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川像是看白痴,瞥他一眼,“嗯”了一声又将目光重新移回前方的路。

    汽车在四环路上飞驰,城市初夏的风景在玻璃窗里倒退,梁禧内心的震惊无以复加:“那他们,他们怎么说?”

    “没说什么。”陆鸣川好像有点懒得谈这件事,“等回头打完比赛,你有空到我家吃个饭吧。”

    在那一瞬间,梁禧在脑子里已经把什么“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的剧情演了一遍,但又联想到印象中的陆家父母,顿觉非常违和。

    本来,他小时候因为一副乖巧清秀的模样还“骗”得陆家叔叔阿姨对他颇有好感,甚至还多次留宿在陆家过夜,那会就连陆家的保姆都只当陆鸣川是多了个弟弟,做的便当、小食都多梁禧一份。

    恐怕陆家父母也没想到,留宿留到今天,这两个小子竟然真的搞到床上去了。

    梁禧被这个“重磅消息”吓得说话都不利索:“这,这不太好吧,我是说是不是有点突然啊?我还没跟家里说咱们俩的事呢,你跟叔叔阿姨说了,是不是就……”是不是就代表我爸妈也知道了?

    “没有,我跟他们说了你父母还不知道,让他们先别告诉你家长,让你自己说。”

    “……你原话怎么说的?”

    “我说,你们先自己消化完再说,别瞎咋呼。”

    “……”

    算了,梁禧就不应该对陆鸣川的话术抱有什么期待。

    陆鸣川对此倒是还挺不以为然,耸了耸肩膀:“我能答应他们的都答应了,只是喜欢谁这件事,不是他们能控制的,把心放肚子里吧,他们又不会吃了你。”

    那倒是的确。

    现在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隐瞒的意义不大,父母早晚都要知道,还不如趁着催婚年龄还没来之前,提前说。

    毕竟梁禧从确认自己的性取向以来,也绝对没想过要找个姑娘结婚的事。

    是他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没必要再去霍霍另外一个姑娘,万事不能十全十美,他既然能接受自己异于常人的性取向,也就能接受无婚无子的生活。

    他想,陆鸣川这样着急告诉家里,应该也是抱着和他一样的心思——从根源上打消父母让他们结婚的念头,尽早接受事实。

    梁禧心中盘算着,自己也该挑个时候,正式把陆鸣川带给自己父母,这回见面的时候要加个新前缀,男朋友。

    那日梁禧直接跟陆鸣川回了他的公寓,在东四环那边的某个高档小区,环境比梁禧之前的公寓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这是梁禧回国以来,第一次踏足陆鸣川的房间,三室两厅,装修风格意外的温馨。浅淡的草绿色壁纸,地面上铺着短毛地毯,布艺沙发上面搭着一件公寓主人随意扔下的衬衫,桌子上还摆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

    不算有多整洁,可生活气息浓厚,梁禧在看到的第一眼就喜欢上这里……又或许是因为这里的空气都充满陆鸣川身上的味道,让他有一种莫名的归属感,就好像是,家。

    “东西没拿来就算了,明天我去你公寓取过来。”陆鸣川把外套丢到沙发上,拉着梁禧往里走,“这边是书房,隔壁有个小健身房,你要用都随便……客房没收拾。”

    他把门开了条缝,梁禧还没看清,陆鸣川就又把门关上了,轻咳两声道:“因为一直没人住,我也懒得收拾,客房里全是灰。”

    “哦……”梁禧点了点头,非常上道,“所以我们只能挤一挤了。”

    虚伪。

    梁禧自我唾弃,他就是想跟陆鸣川睡觉,还用个“只是”。

    陆鸣川脸不红心不跳,扶着梁禧到主卧,拍了拍躺下三个人有余的大床,让他坐下,随后又蹲在他的面前和梁禧保持平视,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在你脚好之前,都在这里住,省得你一个人管不好自己,又到处乱跑。”

    “那脚好之后呢?”梁禧觉得自己态度还挺积极。

    “脚好之后再说。”陆鸣川回应淡淡,心里想着,等梁禧脚好之后,东西都挪过来了,还有什么必要回去……他听说做那种事都会上瘾,陆鸣川自认为自己的小兄弟尺寸还算可观,应该能让人满意,等到时候找个机会把事儿办了,梁禧就更没理由回去了。

    然而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现在两个人谁都还没提那件事。

    甚至在晚上睡觉的时候,陆鸣川怕压到梁禧的伤腿,紧紧贴在床的另外一头,两人中间的距离甚至可以再放个人。

    他们两个在这方面的经验约等于零,都担心贸然行动会吓到对方,就连陆鸣川这种一向我行我素的主,一晚上都安静得离谱。

    ·

    彭建修是第二天下午回到剑馆的,梁禧腿脚不便,这阵子的训练都被迫停止。

    而陆鸣川去了剑馆,头一件事就是直奔彭建修的办公室,直接开门见山:“彭教练,我要申请这几日剑馆的监控录像。”

    彭建修毫不意外,点点头:“怎么,你怀疑是有人给梁禧使绊子?”

