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禺想象了那个场景,脸直烧起来,除了学习,他在别的事情上低调得毫无存在感。他没有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也不清楚杨英昨晚突然给他打电话做什么,然而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他拥有那么多个美好的晚上,今天就要结束了。

    尽管教室有了些讨论,然而陆钺却对这件事丝毫不问,季禺不清楚陆钺知不知道这回事。

    他对陆钺说:“我以后晚上都不能去你家了。”

    他希望陆钺回应点什么,而陆钺只是点了点头,不做任何表态。这时季禺才明白他在陆钺的生活里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出些什么话,但已经失落得脑子一片空白。一直以来都是他要求去陆钺家,他的主动现在看来十分可笑,也许他在陆钺的眼中只是一个想学坏求人肏的书呆子。

    可就算这样他也依然想和陆钺待在一起,之前他拥有的轻松与快乐不能否认,他所有的糖和情感都是陆钺给予他的。他好像一个丧失尊严的人,抱着陆钺的腿求他不要把他踢开。

    “你之前说带我去玩还作数吗?”季禺手抠着指甲,假装随口一提。

    陆钺好像丝毫没有体会到季禺的情绪:“你想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带上我就行。”

    “你可以出来?”

    季禺听到这句话瞬间绷紧了自己,可他看陆钺的神情只是问了一个正常的问题。但就算这么寻常的问题,季禺也回答不上来。

    “我……尽量,你可以告诉我。”

    “好啊。”陆钺答应,就好像随口答应他晚上一起吃饭一样漫不经心。

    晚上陆钺给季禺发了条短信。

    「四点 教师新村站等我」

    季禺正想自己有没有理解错时间,陆钺紧接着又发来一条。

    「凌晨四点」

    陆钺可真机智,季禺从没想到还可以凌晨偷溜这一出。他甚至连陆钺要做什么都不问,马上就回复道「好的。」,仿佛第二天连课都不用去上了。

    季禺甚至没怎么睡着。他担心三点的闹钟太大声会把杨英吵醒,又想陆钺可以带他去做什么,迷糊中大脑又跳到了他自己,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是因为单纯想反抗杨英还是追求陆钺,最后他在两点五十五分清醒过来关掉了闹钟。

    连打开水龙头都不敢用太大的水流,季禺洗漱完把饭桌上的早餐包和牛奶放进包中,收拾完书包。他发现时间还没三点半,只好在书桌前拿起英语书背单词,从抽屉掏出一颗费列罗吃。他背十个单词就扫一眼时间,终于等到了四十五分,才蹑手蹑脚地背起书包,手握着钥匙要出门。

    害怕杨英发现,不管发现什么事,都会令季禺本能性地恐慌。像做贼一样提心吊胆,他知道杨英的睡眠并不好,但也相信杨英绝不会怀疑到他会半夜三更出门。季禺借着手机微弱的光摸到门口,连打开门用到钥匙发出的金属碰撞声都令他心惊。他出去关上门时插入钥匙把门锁锁舌扣缩住,小心翼翼地盖上门放开钥匙,才舒了一口气。

    他飞奔下楼,没几分钟就跑到对面的车站等陆钺。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排列着伸向远方。季禺第一次看到凌晨的城市,陌生又新鲜,偶尔远方传来汽车经过的马达声,却也仿佛过滤一般恍惚穿过他的耳边。

    陆钺是踩着四点到的。老城区在夜晚没什么车辆经过,因而一辆电动就会显得惹眼。季禺等了四五辆电动经过,才终于等到他。

    季禺一脚跨上车,期待地问道:“我们去哪儿?”

    “去云山。”

    季禺想了好多地方,最后猜测的是酒吧,却没想到陆钺要带他去这个市郊的小山上。

    “那去做什么呢?”季禺继续问。

    没成想陆钺回答:“也不做什么,到了看看。”然而这个回答也确实是他的风格了。

    云山的海拔有些尴尬,作为公园太高,作为景区太矮。平时登山有石阶可以踩,但杂草也在初夏茂盛得割人。这时候没有人会到这儿,山上很黑,泥土的腥湿味和着未知生物的叫声甚至有些瘆人。

    然而陆钺似乎并不怕这些,他拿手机照明,另一只手伸向季禺。

    “路很滑,小心点。”陆钺嘱咐他,他好像来了很多次,轻车熟路的。

    季禺牵上他的手,全心全意地跟着陆钺。他的手渗出些汗,想要挣开陆钺的手擦掉,却被陆钺紧紧握着脱不开。

    虽然拿手电照路,路也看不清全部。有时候没有石阶,人踩上去泥土潮湿松软,有种不踏实的塌陷感。说安静也不安静,绕过半山有山泉漴漴声,风吹树叶声,脚踩泥地声,各种声音都有,可却仍是静。

    季禺不知自己走到哪儿,只被陆钺一路牵着,虽然有安全感,却也有未知的迷茫。陆钺不说一句话,他也找不到话讲,只得沉默一路,听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喘气声。他感到自己被包在黑夜中,所有的感官都钝化了,除了陆钺牵着他的那只手。

    季禺忍不住扯了陆钺的衣角懦懦问:“要到了吗?到底去哪儿呢?”

