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玄操笑了:“大人如果有需要,就是不熟悉,也能熟悉起来。大人要找孔家的人出来帮忙?”

    “我要他帮什么忙,我只是想把水搅得更混一些罢了。”卫风叹了口气:“到时候让他自己乱了自己阵脚,岂不是更有意思?这些人天生就是闲不住的,不给他们找个对手,他们就会胡乱撕咬,让你不得安生。”

    司马玄操汗然,没想到那些做学问的儒生在卫风的眼里竟是如此不堪,和疯狗差不了多少了。他虽然不是正经的儒生,到底还是个读书人,不好附和卫风的这个论调,便扯开了话题:“我派人去京师找他们吧,他们一定会很乐意的。”

    “嗯,这件事就这么处理吧,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是如何把仗打好。”卫风重新抬起头看着墙上的地图:“贵义传来消息,匈奴人大会蹀林之后,并没有散去,各地的大军源源不断的向边境靠拢,入侵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我们不得不跟他们好好的打一仗。”

    “打一仗不难,可是西域那边还没有准备好,要想合围,目前还不可能啊。”司马玄操叹惜道。

    卫风也有些觉得遗憾,以他手中的实力,现在打一个大胜仗并不是难事,可是匈奴人一旦打了败仗,从此远遁,那就麻烦大了。他一直希望西域那边那截断匈奴人西撤的退路,可是西域到现在还没有准备完成的消息传来,让他有些犹豫不决。他本想等一等,可是现在匈奴人逼了上来,京师那边也有人在怀疑他的能力,情况不容他再等。天子现在还能支持他,可是一旦他承受不住压力,在他大胜匈奴人之前撤回大军,那前面的一切准备就全泡汤了。

    “派人去请徐将军来议事,我们商量一下怎么打最好。”卫风摆了摆手,吩咐司马玄操。

    第021章 左贤王

    年轻的左贤王昆莫紧紧的拉着缰绳,两条年轻有力的腿夹着马腹,极力远眺,远处的地平线上升起的狼烟隐约可见,他知道,那里就是汉人的长城,越过长城,就是汉人富饶的土地,上面有他们所需要的粮食、人口和各种各样的财富,可以供他们安全舒适的渡过冬天。他十分兴奋,他今年二十岁,做了几年左贤王,这次是他第一次单独领兵出征,意味着他从此就是一个成年人,就此踏上自己的舞台。

    “这里到汉人的边境还有多远?”昆莫压制着自己兴奋的心情,故作平静的问道。

    “左贤王,这里离汉人的边境还有一百五十里,前面不远就是诺水了,今天在那里扎营吧。”身旁的万夫长铁头用马鞭指着前面说道。

    “诺水?就是屠耆吃败仗的那个地方?”昆莫忍不住的笑了。屠耆不是他这一边的,对屠耆的大败,他除了幸灾乐祸之外,并没有太多的感伤。

    “是。”铁头也笑了,他能理解左贤王现在的心情:“他真对不起他的名字。”

    屠耆这个词是匈奴语是就是聪明贤良的意思。昆莫听铁头这么一说,更是抵制不住自己的开心,仰天大笑起来,笑了好一阵,他才收住了笑容:“去请左校王来,听听他的意见再说。”

    马蹄声声,左校王李陵带着十几个亲卫,很快来到昆莫的面前。昆莫早已下了马,恭敬的等候着,他对这个汉人降将十分佩服,一直执弟子之礼。李陵身高八尺,肩宽体壮,黑里透红的长圆脸,大眼睛,高鼻梁,一张狮口掩映在浓密的胡须之中,看起来十分威猛,他今年才四十岁出头,但是因为那场变故,他的脸上沟壑纵横,看起来足有六十开外,胡须头发几乎已经全白了,那双曾经精光四射的眼睛里,总是带着无法言说的哀痛。

    “左贤王。”李陵倒提着马鞭,很客气的向昆莫行礼。昆莫连忙还礼:“左校王客气了,我派人请你来,是想和左校王商量一下,今天在哪里安营为好。”

    “就到诺水边吧。”李陵淡漠的指了指诺水方向,又看了一眼火红火红的落日:“今天早点安营,让将士早点休息一下,恢复一下体力。”

    “就听左校王的。”昆莫二话没说,立刻让人到诺水边安营,他自己拉着李陵上了旁边的一个小土丘,让人拿来了酒浆,扔了一袋给李陵,自己打开一袋,举过头顶,咕咚咚的向嘴里倒了一大口。

    李陵摇了摇头,微微的笑了一声,从怀里取出一只漆黑发亮的犀角杯,让卫士给他倒了一杯酒,慢慢的呷着。他低着头,极力控制着自己想向南看的欲望。十年了,到匈奴十年了,他又一次看到了大汉的长城,那里曾经是他的祖辈、父辈抛头颅洒热血守卫的地方,如今他却带着匈奴人来攻打,真是天意弄人啊。李陵心情五味杂陈,垂头不语。

    昆莫很兴奋,没有感觉到李陵复杂的心情,他指着正在忙碌着扎营的士兵说道:“左校王,上次屠耆在诺水遇袭,我们这次会不会也遇到这样的事?”

