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梁禧不爱惜羽毛,犯了错误,为什么到头来彭建修反倒是斥责他!

    他一向沉默寡言,习惯把想法藏在心里,但在这一刻,那些平时累积下来的情绪却骤然爆发出来,他指着梁禧,咬牙发问:“你凭什么还有脸站在这里!”

    “……潘睿?”一直在状况外的罗茂对他的反常大为吃惊,下意识抓下他指着梁禧的手,“怎么了这是?”

    空气中火药味实在太浓,就算是罗茂神经有钢筋那么粗,也不可能忽视。

    “梁禧怎么了?”他问,转头对上彭建修阴沉的脸。

    事已至此,潘睿也不愿再忍让,他指着梁禧:“你自己说,还有陆鸣川,我是从前不知道,原来你们俩个是一丘之貉,一个犯了事,另外一个花钱给兜着,真就是有钱有权了不起吗?!”

    无据的指责一句一句落下,砸在梁禧耳朵里都有些发懵,在他反应过来之后,皱起眉发问:“这又关陆鸣川什么事?”

    陆鸣川想说什么,却被梁禧给打断了。

    “你我之间的矛盾,就别扯些有的没的,我回来是接受了剑协的调查,合规合矩,你再有意见也冲着我来,别随随便便给别人扣帽子。”

    第七十五章

    已经争执到了这种地步,照常训练下去肯定是不可能的,现场唯一毫不知情的罗茂,一脸不知所措看向彭建修。

    幸好在场的只有自己人,不然怕是明天就要传出国家男花队内部不合的消息,彭建修面色铁青:“梁禧、潘睿,你们两个来我办公室。”

    陆鸣川刚想跟上,就被梁禧按住了肩膀。

    “年年……”他不赞同地看着梁禧。

    “我的事。”梁禧神色坚定,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陆鸣川,“我会解决好的,相信我。”

    彭建修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俩一眼,神色复杂。

    他就不明白了,好不容易今年有好苗子,怎么就这么多事。

    ·

    “所以这就是最后的调查结果?他违法了,还能让他留队?”潘睿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虽然这话不该我来说,但什么事情都是要讲原则的吧,教练。我不否认任何人的努力,但如果旁门左道也能够获得正选的名额,那对于其他人来说不是不公平吗?”

    潘睿现在的语气相较于刚才已经缓和了不少,开始对着彭建修打起了感情牌:“您是过来人,您明白每个人为了走到今天都付出多少,对吧?”

    “我明白。”彭建修眉头紧锁,长叹一口气,很罕见地当着队员的面抽起烟,“但是潘睿,我首先要纠正你一个说法,梁禧的情况根据剑协的调查,是没有犯法的,顶多是违规。”

    “那违规也……”

    “你先听我说!”彭建修打断他的话,“梁禧不会和你争今年正选的位置,他今年被禁止参加团体比赛了,并不是一点惩罚都没有。潘睿,希望你能冷静一点,没有人收钱办事,这点你可以放心。”

    梁禧插不上话,在一旁冷眼看着。

    都说人心隔肚皮,他看着潘睿的脸色在彭建修一句“不会和你争今年的正选”之后骤然好转,心里有点堵得难受。

    原来,人真的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不顾及任何脸面。

    仔细想想,陆鸣川小时候好像也是这样一个非黑即白的小男孩,他会在青锦赛上毫不留情打赢梁禧,也会压着他说,年年,你这样优柔寡断不配赢。

    那人好像从小就很熟悉这种残酷的“丛林法则”,他说:“能够和你站在同一条赛道上的都是对手,你如果下不去手,就会输……打了这么多年比赛,年年,你好歹也长点记性。”

    不过,陆鸣川的狠厉从来都很张扬,他有那个实力就不会搞背后的那一套。况且,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性格也开始变得柔软许多……尤其是在面对梁禧的时候。

    这样想着,梁禧抬眼看向潘睿的目光中,愤怒逐渐退却,变成了一种坦然:“潘睿,我以我的人格担保,剑协的调查完全是他们的决定,我没有对此做任何干扰……老实讲,我已经做好了退役的心理准备,但是,现在既然还有机会,我就一定会抓住,所以,哪怕是今年没有机会进入正选,我也一定会努力在明年的奥运上代表c国团体出战,也希望你能做好准备。”

    他的话里挑衅的意味很明确,潘睿被彻底激怒。

    “不用等明年,今年就够了!”他拔高音量,“梁禧,既然你会参加个人赛,不如我们看看,今年的世锦赛我们两个的个人成绩究竟谁比较好,倘若是你拿了冠军,那我二话不说,自己走人,但倘若你的名次比我还低,那你自愿退队……敢不敢赌?”