    山路似是没有尽头的,黑也没有形状。手触不到的,眼望不着,才是未知的恐惧。季禺听自己的声音都闷了起来。

    可陆钺不回答他,仍是牵着他的手往山上走。

    第20章 好像私奔一样

    路上陆钺时不时地停下,等季禺休息一会儿,才继续爬。季禺已经喘得说不出话,他缺乏锻炼,等爬到了山上,汗水也濡湿了后背。

    他们到了山头,天已经灰黑,不似凌晨时一样漆黑了。但季禺仍然看不清陆钺的神情,陆钺一直不说话,季禺隐约察觉他的心情并不是很好,于是借着手机的光亮想偷偷观察他。

    突然陆钺绕到季禺背后,用手捂住了他的口鼻,另一只手连同季禺的身体和双臂一起箍住,把季禺钳制了起来。季禺一开始愣在原地,不知陆钺想做什么,直到陆钺的手越捂越紧,他再也吸不进一口气,季禺才无力地挣扎起来,想要摆脱陆钺的束缚。

    但奇怪的是,随着季禺开始反抗时,陆钺马上就放开了他的手。

    “哈……”季禺大喘一口气,下意识地要远离陆钺,“你干什么?”

    “杀人,然后把你抛下山毁尸灭迹。”陆钺没有感情地说。

    “我不信。”

    “你这么瘦小,我随手就能控制住你,然后把你从山上推下去。”陆钺继续道,“半夜三更,没人知道。”

    季禺开始有些被陆钺冷淡的语气吓到,后退了几步:“可可是……我们难道不是来看日出的吗?”

    陆钺一把抓住季禺的手,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季禺被这猛然的动作吓到,眼睛紧闭。他的手臂被陆钺执得发疼,眼角的泪水沁出,也不知道是生理性的还是恐慌的眼泪。

    “哭什么,”陆钺用手抹掉季禺眼角的一滴泪,“骗你的,我们就是来看日出的。别再退了,再退真掉山下了。”

    季禺埋怨地看了陆钺一眼,赌气地挣开他的怀抱。

    “我知道你骗我,但是你不要对我这么冷淡地说话。”说完他觉得自己的口气太过强硬,又补上,“可以吗?”

    季禺受不了陆钺对他突然的冷落:“从刚才上山,你都不说话,我以为我做错了什么。”

    “嗯,”陆钺停顿了会儿,“你不该跟我出来。”

    “你不会想说好孩子不应该三更半夜出门,不应该到处乱逛吧?”季禺担心陆钺会说出和杨英一样的话语,那么他会失望至极。

    “当然可以,只是不要随便信任我,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好。”陆钺说,“有时候你看我,好像全心全意地相信我,无论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也没想到今晚你会出来。”

    他把季禺被汗水沾湿的碎发往旁边拨:“我哪有那么好。”

    “很好啊。”季禺着急地替陆钺争辩,“从来没有人带我玩。”

    季禺很享受陆钺对他的抚摸,他的头往陆钺的手掌上蹭了蹭,这是温柔又厚大的手掌。身体孱弱的他一直以来都向往这样充满荷尔蒙的男性,他们强壮不倒,拥有强健的体魄,可以这样爱抚他,照顾他。他仿佛可以从这样充满温度的掌心中得到力量。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季禺望向陆钺的眼眸充满笃定。

    他们坐在山头的大岩石上,季禺从书包里掏出牛奶面包递给陆钺,两人望着远方的天空。

    “还不是来看日出的。”季禺咬下一口面包,轻哼道。

    “没有日出。”陆钺说。

    “你怎么知道没有?”

    “因为多云,我们刚才出来都没看见月亮,日出就更不可能了。”

    季禺有些讶异:“那你带我爬半天的山,结果什么都没看到!”

    “我一开始就跟你说到了看看,也没说一定有日出。”

    “哦。”季禺有些失望,但也强求不了陆钺给他变出个太阳来。

    “你是为了看日出出来,还是跟我出来?”陆钺觉得季禺好笑。也难怪季禺失望,毕竟陆钺并不是在意结果的人,有些事他只是突然想做,就乘兴做了。

    “你自己刚才还说不要跟你出来呢。”

    季禺虽然嘴上这么说,还是眼巴巴地望着远方,看天渐渐地亮起来。

    像是水墨画一样,一墨七色,黑也会变淡。原先的黑夜自是沉下去,另一边天亮起来,世间万物也都隐隐约约看见了轮廓。

    “好像私奔一样。”季禺突然说,“如果你可以一直这样带我出来就好了。”

    “不想在家里,就总想着有人可不可以把我带走。”

    从这个家带走,从这样的处境离开。

    “我之前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一个鬼屋里。我妈妈扮鬼抓着我不放,然后你把我带走了。”季禺自顾自地说下去。

    “编的吧?”陆钺轻笑,“编个梦骗我带你走?”

