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禧,这次的惩处结果,一是因为你没有酿成什么严重不良后果,二来是因为发生地在国外,在国内的一次也是事出有因。但是,没有违法,并不代表没有违规,根据剑协给出来的调查结果,今年的集体赛事你就不要想着正选的事了。”彭建修说完这句叹了口气。

    其实,最终给出这样的惩罚,除了上面两点原因以外,还有非常重要一点——梁禧的实力。正如陆鸣川所说,近几年的剑坛还没有一个选手离奥运金牌这样近过。

    不管是彭建修,还是现在剑协里的多数“老人”,都是亲自从剑道上走出来的,他们也有过属于自己的运动员生涯,自然会惜才,他们看到了梁禧为击剑运动付出的一切,也看到了他未来的无限潜能。

    都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一个人品、教养都不错的孩子,总不能一点改正的机会都不给。

    梁禧犹豫了一会,这才又小心翼翼发问:“那……就算是不参加团体赛,我能报名个人赛吗?”

    彭建修不知道陆鸣川这个“逆徒”早就和梁禧交了底儿,只以为电话里良久的沉默是梁禧没能反应过来,又听见对面男孩小心翼翼的问话,不由觉得是不是对他太严厉了些。

    说起来,梁禧是彭建修带过的运动员里,最听话的那一挂,要知道搞体育的娃娃多少有点心气儿高的毛病,能找到个这么安静又乖的可真不容易。

    想到这里,彭建修不由把语气放软了些:“唉,也没说不让你去团体赛,就是说你正选的位置肯定没了,过去带你长长眼界还是可以的……至于个人赛,看你表现吧。”

    早先以为要被禁掉全年的比赛,现如今竟然还能得到参赛名额,梁禧高兴地不由自主翘起嘴角:“教练,您放心吧,我肯定不会让您失望。”

    这一遭颇有点雷声大雨点小的意思,禁赛、调查搞得高调,后续处理结果却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糟糕,梁禧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陆鸣川刚好提着外卖进来。

    “说是可以参加个人赛,但是团体赛估计只能做冷板凳了。”梁禧接过外卖放在桌上,两个人又是感冒又是发烧,这才好上一点,都不敢吃什么大鱼大肉。

    春节期间,点份外卖还清汤寡水,不但梁禧心里苦,估计就连外卖店老板都觉得疑惑。

    电视里正在放春晚的回放,那几个段子已经从除夕一直放到初六了,梁禧觉得自己差点就能倒背如流,他一边往嘴里扒拉饭,一边问陆鸣川一会要不要挑个电影看。

    问了好几遍,那人都没个回应。

    梁禧当即觉得有点不对,陆鸣川这两日好像一直挺沉默的,虽然是生着病,但好歹也是刚确定关系的小情侣,那人却除了知道要抱着,要牵着之外,不怎么跟梁禧主动挑起话题。

    “陆鸣川……”梁禧喊了他的全名。

    被喊的人总算有了反应,抬头看向他,眼神里有几分茫然。

    “我刚才叫了你好几声。”梁禧叹了口气,“我是问,一会要不要选个电影一起看。”

    “算了吧?”陆鸣川一副恹恹的样子,“今天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还有最后一天假期吗?明天白天再看吧。”

    梁禧抬眼看了一眼表,七点刚过十分,看一场两个小时的电影也才九点多。

    他盯着陆鸣川端碗进厨房的背影,忽然对两个人在一起这件事犹豫起来,老实讲,他到现在也没多少真实感。

    或许是因为两个人本来就关系亲密,哪怕是成了情侣,除了在接吻和拥抱的时候会有那种荷尔蒙产生的心悸之外,一切其它举动都太稀疏平常。

    哪怕是同居,对于梁禧来说也是熟悉多过新鲜,他们两个人甚至不需要在生活上做任何磨合,从小到大,他们都已经习惯对方的一切,住在一起的感觉也就是水到渠成而已。

    虽然梁禧觉得这样才是一种放松、踏实的状态——之前那种若即若离的暧昧感着实令他相当没有安全感,他要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在和对方的相处中越界,而那种单箭头的苦恋实在疲惫。

    但是对于陆鸣川来说,他会接受这种恋爱吗?

    这样一段直接跳过新鲜感的恋爱,就好像是他们才不到二十岁就要经历什么“七年之痒”。

    更别提同性之间的爱情带给双方家庭的困扰。

    这段感情是不是给陆鸣川带来太多困扰了?

