做父母的关系都不大。

    但能够接受,并不代表会支持。

    傅慧雅当时的原话是:“虽然我们能接受你的性取向,但也遗憾你始终不能过和正常人一样的生活,等以后我们死了,你膝下无子,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现在想清楚了,到时候也不要后悔。”

    梁禧对“正常人”的定义并不苟同,性取向也并不是他能选择的,更何谈后悔。

    不过,傅慧雅有一件事倒是说得对,他们以后确实不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同性家庭很难办下领养手续,而代孕之类又不在梁禧的考虑范围。

    没有孩子这件事在梁家可能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对于陆鸣川来说,家大业大,少一个继承人问题颇多,绝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他。

    更何况,虽然现在说是自由恋爱,反对包办婚姻,但在商场上可没人跟你讲这些浪漫自由主义的东西。

    梁禧说:“叔叔阿姨绝不可能就这么放过你。”

    “那不是很正常吗?”陆鸣川一脸理所当然,“你当年出柜,你爸妈放过你了吗?”

    梁禧无奈叹了口气:“这不一样。”

    陆鸣川没说话,将手里的饮料打开,转移话题:“对了,你难道就不好奇,我要说的好消息是什么吗?”

    “嗯?”

    梁禧扭过头去看他,一脸迷惑。

    这大晚上折腾来折腾去,都快忘了他说的什么好消息,梁禧本以为是什么哄他的托词,现在对上陆鸣川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又发现好像是真的有什么好消息。

    他们现如今的状况,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思来想去,他想知道的也只有那一件事……

    梁禧心跳漏了一拍,他不敢想到底是不是那件事,他怕万一自己抱起什么希望,不是的话又要失望起来。

    陆鸣川故意在他面前卖关子,盯着梁禧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了半天,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剑协的调查结果出来了,没意外应该是让你留队观察。”

    “……真的?!”

    眼前的少年,脸上的表情总是不加掩饰,陆鸣川看着梁禧仿佛瞬间被点亮的双眼,连带着情绪也跟着兴奋起来,不过,他还是在他的年年面前多少有点包袱,习惯性端着一张脸,只等着梁禧发问。

    梁禧耐不住性子:“你从哪知道这件事的?”

    “其实,春节之前就已经出了结果,我提前问过彭教练。”陆鸣川看着梁禧笑意逐渐扩大嘴角,神色却忽然严肃起来,“可是我们一致认为,你应该在这件事情上多吃点苦头,省得以后再做出什么后悔的事来,所以一直拖着没告诉你。”

    陆鸣川说完上一句,想了想,又将语气放软了些:“我想留到今天,你过生日,将这个消息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你。也算是希望你把那些旧的、错的都留在过去,接下来一路光明正大向着你想要的东西前进……没有直接告诉你,你会生我的气吗?”

    “我……”梁禧只说了一个字就哽住了。

    他无法形容自己在那一刻的心情,这一阵子他在家,每时每刻都在被这件事情压着,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活该,有时候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自己的理想。

    试问,有多少次青春可以投入在一项竞技之中?

    当梁禧这么做了,那就已经远远不是一项体育或者一个比赛,那是他全部的信仰。

    差一点点就毁于一旦,不过,幸好他还得到了一个改正的机会。

    留队观察,意味着今年的比赛可能都要泡汤,梁禧更不寄希望于还能上正选的事情,只要还给他机会,他就已经高兴得快要疯掉。

    “太好了,就算是今年的世锦赛不能上也没关系,我会努力做出成绩,争取下一届奥运能和你一起摘下奖牌。”

    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更是没注意到陆鸣川在他说完话之后,略有些微妙的表情。

    第七十三章

    在北方严冬的深夜里站了好几个小时,又一晚上没有睡觉,等到天亮起,他们得以坐地铁回到梁禧的公寓,两个人早就累得腿都懒得抬。

    梁禧站在浴室门口,皱眉认真思考片刻,发问:“你还洗澡吗?”

    “……洗个屁,睡吧。”陆鸣川也不拿自己当外人,进了梁禧的公寓,环顾一周,目光锁定在半敞的卧室房门。

    梁禧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点尴尬:“我一个人住,没有准备客房,要不然我睡沙发?”

    陆鸣川懒得理他这种无用的客套,一伸胳膊揽住梁禧的腰,两个人双双摔到床上。

    梁禧深知那人犯困的时候耐性一向不好,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白煦舟咖啡喝多了,在陆家住着半夜睡不着,跑去敲陆鸣川的房门,当场就被吼了出去,闹出来的动静把隔壁的梁禧吓得一声不敢吭。

    从此,下意识在那人犯困的时候,都会尽量顺着他的意思来,这个习惯哪怕是到了长大之后也没怎么被矫正。

    这种纵容的后果就是陆鸣川肆无忌惮搂在他腰上的手,沾枕头没几分钟,身边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梁禧大气不敢喘,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想起窗帘还没拉……

    或许他现在应该起身去拉一下窗帘,但却舍不得吵醒身侧的人,就在这样反复的心理活动之下,梁禧的眼皮越来越重,最终还是没抵过倦意,闭眼睡了过去。

    一张单人床睡两个人,显得分外拥挤。陆鸣川长手长脚搭在他身上,两人四肢纠缠。

    梁禧鼻腔里充斥着那股熟悉的味道,略带点焦味的奶香,梦里好像又回到少时,那时候的日子永远无忧无虑,他们在同一张床上打游戏到天光泛白,然后共同坠入梦乡。

    ·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大脑迟钝且运转缓慢,梁禧迷迷糊糊感觉周围热得厉害,仿佛置身于蒸笼里。

    他费力睁开眼睛,对上陆鸣川一张放大的俊脸,反应了半天,这才找回了昨天的记忆。

    已经……在一起了?

    好突然。

    梁禧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后又没忍住红了脸,他扭头看了眼窗外,又感受到自己空荡荡的胃部正发出抗议,伸手推了两下陆鸣川:“哥,起来了,都已经晚上了。”他俩这一波黑白颠倒,简直是有悖于运动员的生活规定。

    梁禧自觉惭愧。

    陆鸣川声音很闷,从嗓子里哼唧一声,却皱起眉头,转身接着睡。

    梁禧盯着他,后知后觉哪里不太对劲,刚想再次开口,却没忍住打了个喷嚏……这下好了,陆鸣川也总算清醒,从床上坐起来,问梁禧有没有事。

    刚一开口,沙哑的嗓音就令两个人同时愣住。

    经历过昨天那么一个乱七八糟的晚上,两个人不算意外地双双病倒。

    本来应该充实而美好的春节假期,也只好被迫待在家里养病。

    临到快要结束假期的时候,梁禧终于收到了来自彭建修的电话,电话里,那个平时笑眯眯的“狐狸”教练,语气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