    李陵摇摇头:“不管汉军会不会来偷袭,我们都要做好准备。屠耆之所以失败,并不是兵力不足,而是粗心大意,他就是不败在诺水,以后也会败在其他的地方。”

    昆莫点点头,他挥了挥手,侍卫长会意的带着侍卫退到了十步开外。李陵见了,知道昆莫有话要说,他迟疑了一下,也挥手斥退了侍卫。昆莫满意的向李陵凑近了几步,换了个称呼:“师傅,有件事,我想请教一下。”

    李陵犹豫了一下,他到匈奴之外,一直深居简出,不和任何匈奴人接触。但是狐鹿姑单于很器重他,不仅将女儿嫁给他,还在他杀了李绪之后,又冒着和大阏氏翻脸的危险将他藏到北海,大阏氏死了之后,他被招回单于庭,任命为左校王。左校王归属左贤王统领,李陵知道单于的用意何在。左贤王是意料之中的嗣君,但是太年轻了,单于是希望他能够把左贤王教导成为一个强悍而睿智的单于。

    李陵很矛盾,教导出一个强悍而睿智的单于,对匈奴来说是件好事,可是对他曾经的故国大汉来说,就是一场灾难。他无数次的想过,那个他既恨之入骨又十分敬重的天子老了,而他的太子刘据却是个软弱的人。如果天子驾崩、太子即位,而匈奴却崛起一个强悍如冒顿的单于,那汉匈之间的形势就有可能逆转——这是李陵不愿意看到的结果。但是狐鹿姑单于对他有恩,他又不好一口拒绝,这和他受人滴水之恩,必将涌泉相报的信条不符,因此他一直在犹豫,一方面在指点昆莫,一方面又不愿意涉入太深。

    匈奴人和汉人一样,内部同样充满了阴谋和肮脏的交易,为了单于之位,什么不要脸的事情都做得出来。昆莫原本是当不了左贤王的。上一任单于且鞮侯单于的阏氏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当时的左贤王达林,次子是当时的左大将公孙狼。且鞮侯单于死的时候,遗言立左贤王达林为单于,但是左贤王达林迟迟未到,匈奴贵人以为左贤王达林也病了,就立了左大将公孙狼为单于。后来左贤王达林赶到了单于庭,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不敢进见。公孙狼就派人去召他,说愿意将单于之位让出来,他还去做他的左大将。左贤王达林生怕他是诳他,不敢答应,就推说自己病了,不能继任,单于之位还是就由你做吧。但是公孙狼不听,他对左贤王的使者说,这个单于之位本来就是你的,就算你是真的病了,等你病死了,再传给我吧。达林听了,这才去单于庭继任单于,是为狐鹿姑单于。他为了感谢公孙狼的情义,立公孙狼为左贤王,向大家表明自己死后,单于之位要传给弟弟。不料过了几年,那股感激的心情淡了,狐鹿姑单于有些后悔了,正好公孙狼又病死了,他没有按照匈奴人的规矩立公孙狼的儿子公孙虎为左贤王,而是立了自己的儿子昆莫为左贤王,又把公孙虎封为日逐王,等于取消了公孙虎的继承权。公孙虎虽然不服气,但是实力不济,也只得忍气吞声。

    李陵知道牵扯进这些事的结果大多不妙,更何况他还是一个降将。但是昆莫对他十分崇拜,一有疑问就会来向他请教,不仅是用兵方面的,还包括匈奴人内部的政治事务,在两个人私下面对的时候,他都是称呼他为师傅,和汉人一样,师傅这个词是个很尊重的称呼,有半父之谊,这份器重让李陵又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只得勉为其难的帮助昆莫。

    昆莫的脸上露出一丝忧郁的神色,他轻声对李陵说:“师傅,我听到一个消息,说单于又改了主意,说我太年轻,不适合做单于,想要改立叔叔铁托为左贤王,将来把单于之位传给铁叔。你说我该怎么办?”

    李陵皱起了眉头,他有些不悦的看着昆莫:“左贤王,你觉得这可能吗?”

    “有什么不可能的。”昆莫不解的看着李陵,觉得李陵的话说得莫名其妙。

    “单于今年才五十多岁,怎么会想到后事?你最近见过他的,他身体很差吗?”李陵叹了口气,觉得十分愧对狐鹿姑单于,这个昆莫显然不是成为冒顿单于那样英主的材料,居然连这个拙劣之极的主意都识不破。且不说狐鹿姑单于现在身体还不错,就算是快死了,他又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昆莫都二十岁了,这次单于又让他领兵主攻汉朝的左翼,这哪里是想要废弃他的征兆。左大都尉铁托虽然是单于的异母弟,名声也不错,可是他还能比让出单于位的左大将公孙狼和单于亲吗?

