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蠡王执权后的头一件事,便是派部中使者来前往大芙和谈。

    延曲部派使者入京,还同时押回来了一个人,说是名叛逃大芙北上的官吏,在谷蠡王府当了许多年幕僚,向延曲部泄露了不少大芙朝的消息。

    新可汗欲将叛徒送回给中原皇帝处置,以表和谈诚意。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要出门一趟,后天见呀~

    第78章 最高楼【十四】

    闻雪朝脱下身上轻裘, 搭在狱前垂廊上,放轻脚步走入了牢中。石宝儿将兔裘上染的灰拂了,忙跟着也进了天牢。

    石壁上吊着一人, 双手皆被铁链紧紧拴着, 血丝沿着额头及唇角缓缓淌下,在地上凝成了一滩干涸血迹。

    壁上人经受严刑拷打,早已看不出原本相貌。石宝儿险些被牢中血腥熏得背过气去, 连忙屏住了呼吸。

    闻雪朝依旧面不改色, 在奄奄一息的男人身前顿住了脚步:“任大人。”

    任季撕心裂肺地咳了几声,喉咙中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声响。

    “闻公子,此人是被血气堵了喉。”白纨手下的羽林卫在一旁道。

    闻雪朝脸上面无表情,只是颔了颔首。

    羽林卫上前一步,抬起厚重的军靴,一脚正正踢在任季的胸膛上。任季脸色一白, “哇”地一声吐出血来, 前襟霎时染了一片红。

    “咳咳——咳咳咳。” 任季猛地粗喘了起来,半晌说不出话。

    闻雪朝挥了挥手, 示意羽林卫和石宝儿退出牢外,空荡的囚室中只剩下他与任季二人。

    “我要……面见陛下。”任季沙哑出声。

    闻雪朝没有回答任季的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道棉帛,“这是你给尉迟景的?”

    棉帛在任季面前徐徐展开, 闻雪朝及冠后的朝服画像,身世喜恶,以及入仕后的朝堂诸事,皆被列于帛上。有人在落笔处添上了几笔胡字,闻雪朝不识胡文,看不出这几行字是何意。

    这是赵焱晟从别府中顺出来的证物, 除却与闻雪朝熟识有旧之人,再无人能够写下如此详尽的注录了。

    任季又开始咳了起来,身后的铁链发出窸窣的碰撞声。

    “闻大人,此事真的与我无关!”任季拼命挣扎,眼中浸出丝丝血红,“尉迟景从未与我提起过闻大人,他不过是个疯子,是个疯子……”

    闻雪朝一把合上棉帛:“那京城的巡防布置,东海王府动向,可是你告与延曲部的?”

    任季喉头动了两下,不吭声了。

    “叛国通敌者罪无可赦,诛九族都是轻的。”闻雪朝也不欲久留,抬起步子便向外走,“你横竖皆难逃死罪,还是想想怎么在陛下面前为家眷求情罢。”

    闻雪朝还未走出昏暗天牢,便听到身后传来任季疯狂的大笑声。

    “闻大人,你我同是身负通敌重罪,遭大芙朝遗弃的罪臣。”任季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狠狠道,“任某敢孤赴黄泉,你又为何仍在此为人禁脔,赧颜苟活?”

    任季赤血的双眼死死盯着眼前人。

    这位不可一世的中书右丞,就算早已跌入尘埃,遭尽天下人白眼,却仍如那年在杜陵郡府般,放不下一身傲骨,也从未将自己放入过眼中。

    闻雪朝没停下脚步,他的脚踩过地上干涸血迹,半身已站入牢狱外的阳光下。

    “天地皆负我,我不负帝心。”

    “陛下,闻公子从天牢回来了。”白纨低声道。

    赵凤辞的指节敲了敲雕龙的椅把。白纨随即会意,上前对延曲部的使者道:“使臣大人一路奔波,先随我下去用过晚膳,歇息一宿,明日再作打算。”

    延曲部使者知道中原皇帝是要先将自己软禁起来。他动了动棕黄色的眸子,拂袖低声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白纨刚带着使者走出御书房,便在殿门口迎面撞上了刚入宫的闻雪朝。

    “王向闻大人问好,闻大人万安。”与闻雪朝擦身而过时,使者忽然开口。

    闻雪朝不紧不慢地笑了:“免了。”

    闻雪朝刚在下首的交椅上坐定,怀中便被塞进了个小巧的暖炉。他扬起脖颈,任着细细密密的吻落在颈处,挑起眼角,看着眼前的帝王:“任季招了。”

    “全招了?”低沉的男声在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缠绕过闻雪朝的耳垂。

    “唔——”闻雪朝被赵凤辞吻到喘不过气来,声音里染上了一丝缱绻,“招了大半。”

    他一把抓住皇帝不安分的手,赵凤辞看到闻雪朝满脸欲言又止,眼中神情稍稍清明了些许:“任季手上查出些东西?”

    “任季自打逃离了杜陵,便北上搭上了尉迟家的这条线。尉迟硕瞧不上中原人,尉迟景便将他留在府中做了幕僚。几年间,任季已向延曲部泄漏了不少朝廷的消息。尉迟景也许了他不少好处,华府大院,金银美人,倒是在关外样样不缺。”闻雪朝道,“南北直隶失守,乃至广阳围城之难,其中都有任季的手笔。”

    “不过,尉迟景对我的那些龌龊想法,他的确一无所知。”

    赵凤辞的瞳孔遽然一缩:“也就是说,尉迟景背后还另有其人。”

    “陛下可还记得,尉迟景兵临广阳城下那日,曾令延曲军万箭齐发,直取守城的羽林卫性命。”闻雪朝问。

    他当然记得广阳围城那日的细节。守城军士在延曲部的强攻下几乎全军覆没,偌大一座城楼,唯独闻雪朝一人幸免于难。此事最后还成了闻雪朝勾结延曲部的关键佐证,被呈到了靖阳帝案前。

    “尉迟景当日初见我时,眼神虽有变化,却没有马上认出我是谁。待我自报家门,他方才在军中下令,不允许延曲军伤我分毫。”闻雪朝皱起了眉头,“这意味着什么?他先前只知我少时样貌,多年来并未一直盘查我的消息。直到在广阳见了我一面,回到关外后才又盯上了我。”

    任季确有通敌之实,然而向尉迟景出卖闻雪朝消息的,却不是任季。

    “那人深得尉迟景青睐,亦对你了解颇深。”赵凤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