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最后的徐中良也说道:“国公爷,倘若增加商税。朝廷要收一两银子,到了我们身上,就可能变成五两,十两。这个口子一开,小的们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保证倾家荡产,万无幸理!”

    张恪没有说话。其他人似乎得到了鼓励,纷纷诉苦水,把朝廷的官吏从上到下。骂了一个遍儿!

    在大明这个人治的等级社会当中,有很多你想象不到的成本。比如你经商发财,就要乡里修桥补路,这叫做造福桑梓,就要给家族建学堂,资助读书人,这叫做重视教育。逢年过节,祭祀祖先神灵,你也要出钱。每逢地方遭遇灾难,更要大出血,不然就是为富不仁。

    如此一来,虽然看似没有税赋压力,但是层层盘剥,人人贪墨,消耗的成本是非常惊人的。再加上致富之后,又普遍购买土地,囤积田产,这些大户并没有多余的银子去投资兴业,更遑论走入资本时代!

    张恪当然清楚时代的大势,他之所以在江南花费这么多功夫,绝不是贪图一点钱粮人才,而是有更大的图谋。

    “嗯,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不过……也都是屁话!”张恪骂道:“你们就是制度的受益者,每年几百万两银子流入手中,江山虽然姓朱,但是你们就是江南呼风唤雨的土皇帝,看谁不顺眼,就能弄掉谁,当然——本爵除外!”

    高贵方,叶永鑫等人被说的战战兢兢,不敢反驳一句。

    “诸位,从这场风波当中,你们该吸取教训,过去的那一套,根本行不通!”

    “敢问国公爷,是哪一套?”

    “就是官商勾结,就是依附在士绅集团身上!耕读传家,以末敛财,以本守家,几乎所有大明士绅都是这个想法。经营工商赚钱了,然后让自己的后辈读书,甚至去资助其他读书人,一旦这些读书人考中科举,得到朝廷的特权,他们再反过头庇护你们的产业。然后有了官吏撑腰,放开胆子去兼并土地,变成超大型地主。不同家族发迹的顺序可能不同,但是到最后,就是两条根基,一个大脑,左腿工商,右腿田产,上面顶着高官。你们这些姓氏,几乎都有部堂一级的人物庇护,本爵说的没错吧!”

    张恪几句话,把士绅集团的情况解构的一清二楚。在场众人更是心里明白,只是他们想不明白,千百年来都是如此,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维系这个体系的核心,就是特权!士大夫的特权!可是你们想过没有,官员会不断洗牌,一代人倒下去,一代新人就上来。随着官员不断变换,家族也就不管起起落落,不过无论怎么变化,都是一锅肉,不过在不停重分而已,你们见过哪个家族能长盛不衰呢?再有,权力总归有大小,就拿本爵来说吧!”

    张恪玩味地一笑:“本爵现在就可以把你们都砍了头,家产都充公,保证江南的百姓会给本爵送万民伞,你们信不信?”

    信!能不信吗!

    粮价飞涨的一个月,已经不知道得罪了多少百姓,有多少人想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

    “国公爷,您说得太对了,每一句都说到心坎儿上了,可是几千年来,都是如此,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不是!”叶永鑫哭诉道。

    “也对,也不对!”张恪微微一笑:“如果放在开国之初,你们能动用上千万两的银子吗?”

    高贵方摇摇头:“不能,国初金银极少,官员贪污六十两就要扒皮萱草。最近几十年,西洋商人越发多了,他们带着整船整船的金银前来,换取茶叶丝绸,我们手上的银子就多了起来。”

    “嗯,还没糊涂死!”

    被一个比儿子还小的家伙教训得像是孙子,高贵方实在是欲哭无泪,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张恪没搭理他,而是叹道:“如今的时代的确不同了,西洋人开启大航海时代,他们把世界连成一体,商贸空前繁荣,数以亿计的金银流入。作为商人,你们手上拥有空前巨额的财富,能够呼风唤雨,为所欲为。可是与此同时,你们的政治地位卑下,不得不寄希望于官僚士大夫保护,千万身家,靠着别人升迁荣辱,会安全吗?”

    在场众人都是聪明绝顶的家伙,他们从张恪的话里渐渐品味出不同寻常的意味。

    经济巨人,政治侏儒,就是真实的写照。

    试想,若是张恪不打经济战,而是直接抄家灭门,虽然不见得把大家都一网打尽,可是谁又有对抗的本钱呢!

    想到这里,大家伙似乎不那么怨恨张恪了。

    “你们眼下的处境就像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却手上握着足以杀人的利刃,不出问题才怪呢!”

    叶永鑫猛地打了个冷颤,急忙磕头:“国公爷,您说的都是金玉良言,小人受益匪浅。想必您一定有了解决办法,我等洗耳恭听。”

    “是啊,是啊,国公爷,我们都服气了,您就开恩告诉我们吧!”

    “粮食危机闹到了一半,我们也不知道怎么收手,骑虎难下啊。”

    ……

    “很简单,还是两个字:交税!”张恪仿佛拿着棒棒糖,引诱小朋友的坏叔叔一般,笑着说道:“你们只要缴纳税赋,官员的俸禄是你们出的,军队的粮饷是你们出的,正所谓吃着谁的向着谁,这些力量自然会保护你们。比起你们指望着一两个官员,要好得太多,安稳的太多。”

    “这……国公爷,您这话有道理,可是万一官员不守规矩,拿了钱不干事呢?”

    “那就要找一个守规矩的官员,帮你们把制度建起来,运行下去,言尽于此,你们决定吧。”张恪说完之后,负手而立,仰望着即将坠落的日头。

    一片耀眼的红霞,半个天空都染了血!

    十几位大户代表,互相交换眼神。情况再明白不过了,张恪说得对,要是向以往那样依附权力,他们的代言人已经倒下去了。又出了如此大的纰漏,对他们来说,就是死路一条。

    唯有指望着张恪,倘若真能建立起他所说的秩序。

    只凭着正常交税,就能得到保护,绝对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大家点点头,一起跪倒,郑重磕头,请国公爷收下我们的膝盖,额不,是忠诚!

    “呵呵,都起来吧!”张恪笑得比晚霞都灿烂,总算是把这些狡猾如狐,胆大包天的家伙收服了,大动作这才开始!

    “从前我们是对手,如今是同盟!本爵心里高兴啊!”张恪一摆手,笑道:“来人,准备酒席。当初我在天妃宫宴请诸位,你们都舍不得来,如今可要不醉不归啊!”

    高贵方等人羞得满脸通红,他们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国公爷,从今往后,您的话就是圣旨,小人们绝对服从!”

    第四百四十四章 买下江南(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恪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见到国公爷放下杯子,其他人都吓得急忙停下来,唯有坐在最后的徐中良嘴里塞个丸子,不上不下,憋得脸都红了。

    周围几个人暗暗鄙视,心说好歹是大族出身,什么没吃过,至于这么丢人吗!徐中良眼泪都快出来了,这几天他一直被关在大牢里,每天两个饼子一碗刷锅水,都快淡出鸟了。要是你们也在大牢里待过,保证更加不堪。

    好在张恪化解了他的尴尬,笑道:“大家随意,不用拘谨。”

    徐中良如蒙大赦,急忙三口两口把丸子吞了,长长出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