    “是。”

    “唉——”

    彭建修长叹一口气,手指在桌面上敲动:“要我说,看监控没问题,可多半你也找不出来什么……换个说法吧,你是在怀疑谁?”

    陆鸣川没说话,目光定定看向彭建修。

    “你今天来找我看监控,和梁禧说过了吗?”

    “没。”

    “不意外。”彭建修一脸“我都懂”,他皱起眉,“川子,你有时候觉不觉得自己对他保护欲过度了?我是说,人家梁禧也是个跟你差不多大的男孩,他自己的事,你不跟他商量,反而总喜欢顶在他前面,这算是怎么回事呢?”

    陆鸣川仔细想了一会,不知道得出什么结论,开口又道:“我回去跟他说,但现在我还是要看监控,那剑道又不是多年失修,怎么就会松成这种程度?”

    第八十四章

    “近一周都录像都在这里了,按照你的说法,这个叫梁禧的,因为后撤的时候大力刮擦了剑道,导致本来就松动的剑道后移……嗯,这种事情并不太常见,你也知道,这边的器材一直都在定期维护。”

    负责监控室的安保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小伙,刚上任没多久,一听说发生这种事,立刻跟个机警的土拨鼠一样,浑身紧绷。

    “我想看看最近都有谁碰过这条剑道。”陆鸣川站在他的斜后方,看着上面的进度条被快速播放,紧皱着眉头没松开。

    “……到这里就没了。”安保小哥拖动鼠标,“在近一周内,除了咱们队里的队员,外人一共就五个用过这条剑道,没有人用力踩过黄区最后一块板,再往后就是周一闭馆,这个期间刚好监控设备检修,临时关闭了一天。”

    “不过,闭馆的话,就只有队里的成员能进剑馆自行训练,所以如果真有人搞鬼,应该也不会是外人。”

    简单几句话,硬生生被那安保小哥说出了悬疑侦探剧的味道。

    国家队训练基地是租用的某私人俱乐部剑馆,平日里训练都可以随便用,不过剑馆很大,在他们几个用不到的地方,非闭馆日也有普通学员过来训练。

    私人俱乐部会费高昂,学员也不多,真要是看监控查起来也很快,没一会就翻到了底——的确有几个人踩过这条剑道,不过力道都不重,看不出来那会的剑道究竟是不是已经松动。

    陆鸣川的视线落在屏幕上,满脑子全都是“潘睿”的名字。

    他当然怀疑潘睿,可是仔细想来,潘睿又如何能准确知道梁禧将在哪条剑道、甚至是在红绿哪方进行比赛?

    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只有邀请梁禧打比赛的罗茂,可是,罗茂又完全没有害梁禧的动机——他已经是正选队员,而从平日里的相处看来,罗茂本就是一个有什么说什么的直男,甚至在某些时候神经大条得令人发指,实在是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现在看来,如果也不是外来人员做的……那就真的是意外的可能性最大。

    陆鸣川又确认了一遍:“这就是全部的视频了吗?”

    “是。”安保点点头,扶了一下眼镜,“虽然我也不太懂你们击剑,但是据我观察,平常很少有机会使用到警告区吧?尤其是普通击剑爱好者,也没像你们运动员打得这么激烈……你看,这里是那个叫梁禧的当天的视频。”

    “他这一下后撤太快了,就这么一下,作用于地板的力量,有几个普通人能达到?说不准就是他动作太大了,自己把剑道给踩松了也说不准。”

    陆鸣川选择性忽略了安保小哥后面的嘀咕,专心盯着视频里的那个清瘦少年。

    视频里清晰播放着梁禧当天的视频,他被罗茂逼到警告区,面对罗茂迅速发起的进攻,梁禧的后腿肌肉发力,迅速向后蹬地……随之而来的就是剑道的滑动,然后就是梁禧摔倒的全过程。

    听梁禧的复述是一码事,这会亲眼看到当时的场景,陆鸣川只觉得心揪着发疼。

    监控室的门被敲了两声,彭建修推门进来,背着手,嘴角像往常一样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怎么样?看出点什么没有?”