    正当梁禧在想着这些的时候,陆鸣川却忽然问了一个和他脑子里毫不相关的问题:“年年,你是不是很想和我一起打比赛?”

    梁禧想也没想,答道:“当然,本来我计划着这次世锦赛就跟你把冠军的奖杯一起抱回来,谁想到……不过以后也有机会,看样子我们可以等奥运的时候再试试。”

    “那……如果,我不会去参加奥运呢?”

    “为什么?”梁禧皱起眉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鸣川回过头来,盯着梁禧的脸看了一会,这才勾起一抹笑:“开玩笑的。”

    他擦干净手,没忍住在梁禧乌黑的头发上揉了一圈:“好好训练吧,就算是参加不了这次的团体比赛,个人冠军也得争一争不是?”

    第七十四章

    假期结束,地铁早高峰仿佛滚水里下饺子,一个接一个“被迫”挤进车厢,陆鸣川个子高,直接抓在人家用来挂吊环的铁杆上,梁禧靠在角落的位置,两个人面对面贴在一起。

    “视频是博诺给的,他早在之前就看过你很多场比赛,不过,那个时候他还仅仅知道代号‘猎豹’的选手,不知道你。”

    不知道是不是身后有人在挤,陆鸣川说一句话的工夫已经“不小心”蹭了梁禧好几回,始作俑者神色坦然,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两个人的腿部摩擦,嘴上还在继续:“原先我就觉得那家伙不对劲,他和你的打法太像了,没想到竟然是直接学的你,这是什么品种的傻……”

    可能是顾及在梁禧面前的“哥哥”包袱,陆鸣川把后面的字咽回去。

    “啊?”梁禧本来被他有意无意蹭得难受,这会听见这个说法,乌七八糟的想法收了大半,“什么意思?博诺之前看了我的比赛,然后成了我的,呃……粉丝?所以一直在模仿我的打法?”他实在想不到什么别的形容词,粉丝两个字说出口总让他觉得有点恶心。

    陆鸣川没否认:“差不多吧,但是他作为一名专业选手,肯定有他的目的,而且就算是学习打法,也不至于会相似到这种程度,所以大概率是因为你们原本的风格就有某些相似之处。”

    梁禧回过味儿来了。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飞驰的地铁,车厢内又吵又拥挤,而陆鸣川几乎是贴着他说话,两个人的音量不大,没有引起周围任何一个人的注意。

    即便如此,梁禧还是有些做贼心虚,他压低声音:“所以博诺害怕他在世界杯上赢不了我,就提前把我举报了?”

    陆鸣川摇头。

    “要真是他的话也还算好办,你俩平时又见不到面,单纯的竞争对手,使什么绊子都不稀奇,可举报的人并不是他,这就有点棘手……”

    不需要陆鸣川把话说明白,梁禧一下子就反应过来。

    “……是潘睿?”

    他不禁抬起头,目光紧紧锁在陆鸣川脸上,然后从他的表情中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梁禧知道陆鸣川的犹豫,也理解他拖到最后才将真相告知于他。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陆鸣川这种保护欲似乎是从小到大形成的习惯,无论是之前面对博诺挑衅的过激反应,还是在处理潘睿这件事上的隐瞒……他似乎总是习惯性将梁禧挡在身后,哪怕有些时候这种“保护”其实是无用功。

    比如现在——他们已经正在前往剑馆的路上,无论如何梁禧都还要和潘睿继续打照面,陆鸣川到现在才告诉他真相,让梁禧一时间变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叹了口气,放在身侧的拳头捏紧,强压住内心涌起的怒火。

    理智在告诉梁禧这件事情并不是陆鸣川的错,说到底,他就是气潘睿这个人耍滑头,用这种并不怎么光明正大的手段赢得正选的位置。

    梁禧自知在这件事上做错了,可他身处其中,实在没法摆出一副理中客的样子,说什么“既然是做错了就不怕别人举报”之类的话。

    潘睿是在背后耍的手段,时机又那么凑巧,刚好是在梁禧和他的那场小组赛之前——梁禧的弃权让潘睿一下子拿到了5:0的积分,就这样一场,足够他在淘汰赛的排序中获得一个不错的名次。

    梁禧敢说,哪怕潘睿是在赛前叫上他和彭建修当面对质,他都不会这么气愤。

    他恨的是那人在背后耍手段,并非其它。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是潘睿的?”梁禧沉默了一会,发问。

    陆鸣川没有在第一时间做出回答,他只是趁着没人往这里看的时候,偷偷在下面勾了勾梁禧的手指。

    真是败给他了……

    梁禧对陆鸣川示弱这一套没有半点招架能力,指尖那点温度仿佛一路顺着四肢流到他的胸腔里,刚才还在怒火中烧,现在却平静了许多。

    不过,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

    “哥哥,打个商量呗。”他学着陆鸣川的样子凑近他的耳朵,只是由于身高受限,不得不稍微往上踮了踮脚,“下回再遇上什么事,你都先说给我听,别瞒着我。”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只是你当时被禁赛,本来心情就很差,我再跟你说这些……”陆鸣川像是没料到他突然靠近,一时间说话都有点支吾,“毕竟是队友,对吧?”

