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陵的脸色很难看,他的手在轻微的颤抖着,掩饰的对昆莫说道:“左贤王,我有些担心莫里娅,我觉得,乌桓人来得有些……有些异常。”

    昆莫没有多说,他知道李陵的心里想和不是莫里娅,至少不完全是莫里娅,铁托手中有一万骑兵,乌桓人能抽得出来的兵力,不会超过一万,铁托肯定是万无一失的。乌桓人既然开口要了赎金,那么他们就不会反悔,否则他们以后在草原上将成为所有人耻笑的对象。

    “要不,左校王带些人马回去看看?”昆莫顺着李陵的话说道。

    “也好。”李陵想了半天,点了点头,回头再看了一眼群山之巅的烽火台,他对昆莫说:“左贤王,这是你第一次领兵,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切不可贪功冒进。”

    昆莫点点头,静静的听着李陵的话。

    “这里虽然是两州边军防区的交界处,他们可能互相依赖,推迟救援的时间,但是这里有几道长城,并不利于骑兵,是个危险之地,你抓紧时间,从前面的缺口进入云中、定襄,不要贪多,有所得立刻退回草原。兵法有云,全军为上,你这次能把这三万人一个不缺的带回去,就比什么功劳都强。”

    “这……”昆莫有些不服气,却又没敢吭声。

    “左贤王,北军八校全在定襄,其中骑兵就有三万多人,装配比你的人马要精良得多,这里又是汉人的地盘,崇山峻岭,并不利于匈奴人的战术。”李陵看出了昆莫的心里不服,他的口气严厉起来:“你也要知道,为什么单于会让你来东面,不仅仅是因为你是左贤王,而是有人在借汉人的刀。”

    昆莫蓦然心惊,他立刻明白了李陵的用意。他也隐隐的听说了,单于觉得他太小,有意要传位给左大都尉,让他带兵来劫掠汉人,一方面可以说是在磨砺他,一方面也可以说是在给他找难题。汉军的精锐人马全部集中在这一面,在他面前的那绝对是一块大得他啃不下去的大骨头,肉是多,但是他根本没有能力吞下去,弄不好反而会把自己噎死。

    “我听左校王的,速战速决。”昆莫右手贴着左胸,欠身应道。

    “应该是速去速回。”李陵松了一口气,他现在最怕昆莫年轻气盛,不知道利害,一下子被汉军咬住了,那就可麻烦了。本来他应该陪着昆莫一起入关,可是他一想到匈奴人的骑兵过后一处狼籍的样子,他又无法原谅自己,只好眼不见为净了。

    “我在草原上等你三天。”李陵郑重的看着昆莫,昆莫点点头:“三天内,我一定回来。”

    莫里娅被人带进卫风大帐的时候,卫风面前的案上放着几根草茎,卫风的手灵活的翻飞着,一只蚱蜢即将成形,他笑着对莫里娅说:“木子,坐。”

    莫里娅应了一声,在卫风的对面坐下,她将手臂扶在案面上,托着腮,好奇的打量着卫风。她现在已经知道这个年轻人就是大汉的车骑将军了,也知道车骑将军是个很大的官。她觉得很好奇,他这么年轻,怎么能当上那么大的官?她听阿爸说过,他在汉朝的时刻,当过最大的官不过是郎中令,是什么九卿之一,也没有车骑将军大。这个白头发的年轻人怎么能当上,他的本事比阿爸还大吗?

    更让她不解的是,这个年轻的白头将军的手真灵活,几根草在他的手里灵活的抖动着,那只蚱蜢的大半个身子已经出来了,活灵活现的,似乎正从他的手里脱出来。

    “我本来准备要派人去找你阿爸的,可惜西面来了一大群匈奴人的军队,也不知道是敌是友,所以只好等一等了。”卫风笑嘻嘻的用案上的银柄小刀割断了多余的草茎,将蚱蜢递到莫里娅的手里:“送给你的,喜欢吗?”