    昆莫犹豫了片刻,不知道是不是该再说下去。他对这件事也有疑心,但是远不如李陵这么坚定。匈奴人和汉人不一样,别看单于现在身体好,说不定哪天长天生要招他去了,他立刻就走了。左大都尉名声一直很好,单于对公孙狼的事情又有些愧疚,很难说会不会把单于位让给左大都尉来表明他的公正。

    “左贤王,这件事不可轻信,以防有人在挑拨左贤王和单于的关系。”李陵见昆莫眼神闪动,知道他心里对自己的话并不相信,便又劝道:“单于让左贤王带兵为前锋,而以左大都尉为后继,替左贤王押送粮草辎重,这就是对谣言的回击,是让左贤王和左大都尉紧密合作,而不是让你们生份了,给人以可趁之机。左贤王,你可不能中了某些人的离间之计,伤了单于的心啊。”

    “师傅,我……知道了。”昆莫觉得李陵说得有些道理,他心里也有些动摇了,当下露出笑容说:“师傅这么一说,我也就放心了,我也觉得这好象不太可能的。”

    “左贤王真能这么想,那才是好事。”李陵站起身来,手搭在眉檐上,眺望着暮色下渐渐黯淡的天边:“左贤王,这里接近汉人的边境了,卫风手中有三万多精骑,要防止他们长途奔袭。我们这里有三万人,而左大都尉可只有一万人,他押运的大批牛羊、粮草,那可是我们的命脉。左贤王应该派人提醒他,让他小心从事,不要离开我大军太远。”

    昆莫笑了:“师傅放心,我马上就派人去。”

    第022章 神箭手

    李陵回到了自己的营地,大帐里,他的匈奴人盖娅正端坐在案前,细心的缝补着李陵的一件大氅。她是狐鹿姑单于的女儿,嫁给李陵的时候不过十五岁,如今正是一个年轻美貌的少妇。她长圆脸,尖尖的下巴,因为不怎么吹野风和晒太阳的原因,她的脸色不象普通匈奴人那样黑里透红,反而有一种汉人贵族女子般的白皙。一看到李陵进来,她立刻站了起来,接过李陵脱下来的大氅,长长的眼睫毛扑闪着,黑亮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喜悦:“夫君,你回来了?”

    “回来了,杯子呢?”李陵看了一眼夫人白里透红的脸庞,心头升起一丝暖意。他在匈奴现在只有夫人和女儿两个至亲的人,这个女人跟了他十年,为了讨他的欢心,学习了很多汉人的习俗,甚至还学会了写汉字,读汉人的书。他们一家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都是说汉话。

    “杯子刚才等得不耐烦,带着一队亲卫向东去了。”盖娅笑着说。杯子是她生的女儿,匈奴名字叫莫里娅,汉名叫李玉,五岁的时候,因为看到李陵拿着那只犀角酒杯的时间比抱她的时间还多,所以自己给自己取了个小名叫杯子,说这样以后阿翁拿着酒杯的时候,就等于抱着她了。

    “胡闹!”李陵沉下了脸,一把拿过大氅重新披在身上,又取下了挂在墙上的角弓:“这里行军打仗,离汉人边境才一百多里,随时都可能遇上汉军的斥侯,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我让她不要走得太远的。”盖娅被李陵一斥责,也有些紧张起来,她无力的分辩说:“再说了,那些侍卫里还有一个射雕手,应该不会出事吧。”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李陵忽然觉得心神特别烦燥,说话的口气也重了起来,他撩起帐帘刚要出门,又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停住了脚步,回头对盖娅柔声说道:“你在营里等着,我带人去迎迎看,这孩子整天想着往外跑,或许玩得忘了时辰了。”

    盖娅点点头,看着李陵出了大帐飞身上马,带着侍卫如泼风一般的出了大营,知道丈夫心里担心女儿,想想也觉得自己有些马虎了,居然让女儿离开大营,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办?不过现在丈夫去了,以他的本事,又有大军在侧,一定不会有事的。她回到大帐,将李陵最爱喝的酒和女儿最爱吃的奶酪准备好,等着丈夫和女儿回来,一家团聚。

    大帐中央的火旺了起来,烘得大帐里热呼呼的,盖娅脱去了外面的皮袄,露出里面丝质的小衣,玲珑的身材显了出来,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脸上不禁一红,随手拿过还没补完的大氅,还有两针就可以完工了。

    夜深了,酒已经热了又冷,冷了又热,李陵一直没有回来,盖娅有些担心起来,她心神不宁的出了大帐,极目远眺,可是远处黑漆漆的,她什么也看不到。她侧耳倾听,除了营里的刁斗声和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还是没有一丝夫君和女儿回来的迹象。

    莫不是出事了?盖娅不安的回到大帐,有些发呆的看着跳跃的火苗,白皙细长的手指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