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特别的慢,盖娅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李陵,随着大军走了一天的她累了,倚在铺好的榻边打了个盹。睡梦中,她看到女儿在向她伸出双手,发出惊恐的尖叫声,一些面目狰狞的汉人抓住了她,正发出狞笑,高高的举起了手中的刀,猛地劈了下去。

    “莫里娅——”盖娅惊叫一声,猛的坐了起来,惊恐的看着刚刚走进大帐的李陵。李陵面色阴沉,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寒气,他看了盖娅一眼,默默的坐在火塘旁边,伸出双手去烤火。

    “夫君,莫里娅呢?”盖娅奔到帐边,撩起帐门向外看了一眼,顿时魂飞魄散,她没有看到女儿娇笑着向她扑来,却看到了那名射雕手的尸体,一只雕翎,正插在他的咽喉里。

    “夫君——”盖娅倒吸一口凉气,抬起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惊惧不安的看着沉默得象座山的李陵。

    “我追出去五十里,除了发现那些侍卫的尸体之外,什么也没有看到。”李陵哑着嗓子说,他看了一眼神色惊惶的盖娅,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拉过去搂在怀中,轻轻的拍着她光滑的肩背,和声安慰道:“你不要担心,我也没有看到杯子,想必她还活着。”

    “是汉人吗?”盖娅身体发颤,声音也有些颤抖。

    “不知道。”李陵摇了摇头。盖娅看着李陵紧锁的浓眉,有些意外:“不知道?”

    “向东面一百多里就是乌桓人的领地,说不定是乌桓人干的也有可能。”李陵轻声说道:“再者,那些人的箭术出奇的好,看起来不象是汉军下了手。”

    李陵发现侍卫的尸体的时候,现场已经没有什么痕迹可供他检查,除了发现一片被马蹄踩断的草茎可以让他估计出对方大概在二十人左右之外,他不能做出任何判断。但是有一点让他十分震憾,现场找不到一支射空的箭,似乎对方都是神箭手,只用了十只箭,就解决了自己的十个侍卫,包括那名射雕手。他特意检查了那名射雕手的箭囊,他的箭囊里只差一只箭,而那只箭,就插在他的咽喉里,第二支箭就夹在他的手指上,还没来得及射出去。

    这里一次快得惊人的奇袭,快得十个侍卫只有射雕手反应过来,快得射雕手也只能射出一支箭,而且他这只箭还被对方接住了,然后反过来一箭要了他的命。

    这是什么样的箭术?李陵不寒而颤,他从三岁起摸弓箭,到现在四十年,自问也不能达到如此箭术。但是他又隐约觉得,对方的战术和李家的箭术有些相近之处——度不中不发,一发必中。

    难道是汉军的斥候?李陵看着吞吐的火舌,暗自的问自己,可是随即他又笑了,汉军里能这样的箭术的,最多只有他那个堂弟李禹,不可能成批的出现,而那个一箭射死射雕手的人,箭术更是高出李禹一大截,汉军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的神箭手。只有可能是乌桓人,而且是乌桓人最精锐的部队。

    难楼王的白狼军?李陵忽然想到了一个事情,不由得紧张起来。乌桓的难楼王有一支白狼军,人数不多,只有百十人,全是由最高明的神箭手组成,据说里面射雕手就有十三人,号称十三鹰。匈奴人和乌桓人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但是这次入侵汉境为了行军的隐秘,他们曾经进入过乌桓人的领地,会不会是他们来报复了。

    李陵推开盖娅,霍地站起身来,拔步就要往外走。乌桓人的事情太大了,他不得不告辞左贤王昆莫。

    “乌桓人?”衣衫半解、正搂着一个妖媚的女人喝酒的昆莫一听李陵的话,也吃了一惊,他推开那个女人,扔下了手里银杯,掩上了衣襟,站起身来说道:“师傅能肯定吗?”

    “不能。但是那些人的箭术太高明,如果真是白狼军,那难楼王一定就在附近,他对我们进入他们领地的行为感到不满,要来讨个说法。”李陵握紧了拳头,替昆莫分析道。

    “狗日的乌桓人也想来趁火打劫?”昆莫冷笑了一声,“他就不怕我干脆收拾了他?”

    “左贤王不可,眼下还是派使者去看看才好。眼下正要和汉朝作战,不宜多结冤家,以免误了正事。”李陵连忙劝道:“另外,我们也要防止是汉军斥侯的可能,请左贤王立刻通知左大都尉,让他小心戒备,尽快向大军靠拢。”

    “师傅说得有理。”昆莫看了一眼李陵,点了点头。李陵的女儿也就是他的外甥女,深受他们兄弟几个的喜爱,是他们大家的心头肉、掌上珠,他也担心万一乌桓人伤害了他。“我这就派人去找难楼王,他要是敢动杯子一根汗毛,我一定亲手活劈了他。”昆莫恶狠狠的说道。

    离匈奴人大营一百五十里的鸣沙山里,卫风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象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山谷里的军营。在营前,他翻身下马,将手中的强弓扔给李维,对迎上来的李禹大笑道:“子贤,你的训练手段的确非凡,这十个箭手都不得了啊,个个箭术高超。”

    李禹略带得意的看了一眼紧跟在卫风身后的十名箭手,淡定的说道:“大人能满意,我也就放心了。”

    卫风身后的墨风笑着说:“要不是大人一箭射死了那名射雕手,我们也不能如此轻易的得手。”

    李禹吃了一惊:“射雕手?”