    “真的?”莫里娅大喜,她提着那根草晃了晃,那只蚱蜢也跟着上下晃动起来,似乎就在草上跳跃,随时会消失在草丛之中,莫里娅顿时喜欢上了:“喜欢!就象真的一样。”

    “喜欢就好。”卫风笑了,他又取过两根草,开始编另外一个东西。一边编草,一边说道:“我们马上就要起程了,你一个女娃娃家,跟着我们可能不太方便,我想和你商量一下,你个子这么高,能不能穿上衣甲,扮一个小卫兵,先跟着我们走。两天……”卫风竖起两根手指,“我保证两天之后就派人去找你阿爸讨要赎金,只要他付了钱,我就放你回去。”

    “我?”莫里娅好奇的指着自己的鼻子:“扮卫兵?跟着你?”

    “是啊。”卫风笑了,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让人一看就觉得可以信赖。他指了指旁边架子上一副略小一些的甲胄说:“你看,我连甲胄都给你准备好了。”

    那副甲胄很精美,漆成黑色的皮甲上缝着大红色的丝绦,稳重大气里又有一种让人激昂奋进的韵味。莫里娅一看就喜欢上了,她刚刚还有些犹豫的心情立刻忘到九霄云外,欢天喜地的跑上前去,爱惜的摸着崭新的皮甲,不敢相信的问道:“这真的是给我的吗?”

    “当然,你可以试试,看合身不合身,如果不合身,我还可以让他们给你再改一改。”

    莫里娅兴奋的应了一声,跃跃欲试。旁边站着的王汉强忍着笑,上前从架子里取下皮甲,帮她穿上。莫里娅一穿上这套甲胄,立刻变成了一个英俊的少年将军。王汉禁不住赞了一声:“真是个少年小英雄。”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莫里娅听王汉这么一说,也急着想看看自己究竟有多漂亮。看得有些出神的卫风一听,连忙让人拿来了铜镜,远远的对着莫里娅。莫里娅从铜镜里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虽然看得不是十分清晰,但是却依稀可以看出,铜镜里的人确实是一个英武的少年将军,她一把抢过铜镜,凑近了再看,这次清晰多了,铜镜里是一个戴着精致头盔的俊秀脸庞。

    “新来的小卫兵?”撩起帐门走进来的赵安国和曹宗愣了一下,随即赞道:“好漂亮的后生。”

    “哈哈哈……”卫风和莫里娅互相看了一眼,会意的大笑起来。莫里娅一手扶着腰,一手按在胸前,一本正经的给赵安国和曹宗曲身行了个一礼:“木子见过二位大人。”

    赵安国和曹宗互相看了一眼,恍然大悟,一齐指着莫里娅说道:“搞了半天,原来是你这个小俘虏啊。看不出,你穿上我汉军的衣甲,还真象个汉人呢。”

    “我本来就是半个汉人啊。”莫里娅得意的歪着脑袋。

    第028章 见机而动

    铁托很不爽,他在半路上接到了昆莫的口信之后,就觉得特别不爽。按辈份,他是昆莫的叔叔,论带兵的经验,他也比昆莫强上许多,但是就因为昆莫是左贤王,是未来的单于,他这个叔叔只能带着大军给昆莫押送辎重。现在更好,还要替李陵这个降将去赎回女儿。一想到这件事,铁托就一肚子火,我呸,什么名将,三万大军连个女儿都看不住,这也叫名将?

    不过恼火归恼火,他还不敢违抗昆莫的命令。他一面赶向诺水河昆莫留下的大营,一面派儿子桑昆带着马匹、牛羊赶向乌桓人指定的地点。

    比起铁托来,桑昆更年轻些,所以火气也就更大一些。他见到乌桓人以后,脸色很不好,口气也很强硬,他用马鞭一指后面的马匹、牛羊,很牛气的说:“你们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快把莫里娅交出来,这件事就算完了。我们现在很忙,前面三万大军等着我们的辎重,没空跟你们闲扯。”

    白鹿无动于衷,他绕着桑昆转了两圈,又看了看那些牛羊,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昂着头,用鼻孔看着桑昆:“你当我是白痴啊,三万大军的辎重有几十万头牛羊,你就送这些瘦得能看到骨头的牛羊给我?让我啃骨头棒子?我乌桓人穷到这个地步了吗?”