    陆鸣川眉头皱起来,他细品了一下梁禧的话,顿觉有些心虚。

    然而梁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半天没说话,好像是在平复心情,又好像是另有想法。

    “前方到站南辰路……”

    喇叭里面响起广播,一转眼的工夫已经到站了,车厢里人挤人往外出,陆鸣川是第一次赶上早高峰坐地铁,被人不小心碰过的地方都觉得又黏又热。

    虽然他知道是错觉,可是整个人的动作还是相当不自在,那样子跟个头次坐地铁的娇惯小孩似的,配合他一向稳重、我行我素的性格,着实反差有点大。

    梁禧跟在他身后“噗嗤”笑出声,那样子看上去并没有被潘睿影响到太多,陆鸣川暗自松了口气。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那么多敌我分明,哪怕是心中有怨,大多数也不会流露于表面。

    至少,对于梁禧来说,即便是知道了潘睿对他的恶意,仍旧没有要跟他撕破脸皮的打算——就像是陆鸣川说的,真要是单纯的对手还算好的,这种是队友但也有竞争的关系才最难处理。

    他不可能跟潘睿拼个你死我活,非要一个人滚出国家队……太不现实。

    梁禧趁着一个人在更衣室的时间里,仔细回想起先前跟潘睿的一些相处,想起之前那个下雨天,两个人坐公交,潘睿坐在他身旁说的那些话。

    那人以为他和陆鸣川是对手,还话里有话地挑唆两个人的关系。

    梁禧后悔自己没能再敏感一点,当时就觉察出不对,不过想来又觉得,哪怕是当时察觉出来了也无济于事。

    他本想着接下来和潘睿井水不犯河水,却没想到对方跟他的想法完全没在一条线上……

    在梁禧走进训练馆的第一时间,潘睿就瞪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教练!”他短促叫了一声。

    彭建修碍于还有个被全程蒙在鼓里的罗茂在,皱起眉,脸上的笑意也收敛:“潘睿,现在是训练时间你知不知道,是有什么跟训练相关的问题要问吗?”

    “不是……”

    “不是就等训练结束再问!”

    “可是梁……”

    “可是什么可是!非要现在说吗?”

    彭建修音量提高,彻底动怒。

    说实在话,举报这件事潘睿倒也做的没有错,可是,说到底这个后生的做法有些令人不齿。他们是搞竞技体育上来的,说白了,实力才是硬道理,竞技本来就是一场弱肉强食。

    从一个教练的角度出发,抛开那些所谓条例和规定,彭建修是看不上这种不把心思放在提高实力,而是想着旁门左道弄掉竞争对手的做法。

    说他惜才也好,说他没有原则也罢。

    “对”与“错”是规矩定下来的,而“好”与“坏”却是每个人心中的一把尺子,标准不同,给出的衡量结果也不同。

    彭建修承认自己是有点护短了。

    “潘睿,训练就好好训练,别跟我整这些有的没的,世界杯上前八没进去,你不应该抓紧一切时间提高技术,而不是再这里跟我乱掰扯吗?!”

    潘睿一句话没说完,被彭建修压得死死的。他不禁捏紧拳头,口腔内的软肉被咬得生疼,他能忍,他一直在忍……

    从被招进队里来,就一直在坐冷板凳,好不容易今年有了晋升的机会,又出来两个抢他位置的人。

    凭什么!

    他也有好好训练,从小到大拼死拼活,牺牲一切玩的时间,全部花在剑馆里。他从一名普通的学生被挑到市队,又凭借着自己的努力来到省队,一路走来到底有多不容易,没有经历过的人又怎么知道。

    击剑在国内并不是一个常见的项目,一年下来,光装备就得花个大几千,他为了出成绩又得自费出去比赛,一年到头,路费加上各种零七八碎,普通家庭条件砸出几万块在击剑上,只等着他出人头地的一天。

    他不甘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