    “潘睿……”彭建修出声警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教练。”潘睿深吸一口气,刘海掩映下的目光,难得流露出赤/裸的凶狠,“我已经坐够了冷板凳,如果不能进入正选,还不如让我原地退役算了。”

    “不要在说什么我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之类的话,于诚辉前辈在替补的位置上坐到了二十六岁,今年还不是退役了,既然早晚都是这个下场,我还不如放手一搏。”

    “……随便你们吧。”彭建修伸手揉了揉眉心,放弃和潘睿讲道理的事情,他只能寄希望于梁禧还能清醒一点,拒绝这个赌约,然后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然而,梁禧并没有这么做。

    他说,好,我们就这么办,你输了你走人,我输了我滚蛋。

    印象里,梁禧一直是个很少爆粗口的小孩,哪怕是在赛场上,他也一直是那副彬彬有礼、跟谁都挺礼貌的样子。

    彭建修第一次知道他打地下赛的时候,就感觉深受冲击——这个孩子的内心世界好像和外表那副清秀乖巧的样子反差极大,有时候很突然的大胆行径会打得人措手不及。

    他和陆鸣川,这两个孩子明明性格相差如此之大,却总让人觉得有点相似……他们好像总有一套自己的行事原则,只不过一个人的嚣张表现在面上,另一个人的叛逆藏在心里。

    一场办公室谈话,本来应该是由彭建修主导调和,却没想到闹成了这样。

    “陆鸣川,一会训练结束,你来找我一趟。”彭建修不无疲惫,试图从第三个人身上找到解决问题的突破口。

    他是教练,教练的职责不止是要带领团队走向胜利,更重要的是,他要让一个团队像一个团队……而不是一盘散沙。

    本来以为陆鸣川这么在意梁禧的职业生涯,多少会同意劝说他放弃这个赌约,却没想到那小子一听,双手双脚赞成。

    “我是对潘睿没意见,我就是觉得这种人趁早不要出现在我面前,烦。”陆鸣川说话有点阴阳怪气,或许是因为梁禧现在不让他插手这件事,心里怨气没散。

    彭建修一个头两个大:“陆鸣川,你给我好好说话!”

    对面的青年耸了耸肩:“您是觉得梁禧会输吗?”

    “……”彭建修没说话,夹着烟递到嘴边深吸一口。

    办公室里就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彭建修压低声音,警告道:“你知道比赛的不确定性是很大的吧?哪怕是梁禧单独和潘睿打不会输,并不代表他不会运气差,在头几轮淘汰赛里就遇上强敌被淘汰。他才十九岁,他本来输得起这场世锦赛……可是如果他答应了潘睿的话,万一这次输了,那可就是自毁前程。”

    陆鸣川定定看着彭建修:“所以,您也知道他有那个实力替我们拿奖,不是吗?”

    “是。”彭建修承认梁禧的天赋,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想让那孩子冒这个险。

    “那不如相信他给自己做的决定。”

    陆鸣川的声音从门缝传进走廊,梁禧停下脚步,在门外伫立着听。

    他并非有意要偷听,只是彭建修办公室的门没关好,两个人又刚好在聊关于他的事,很难不让人注意。

    “你就顺着他胡闹!”

    “我没有胡闹啊,我是在为您着想,等回头明年我离了队,就剩他能挑大梁……诶,您可别这么看着我,这可是实话,您看罗茂像是能带队的样子吗?如果放着个潘睿在队里给他捣乱,他到时候怎么带队打比赛?要我说,您有这个时间还不如赶紧留意一下新人……”

    什么意思?

    后面的话梁禧没听清,他就听见一句“离队”。

    陆鸣川要干什么?