    桑昆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白鹿突然变了脸色,怒气冲冲的说:“我不是来要你的牛羊,我是来报复你们侵入我们的牧场的,之所以愿意让你们赎回去,是给左贤王和左校王一个面子,你们当我是来讨饭的?瞎了你们的狗眼!你给我滚回去,告诉你阿爸,明天中午之前,不把最肥的牛羊送到,我就带着大军杀过去自己取。”

    桑昆本来倒是有些歉意,他们有挑牛羊的时候,确实有些不怀好意。可是一听白鹿这句话,他的火腾的上来了。他冷笑着看了一眼白鹿身后的十三鹰:“小王爷,你的口气也不要太大了,吹破了羊尿脬可不好。你以为装腔作势、多插旌旗,我就上你的当了?乌桓人什么时候能在西线抽出上万的兵力来撩我匈奴人的虎须?你要安份一点,我可以回去给你再送点牛羊算是补偿,你要是想抢,我更是欢迎之至。”

    桑昆说完,转身就走,再也不看白鹿一眼。白鹿似乎也被他看破了底细有些心虚,居然一句话也没有说,就看着桑昆大模大样的走了。直到桑昆消失在远处的草丛中,白鹿才阴险的笑了,他转过身,匆匆的去找卫风。

    卫风正和莫里娅在大帐前的空地上玩蹴鞠,莫里娅开心地笑个不停,清脆的笑声象是铜铃一般,给肃杀的军营里增添了一份天真活泼。卫风在长安城混了那么多年,脚下的功夫不是一般的,皮球象是粘在他的脚上一般,踢出了许多莫里娅闻所未闻的花样。蹴鞠是军中常见的项目,李陵也是很熟悉的,莫里娅对此并不陌生,但是能象卫风这样踢出这么多花式的,却是莫里娅闻所未闻的。她觉得十分新奇,两只眼睛跟着卫风灵活的双腿,拍着小手大声叫好。

    李越按着刀走了过来,在一旁看着。卫风瞟了他一眼,知道他有话要说,便将脚下的球高高踢起,忽然翻身一个倒勾,将球直直的射入球圈,这才拍着莫里娅的脑袋说:“木子,我有点事,让王汉他们陪你玩一会儿,好不好?”

    “好的好的,你快点回来。”莫里娅咯咯的笑着,飞快的抢过王汉刚刚捡起的皮球,飞起一脚,球直飞了出去,嘭的一声撞在球圈上,又弹了回来,正撞在秦子林的脑袋上,惹得笑声一片。

    “大人,匈奴人来过了,白鹿依据大人的吩咐,把他哄回去了。”李越压低了声音对卫风说:“那个叫桑昆的,好象很不在乎莫里娅,连问都没问。”

    “是吗?”卫风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若有所思:“桑昆是什么人?”

    “听说是左大都尉铁托的儿子。”

    “看来我们的左校王在匈奴混得也不怎么样啊。”卫风轻轻的笑了。他想了想说道:“桑昆对白鹿的话有什么反应?”

    “他十分嚣张,说如果白鹿识相,他会再送一些牛羊来做补偿,如果要抢,他欢迎。”李越笑了:“他似乎认准了白鹿人手不足,也不敢去惹他们匈奴人,根本不屑一顾,把白鹿气得够呛。”

    “那明天就让白鹿带头去抢。”卫风微笑着说,“三万人的辎重,乌桓人不会不动心的。”

    李越也笑了:“那是,抢了这批辎重,乌桓人的冬天就可以过去了,不过,他们跟乌桓人的仇也就结大了,以后只能跟着我们混。”

    “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卫风呵呵一笑:“让四营都做好准备,明天一早就动身,要打,咱就一口把铁托给全吞了,辎重也要,人马也要。”

    “大人——”赵破奴大步闯了进来,他的脸色有些泛红,口鼻处喷着白气,似乎刚才走得很急。