    墨风点了点头,伸手递过去一只黄金扳指,李禹接在手中,见那扳指形式古朴,中间有一只雕的形象,旁边有几个看不懂的图案,正是匈奴射雕手才有的荣誉象征。他有些惊异的抬起头看着卫风,急不可耐的说道:“大人,这是怎么回事,赶快说给我听听。”

    卫风摆了摆手:“也没什么,就是半路上看到几个匈奴人,我们围上去把他们干掉了。”

    “这算什么话?”李禹不满意的摇摇头,伸手拉过墨风:“你跟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遇上匈奴人的射雕手了?”

    第023章 莫里娅

    墨风乐不可支:“大人带我们去侦察匈奴人大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由十名匈奴人保护的小女娃,大人说这个女娃肯定不是一般人,就带着我们上去把他们围了起来。那名射雕手反应最快,第一个射出箭,却被大人一手接过,反手射死了他。那些匈奴人当时全吓傻了,就象根木头一样站在那里被我们一一干掉了。”

    李禹笑着摇了摇头:“原来如此,我就说嘛,你们的箭术我是清楚的,怎么可能突飞猛进。”

    卫风笑了笑,抬手对李维说道:“等会儿将好小女娃送到大帐来,小心点,可别吓坏她。”

    李维连连点头:“大人放心,那女娃胆子大着呢,吓不着。”

    卫风想了想,也笑了。埋伏的墨风等人暴起的时候,那个女娃神色镇静,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一丝惊慌的神色,确实胆子大得出奇。

    卫风洗漱完毕之后,李维将人带到了他的面前。这是一个长得极其漂亮的小女孩,圆圆的脸蛋晶莹剔透,如玉琢成的一般,高高的鼻梁,悬胆一般的琼鼻,她眨着大而有神的眼睛,半透明的手指绕着腮边一绺乌黑发亮的头发,歪着脑袋好奇的看着卫风,一点也不紧张,似乎只是在打量一个到她们家做客的客人,她镇静的神色让卫风有些意外,不由的怔怔的看着她,又看看同样有些意外的李维和李越。

    “嘻嘻,我以为你是大叔呢,原来你是哥哥。”莫里娅突然笑了,粉嫩的脸蛋上绽放出天真的笑容。她松开头发,有模有样的拱了拱手:“我是匈奴人,叫木子,你是谁啊?”

    “木子?听起来很不错的名字。”卫风也笑了,他招招手,示意莫里娅坐在他的面前,和声问道:“我是汉人,叫卫风,我今年二十岁了,你几岁了,有十岁吗?”

    “才不呢,我八岁。”莫里娅得意的笑了,“我长得高。”

    “是吗?”卫风有些不相信的再次打量了莫里娅,这个小女娃足有六尺高,居然只有八岁,将来一定是个身材高挑的女子。他笑了,点点头说:“你真高。人家都说女儿随阿爸,你阿爸一定也长得很高大威猛吧,他叫什么名字啊?”

    莫里娅暗地里哼了一声,脸上却依然泰然自若,一副很自豪的样子:“我阿爸是匈奴的大当户,名字叫昆邪,你一定听说过吧?”

    “大当户?昆邪?”卫风想了想,好象贵仁、常惠给他提供的匈奴贵人里没有这个名字。他摇摇头笑了:“看来你阿爸不是个有名的人,我好象没听说过。”

    “是吗?”莫里娅有些失望的塌下了肩,似乎很丧气:“你没听过也没有关系,你派个人去找他,他一定会给你钱的。我是阿爸的宝贝,你要多少钱他都舍得的。”

    卫风乐得哈哈大笑,这个小女孩真把他当劫匪了。这个时候他没兴趣索要什么钱财,他只是好奇,大战在即,一个匈奴当户怎么会带着家属,居然亲卫里还有一个射雕手。他无意中扫了一眼莫里娅,却发现她的眼神里有一丝狐狸般的得意一闪而过,不由心头一惊,立刻感觉得其中有诈,这个小女孩子汉话说得这么好,绝对不象个普通匈奴人。他低下头端了杯酒呷了一口,又随意的问道:“你长得这么漂亮,你阿妈一定也是个美人,她叫什么名字啊?”

    “我阿妈叫云姬。”莫里娅笑得很甜美,她紧跟着又说道:“我阿妈是汉人。”

    卫风愣了一下,后面的话顿时咽回了肚子里,他好奇的看了一眼这个才八岁的小女孩,觉得她那双眼睛似乎能看透人的心,聪明得有些不象话,自己刚刚有点疑问,她就觉察到了。不过越是如此,他越觉得她可疑。他又很随意的问了一些问题,最终还是没有发现破绽,只得把绑匪扮到底了。

    “木子,我要给你阿爸送信,你给一个信物给我吧。”卫风笑着说:“我把信送到哪儿去?”

    “从这里向西走,只要七十里,就可以到我阿爸的部落了。”莫里娅笑得越发的甜了,她从嫩滑的手臂上褪下一只金手镯,递到卫风的手里:“你把这个给我阿爸看,他就知道是我了。”说完,她站起身,冲着卫风摇了摇小手,跟着侍卫王汉走了。

    卫风打量着那只金手镯,哭笑不得,费了这么大力气,却捉回来一个连身份都搞不清的小女孩,真是白费力气。他正在想着,李禹撩起帐帘走了进来,一看到卫风手里的金手镯,李禹愣了一下,抢上前一步将金手镯夺了过去,仔细的打量了两眼,急切的问道:“大人,这是哪儿来的?”

    “刚才带回来的那个小女孩的,她把我当劫匪了,要我拿这个去找她阿爸要赎金。”卫风看了李禹一眼,见他十分紧张,便笑着问道:“你认识这只手镯?”

    “认识,这是我送给我侄女莫里娅的。”李禹忽然笑了,眼神怪异的看着卫风:“大人,她一定没告诉你真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