    第七十六章

    梁禧愣在门外,他的手搭在门把上,越攒越紧,却没有一丝推开门的勇气。

    他是有太多想问,却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开口,脑海中有很多片段闪过,那些关于陆鸣川,也关于他自己的事;那些关于理想,也关于青春的矫情思绪。

    他想起他们曾经因为不想听全校大会,偷跑到天台上,惬意听着远处教导主任大谈心灵鸡汤,他说:“同学们,你们今天的汗水都会化作明天的成功!努力学习,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来,举起右手我们一起宣誓……”

    那个胖乎乎的男人举起手,西装的垫肩就耸到一起,?他狼狈拽了拽,表情一秒又变回严肃。

    小梁禧被他逗得趴在栏杆上笑个不停,他想,才不是,他以后是要成为世界冠军的,学习得再努力又有什么用?

    大人果然是喜欢说谎的家伙,而且喜欢用他们的定式思维衡量一切,梁禧对他们的话总是将信将疑,只是从来不屑于将这些反骨摆在脸上。

    操场上是一群孩童的喊声,四字四字的口号喊了半天,这才安静下来,后面又是一堆冗长的致辞。

    梁禧好不容易乐完,回头看向陆鸣川发问:“哥哥,我们以后都会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吗?”

    “是。”陆鸣川点头说得坚定。

    “那我以后想成为世界冠军!”梁禧叫了一声,他扑在陆鸣川的肩膀上,

    “嗯。”陆鸣川笑得眯起眼,“那你要打赢我,才能成为世界冠军。”

    “……”

    小梁禧气得满脸通红,又问:“那你呢?你以后也想成为世界冠军吗?”他打定主意,世界冠军只有一个,如果陆鸣川也想当冠军,他不介意在自己夺冠之后,让一年的冠军给他。

    然而陆鸣川想了半天没说话。

    梁禧又急了,他问:“哥哥,我想跟你一起拿世界冠军,团体赛,我们国家还没有一个团体冠军呢!可是有咱们两个在,肯定没问题!”

    大话说得太满,就连梁禧自己回味一下,都没忍住摸着鼻尖笑起来。

    陆鸣川噙着嘴角的笑意跟他说:“好,我陪你。”

    陪……

    走廊里的窗户没有关严实,一阵风吹进来,突如其来的寒意将梁禧的思维拉回现实,他站在门外,仿佛一座雕塑。

    其实,梁禧很想冲进去问问陆鸣川,为什么要离队。

    明明说好了要陪他一起拿世界冠军的……况且,他们两个都一样,大把的童年和青春都耗费在剑道上,十几年,“拿冠军”已经远远不是要出人头地那么简单,它更像是一种给自己的答案。

    梁禧长大了,他能接受落败,但前提是他必须拼尽过全力……陆鸣川呢?他为什么可以如此坦然说出要放弃这种话?

    彭建修的语气和回应,都在告诉着梁禧:他早就知道陆鸣川要退役的事情,甚至有可能在招陆鸣川进队里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不对,应当不是那时候……

    梁禧向后退了一步,没有管那扇虚掩的门,轻手轻脚离开了走廊,就仿佛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而里面正在说话的陆鸣川和彭建修,自然也不知道他曾经来过。

    ·

    魏承毅对于梁禧忽然的邀请表示惊讶:“啊……是陆鸣川叫你喊我出去的?”

    “不是,是我想找你问点事情。”梁禧的态度非常礼貌,话语之间却流露着不容拒绝的紧张感,害得魏承毅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情。

    “这样啊,那需不需要我给川子打个电话?”

    “不要。”梁禧的声音中流露出无奈,“我就是想问问你关于……关于陆鸣川的事。”

    魏承毅那头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据梁禧所知,魏承毅是现在和陆鸣川玩得最亲近的哥们,至于到了什么程度,会不会和他说过他们俩在谈恋爱的事,梁禧就不太清楚了。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厚着脸皮来请人家出来,因为魏承毅应该是最有可能知道陆家情况的人——两个人之所以玩得好,也有相当大一部分原因是家族企业的事。

    梁禧不太清楚,陆鸣川也很少跟他讲这些。

    “行吧。”那头魏承毅还是应下来,长叹一口气,“时间、地点发到我手机上,先说好了啊,我答应跟你说的事,你可别一转眼就跟川子面前给我卖了。”紧接着电话那头又是一阵嘀嘀咕咕,好像是说了句真够麻烦之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