    “所有的梦不都是大脑编的吗?”季禺扭头看陆钺,“那你带我走吗?”

    “我把你带走关起来,锁在另一个屋子里,走不走?”陆钺问。

    “只要离开家就好。”

    只要是你就好,季禺在心里悄然补充到。

    陆钺没有接下话,只是盯着灰茫茫的前方道:“天快亮了。”

    季禺被陆钺一说,也跟着他没有目标地望眼。天空还很朦胧,可以看见一片雾白。空气里有露水和青草的味道,山林渐渐吵闹起来,最清脆的是鸟叫声,它们的叫声越发响亮,划破了整座山的宁静。

    天全亮的时候,整个城市都复苏了。他们在最高峰可以俯瞰到整个城市的模样,季禺不得不承认就算没有看见日出,这样的体验,也是和每天六点他听见闹钟下床上学所截然不同的。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可以在凌晨出门,就为了看一次没有太阳的日出。

    太阳就埋在云后,闷热潮湿,夏季快要到来了。

    第21章 对不起

    「妈妈,今天学校有领导要下来检查,我被安排要早点到学校打扫卫生,所以先走了。我带了桌上的面包和牛奶当早餐。」

    他们七点左右就到了学校,季禺给杨英发完短信,才松一口气感到事情完成了。教室还没人,季禺把书包放在自己位置,拿着英语书坐到陆钺旁边。

    陆钺罕见地在写数学题,他睡不着又玩不下手机,便拿题目出来做一做涂一涂。陆钺其实很聪明,只是他并不想花时间在学习上,时间久了落下的知识多,一时间要补也跟不上进度。最近他们在学立体几何,陆钺觉得有意思,便听了一些能做点题了。

    季禺从来没看过陆钺认真的模样。陆钺向来吊儿郎当,除非他想去做一件事,才会打起点精神。他的手很宽厚,以至于握笔时季禺甚至替那只细笔感到委屈。陆钺的面部轮廓分明,鼻梁挺拔,他坐着不动,纯黑的眼眸看向试卷给人以十分认真的错觉,然而陆钺在几何图形上写写画画,才完成一道基础题。

    季禺怕伤到陆钺自尊,小心翼翼地提出:“你不会的可以问我。”

    他往陆钺那边坐要看题目,陆钺正好扭头,鼻尖擦过季禺的侧耳。他的嘴唇在季禺的脸颊上一触即离,季禺知道那是陆钺唇珠圆润肉感的触碰。陆钺下意识地头往后仰,季禺被这意外的轻吻偷袭得愣了神,眼睛不自觉地盯着陆钺的嘴唇看了。

    只有他们两个人。季禺眨了眨眼,身体往前去追逐陆钺后退的嘴唇。他的眼眸里盈满羞涩,却夹杂着一丝狡黠。与季禺涨红的脸相反的是他大胆的举止,在清晨空荡的教室里接吻,初夏的凉风侵袭拂过面庞,每一秒和陆钺在一起的时光他都弥足珍惜。

    教室外传来有人经过的声响,但季禺脑中已经炸满了在教室接吻的刺激,其他感官都失灵了。陆钺本想提醒季禺,但看清了那是谁,却放任了季禺亲吻他。

    喜欢季禺的那个女生,她此刻站在教室后门,眼睛瞪得通圆满是难以置信。也许叶琳舟是愣住了,她不做声,陆钺自是不让季禺知道。他带着警告意味地瞥了叶琳舟一眼,一手按住了季禺的后脑勺,在她的注视下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叶琳舟离开,季禺也不知道后门曾有人经过目睹了他从未给别人展示的另一面。陆钺把季禺后脑微翘的发尾压下,像是在抚摸他的头。他的嘴角忍不住勾起,让叶琳舟知道季禺喜欢他,让她挫败,使陆钺有种坏人得逞的愉悦。他知道这是他的独占欲在作祟。

    上课时季禺睡着了。一整晚没睡,再加上剧烈的运动,季禺在亢奋消失后,更大的疲倦席卷了身体。他被困意袭击,直到下课铃响声吵醒了他,他才知道自己居然在课上不自觉的昏睡过去了。头一次上课睡觉,季禺心虚地抬头看讲台上老师还在不在,正巧和刘老师对视上。刘老师朝季禺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找他。

    刘老师关切的目光和他妈妈如出一辙:“季禺,你最近是不是生病了?状态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