    陆鸣川老实摇头。

    其实,在冷静下来之后,再仔细思考了一遍事件,陆鸣川也发觉自己的怀疑有些过于阴谋论,但或许是内心实在是不愿意接受梁禧再次受伤的事实,他总想要给这种情绪寻找一个发泄口。

    彭建修盯着陆鸣川的脸,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招手让陆鸣川跟他去一趟办公室,说是要跟他聊点私事。

    本来在走廊里还在琢磨到底是什么私事,没想到彭建修直接开门见山:“陆鸣川,你和梁禧是不是在搞对象?”

    饶是陆鸣川向来以稳重的形象示人,这会也被彭建修一句话给问丢了魂,他动了动嘴唇,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两个人就这么僵在办公室里,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像极了中学时代死也不认错的学生和教导主任。

    “说话呀。”彭建修点了支烟,也懒得顾及陆鸣川的想法,直截了当,“当初,你在森海故意同我接触,让我误以为你是有加入国家队的意思,后来又被你要求,去会了梁禧……虽然,我现在承认他的实力,可是你这个做法,还真是滑头的很!实在很难不叫我印象深刻啊。”

    “当时我是想不明白,都是同龄的选手,相互排斥还来不及,怎么还给我搞了一出捆绑销售!直到前两天梁禧出事,我自个儿跟家里琢磨,我这才琢磨过味儿来。我现在找你,不是为了给你棒打鸳鸯,我就问你一句话,你俩到底清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陆鸣川被彭建修一通问话砸得脑袋发懵,只有一句问话在脑子里盘旋:“教练,那你会让梁禧退队吗?”

    彭建修一声冷哼,反问道:“他喜欢男的女的,和他打比赛有关系吗?”

    “只是,你查监控这件事情已经被潘睿知道,他来找我的时候气性很大,而且也跟我说了你和梁禧的事,想让我彻查你俩的关系。”

    “……”

    陆鸣川被耗到现在,听到潘睿的要求,无语已经大过了愤慨。

    他叹了口气,耸了耸肩膀,不得已耍起了无赖:“那您可没证据,我和梁禧干什么了您又没抓个现场,再说了,就算是我俩打啵儿的时候让人看见,那也不一定就是搞对象,可能也是因为打赢了高兴高兴。”

    彭建修心想着,他可从来没说高兴的时候找个男的亲,不过,他听陆鸣川这么说,就放心多了——只要没有证据,只要他们俩死不承认,那就都无所谓。

    再不济,这不是还有个教练在前头给他们顶着呢吗?

    彭建修笑了笑,叮嘱道:“那就行,没什么别的事,你俩就专心为了世锦赛做准备吧,也让梁禧那小子放宽心,一次比赛落了就落了,还不到二十岁的年龄,以后的路还很长。”

    第八十五章

    六月中,泊平已经正式步入夏季。

    这会还没到多雨的时候,一连几天都是万里无云的晴天,气温节节攀升。距离世锦赛的日子也越来越近,梁禧在前往医院的路上,心脏一直跳得很快。

    今天是他复查的日子,一来是要确认脚踝恢复完全,二来也是要再次确保他的旧伤没有要复发的情况。

    作为运动员,总是要对这些格外谨慎,不过好在最终的结果不错。

    “现在看上去是都没什么事了,你最近有在家做适当的恢复训练吗?”李胜涛坐在桌前,身着白大褂,对着电脑敲着单子。

    “有。”梁禧坐在一边,重新将鞋袜穿上,“感觉好差不多的时候就在做适当的运动,毕竟还想参赛,训练也不太能落下。”

    “哦,你小子伤了两次,经验倒是增长了不少。”

    那头梁禧和李胜涛正有一搭没一搭说话,陆鸣川在旁边立着,目光就落在梁禧裸露的脚踝上。

    白净、骨感,像是能被攒在手里随意把玩。

    陆鸣川不动声色将目光挪向一旁,压下心中的某种冲动。

    都说运动员在x欲上总是比常人要更高,原先陆鸣川是没有感觉的,甚至相较于其他同龄男生,在这方面表现得更加冷感——他对某些岛国动作片不太感兴趣,也对解决生理需求的事并不热衷。

    他以为是自己天生冷淡,不管是对男还是对女。

    可自从和梁禧确定关系之后,事情就开始往难以自持的方向发展,拥抱与接吻都不再能满足陆鸣川的要求,他常常会因为对方某个不经意的动作变得躁动不安,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也抬头示意,犹如饥渴已久的旅人,需要井洞深处一碗清水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